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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春-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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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李渊进逼大兴。
  代王杨侑委左翊卫将军阴世师、马邑郡丞李靖、京兆内史骨仪堵在大门各处城门,以防李渊的兵马攻入。
  李渊汇合了二十余万兵马攻打京都,并下令军中不许侵犯大隋七庙与代王宗室,违令者则夷其三族。
  就算再怎么恨你,我也是个睿智的人,不动人家祖坟的!
  兵临城下,十余万大军犹如波涛滚涌,气吞山河就是众将士的巨吼。
  城楼上,立定一个身穿火色战甲的身影。姿貌瑰伟,神态从容。他扫视城楼下的大军,无喜亦无悲。
  我缩身躲在步兵群中,仰看他猜想道:“莫不是隋将李靖?”十有八九。
  瞥眼直看远处的二公子,他坐于马上,身边有段志玄、长孙顺德围护。他的眼投向了李靖的身上。一股的欣赏油然而生,看来二公子有意劝降李靖。
  李渊驰马疾去,约在城门几丈外停留。他眼看李靖,朗声唤道:“敢问阁下可为李药师?”
  我一愣,回头就想:“药师?莫非他不仅是将军,还是郎中?”念着就觉肯定。
  李靖英姿非凡,料得与他说话的乃名声大噪之人李渊。他撂下眼睑,拱手颔首。
  李渊道:“我劝你莫要助纣为虐,昏君杨广整日于江都沉湎酒色,乐不思蜀。他不会记念有这么一个忠心耿直的大将为他守城,更不记念着有一个名唤李靖的无名之辈。”一言甫毕,他冷淡地笑。
  李靖不语,只神思飘渺。
  李渊放话直接,“只要你打开城门,我担保不伤大兴百姓一根头发。”
  还是思绪不稳,李靖深深地低头,从不知他想的甚。
  倏然,一阵凶赫的声音打乱了李靖的思想。他转头看去,不正是阴世师么!
  李渊倒也不以为然,眼睑抬高,高声呼道:“原来是阴将军啊!”
  阴世师“呸”地猛然怒喝,“李渊,收起你那张阿谀奉承的嘴脸!”
  李渊一笑,“将军对我可是有误会了,我可是头一回与将军会面啊。”
  阴世师推了一把李靖,眼神掠过命令。
  李靖心下领会,持戟欲走。
  随后,阴世师冲李渊吼道:“逆贼!谅你曾为我大隋建功几件,今日若你投降,我还可向陛下恕你大罪。”
  我冷笑,想道:“到底负隅顽抗的是何人呐!”
  一看就知道他不自量力,小人得志!
  李渊阖眼一笑,“冥顽不灵,对我们来说都没有益处。”
  阴世师血脉乱窜,但强行压制。他啐道:“狗贼,冥顽不灵的人乃是你李氏一族。今日,我定要你明白何为‘逆反大罪’!”手一抬高,低下的小兵唯唯诺诺地离开。
  我撇撇嘴,想道:“左一句‘逆贼’,右一句‘狗贼’。说到底,就是认我们是‘贼’!”我翻白眼,对阴世师不屑。
  不会儿子,一抹与李靖能相提并论的火色战甲印在我的眼底。
  料得,此人乃“性刚鲠,有不可夺之志”的京兆内史骨仪。
  阴世师与骨仪相视深重,其后阴世师道:“李渊!我问你,投降与否?”
  李渊勒紧缰绳,摇头失笑。“将军,此话该是我问的你啊。”言语尚算客气,只是眼眸却冷酷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抖了抖,摩擦身上的小疙瘩。
  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大公子的柔靡、二公子的肃杀。
  阴世师冷哼一声,看去骨仪。
  他凝神,大声命人。
  乍时,几个小兵拖着一个麻袋,笨重地将袋子一头附有麻绳挂在了城楼的外墙。不知有何诡计,还是静站不动。“咚”的声响愀然,麻袋方似一条死鱼泛出白肚般的垂挂在外墙上,惨淡凄凉。只是,里面装的是何就全然不知。
  阴世师萧萧地笑,“最后问你,投降与否?”
  李渊沉浮气息,旋又眼皮阔张。失声而笑,蛊惑的声调有了些阴鸷的喑哑。“走此一步,便不可回头。但是,李渊无悔今日之举。”彬彬有礼,却含有一股压迫的势态。
  “哈”的一声剧烈叱咤,阴世师脱袖露出一柄匕首,爽利地割断勾于墙砖的麻绳。
  顿时,麻袋顺着重力而落,曝露了一抹人影。
  五公子!
  我赶巧抬头观望,霎时吓坏了胆子。十指倏地张开,握在我手中的刀滑落。
  所看,五公子血染衣袍,随风飞舞的衣袂姗姗而落一处哀恸。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吊在了外墙。蹂躏的红色熏了他的笑脸,双目闭合,无怨无忧。眼睫之下,细微的泪水仍是澄净的净水。润泽了大地之魑,归柔了天穹之魅。
  众将士满脸震愕。
  李渊面容褪色,皱纹繁复的眼角里只存伤哀。勒缰绳的手松懈,身子不停地震抖。眼底深处,恨比天高。
  二公子阖眼不观,眼睫早已经颤颤巍巍。
  我的唇齿震动,脑门“咻”地穿风飘过,落下了一身寒冷。
  阴世师见此,很是得意。他再唤小兵,命他们将更加要命之物显露出来。
  几个小兵推出一架大大的木头车出来,上面的竟是李家祖坟上的石碑和本应在家庙放置的灵牌。
  李渊将手指缩进衣甲中,神情无恙地看去又一幕的真实。
  二公子面色无情,目眦干裂。
  其余人马早已准备妥当,待伺机出动。
  阴世师豪爽大笑,“李渊你想不到罢!我竟找人毁你五庙茔域!”眼里波澜,确然诡异。
  挖人祖坟、毁人家庙,实乃世人羞耻。
  我忍无可忍,挤开整齐的步兵群,侧头从一个弩兵身后抢过弓箭。我承认,没有学过挽弓射箭,但是今日的我甚都不管了。即便是违抗军令,也势杀阴世师。
  最快瞄中我的是段志玄,他不懂我想作甚,但看我手中之物,一下竟愕。
  我拉开韧弓,抽出一支箭放入弓内。弓弦往后一拖,瞄准正得意洋洋的阴世师。“咻”的一声有力,穿过兵群,射去了城楼之上。可是,箭发稍偏,只从阴世师的耳畔窜过。
  当时,阴世师吃了惊,耳边一轮凉风嗖嗖。错愕之下,他低头巡视城楼下的义士。
  正想出列让他瞧瞧这第一箭乃是我所为,不料手肘被人一拽,我撞上了他的胸膛中。
  于此同时,李渊歇斯底里地呼啸道:“破城门,俘代王,取阴世师、骨仪之首级!”
  瞬即,众兵将势如破竹地冲去城门,一个劲地长驱直入。
  不能自拔的痛心,不能自已的忿恨。
  马踏之声下的沙尘喧嚣,都已化成了无情的齑粉。晕开的血,仿若是大兴城中的娇羞红颜,看不清尽头。那是震断经脉的狠辣,是惨绝人寰的哀叫。
  混乱之中,扬尘黄沙。
  我恨不得冲上去与众将并肩作战。可惜,有人拽着我不放。我饶头狠盯着他,恰时愣住。
  二公子的马丢在远处,浑身发颤的他呼吸急促得很。“你是疯了!”不是犹疑。
  他的指甲陷入了我的手肘里,疼得我泪花冒现。
  可是,我痛的不是这个,而是五公子之死。
  他将我拖走,一手用劲地将我推向地上。
  我“砰”的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尘土。可是,我不服。转身踏起,我擦了擦脸蛋。
  二公子不睬我半分,手指放入嘴中。轻摇口哨,马踏飞燕。他扑身空翻,安稳地落座于马背上。冷视我七分面孔,不知是急是怒的好。可是,他只冷了心。挥斥缰绳,马大大地吃痛,嘶叫前奔。
  我大口吸气,放下对二公子的愤怒。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把刀,快跑冲去城门。沿路杀敌,痛快得很。似乎,我都忘了他们且都是无辜之辈。他们还有父母,还有家人。如今,却死在我手里。看了看沾满血腥的指缝,我耻笑不已。
  厮杀的声音响彻在大兴城外,里面的百姓或许心惊胆战,因为他们皆不为知能够攻城的是何人。他们或许翘首以待,因为他们会祈祷着能有明君引领走向崭新的一日。
  良久良久,段志玄的一个部下雷永吉率先登上城头,击杀隋将。
  然后,李渊攻破城门,骑马纷纷扬扬地跑在大兴城的街道上。
  段志玄身为先锋,也当仁不让地杀入大兴。
  尾随的二公子,立即跳马,冲上城楼将阴世师和骨仪杀无赦。
  其后,更多的兵将涌进了大兴。
  我也混在其间,飞快地四处搜寻。
  大兴城的百姓一见狰狞嗜杀的我们,均已惊吓。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李渊返航,驰马归来。
  王者之气,拔染于寰宇之下。他远远眺望,匆匆山影围绕的骊山,只好哀悼着将自身的落寞掩埋。他挑眼瞥去城楼上,二公子正与阴、骨两将对抗。怒色于他尚为明显,他低沉道:“阴世师、骨仪等拒义兵,并斩之——”逶迤地升调几度。
  众将犹如脱笼野兽,怀着饥渴难当的憎恶,全部涌上了城楼。
  我静静地看上面,一时三刻竟无语凝咽。
  缥缈地听见阴世师作茧自缚的苦声,“我阴世师世受皇恩,拒不投降!”
  我愣愣说道:“打来打去,死的都还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不肯认输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老小互斗,一战成名

  血满京都,忠告段落。
  李渊占领大兴,俘获代王杨侑与李靖。然而不久,李渊拥立杨侑为恭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又假借杨侑之名自封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其后进封唐王,以大兴宫武德殿为丞相府,综理万机。
  五公子的尸体从城门外墙上解了下来,安置妥当。
  李渊命人将幼子风光大葬。
  可是由于如今势力尚未稳定,不能让亲人为其吊唁,所以他不能在儿子的坟前逗留太久。
  李智云,年方一十四,性聪慧,胆略充备。一人能守河东,却不能守住自己的命。于夜,吏捕智云送长安,为阴世师所害。
  不得感叹,青葱岁月负年华。
  三日后,大公子领兵入城。
  刘武周带领突厥增援之兵,攻破太原防守。
  四公子闻得李渊命他退战,即便他有心栽花亦不可开花结果。
  遂,刘武周不战而胜。
  又三日,四公子终于来到大兴城。
  这日碰巧我得闲,遂褪去战袍甲胄,前去城门迎接。
  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多半是关注这位年少的四公子是如何模样。
  我翘首以待,时而踱步、时而跳脚、时而握拳、时而摊手。
  许久,城门打开。
  四公子首当其冲进城,风尘仆仆。战甲血迹斑斑,不知是他抑或他人的。重要的是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
  他一眼就看到我,脸上不惊不喜,倒像是有所预料。
  但是,我却在他眼底发现了异样。那是澄净的亮光,透过乌黑的眼珠子闪烁出来。
  我着一身红间裙,没有任何花边锦绣。对襟半臂衣长至膝,胸前结飘带儿。今日的我,不穿云头踏金线靴,只穿翘头履。这种鞋子,多以罗帛、纹绵、草藤、麻葛等面料为履面,履帮较浅,履底较薄,轻巧便利。精致处莫过于履上的翘头装饰,每每走起路来,仿若展翅欲飞的凤凰。
  他的眼定在我身上,且后婉婉地挪移。眼珠子看准了我的发型,有所不同。高鬟置在脑后,剩余发丝放置胸前。
  我走前几步,高仰着走去他的马侧。“今日只有我得闲,遂就来接你回家了。怎么,你是不是高兴得要感激涕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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