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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了一个月,局面大为改观。校长有些满意了,他毕竟是一个断断续续有二十年教龄的老教师。其他的老师再也不叽叽喳喳了,因为初三班明显掀起了一个学习高潮,出现了竞争的势头,纪律也大有好转。
作为老师,不管是称职的还是不称职的,谁不愿如此?只是又谈何容易!
沈伟对学生的教育是赤裸裸的,不唱高调,不卖关子。
“我们都知道,我们M县,经济文化落后。有人说,中国经济比西方发达国家,落后至少五十年。要我说,我们这个坞堡寨地区的经济文化,要落后上海、广州一个世纪!信不信由你们!不要笑嘛。”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近来这偏僻的坞堡寨周围,纷纷传说天上有六大菩萨下界,好几处岩罅濡湿处,都有人丁丁当当在掏挖,,掏出水来就是神仙发了佛水,喝了佛水就能去病降福……多么可笑啊,多么愚蠢啊!”
“可就在我们周围,就有些人想尽办法买香买纸,忙得不亦乐乎!说只要喝点,瘫子能站起来,瞎子能看得见针鼻眼儿,哑巴能唱歌……有的困难户,恨不得卖短裤!你们不要笑得,说不定这会儿,你老爸正在‘呼哧呼哧’挖呢!”
“这是迷信,迷信的根源是愚昧。知识,知识是多么重要!知识就是力量,真理呀。我们哪有权力在学校里镀金呢?”
沈伟一说话就激动,就有惊人之态,这样,讲话中间就不得不停顿一下。不过也好,趁此机会便可以向讲台下看看,不知为什么,沈伟讲话从来不往台下看,如有人不听讲或做小动作,便要发脾气,点名道姓,罚站,管你是不是初三!
“我们虽然还无力改变家乡贫困落后的面貌,但我们是可以也应该尽我们的所能的,能力的大小又是一回事。”
“我打过招呼,我,以及另两位科任老师,是想把你们这个乱摊子治理好的,还想送几个学生呢。一方面为了你们,为了你们的家长;另一方面也想让一些人看看!可话还得说回来——上面角落的几个,怎么搞的!不要像死了八十年没埋的,坐好!”
“我并不怕你们捣乱!告诉你们,在师专实习的时候,我在市一中高二(2)班任班主任,不信?你们去打听好了,就没有一个人敢调皮,人家主要是比学习。你们考取了,是为自己读书,少讲些大道理!考不好,我顶多少几块奖金(不知为什么,校长赔两个月工资的话,他没对学生讲),而我这个人,信奉‘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把话说到家,虚掷光阴是可耻的,考不取学也不光荣。不要信报刊上为考不取的人脸上贴金!不要奢望毕业以后自学,告诉你们那些自学成才的人并不是在学校时不努力、不发奋,据我说知,恰恰相反,他们的不能升学有各自的具体原因。”
“你努力了,而又不能成功,自己对得起自己了,否则,会失悔一辈子的!”
“我不赞成政治课整天价讲‘一颗红心,两个准备’,能有多大意义?倒有几分无聊!我们要‘一颗红心,一个准备’!你们面前只有一个目标——上高中,上不同类别的高中或中专。有人会说,农村有什么不好?我家祖祖辈辈就是种田的人!”
沈伟又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学生们的表情,见大家都专注的听着,才又说:“针对这种说法,我的心在淌血!所以,我要大声疾呼,在你这一辈人手里为什么不能变一变?为什么?我们要彻底抛弃掉不求上进的思想,抛弃掉碌碌无为的思想,我们要彻底丢掉我们身上前辈人遗留下来的劣根性!”
“我不愿讲农村如何美丽,农民如何淳朴,如何高尚,如何伟大,我们倒是应该明白,在中国这个这个泱泱大国,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度里,现在不差种田的,差人才,差各类专门人才,知识分子不是多,而是少,奇缺!”
“有人担心,都不去挖泥锛土了,那还有没有老百姓?还要不要种田的?那真是杞人忧天,少见多怪!那是弱者的哲学,正是我们要扬弃的,我们要做时代的强人!”
沈伟被自己慷慨激昂的陈词所具有的煽动力兴奋着,情不自禁的继续说:“我要强调的是,有的同学,原来散漫惯了,功课又差,现在很不习惯,可以休学嘛,可以自动退学嘛,我们概不挽留!”
“但呆一天,就得呆得像个样子,就得跟着我的指挥棒转!请各位同学注意了!”
第十六章 连锁效应
能把这个班治理得初见成效,学生们也觉得有些新鲜,老师们对沈伟似乎也刮目相看了,家长更不待言。
首先造访的是谢达加的父亲,那粮店的营业员。谈了几句话,他就把儿子找来,恶狠狠的要他给老师跪下。沈伟连忙制止。从那次窗下偷听一直到放寒假,沈伟忙颠颠的也没有找过谢达加。谢达加明白在窗外摔倒的是谁后,也做好了“斗争到底”的准备,与沈伟斗狠、怄闷气。
谢达加调皮是调皮,脑瓜还是蛮灵的,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向老师承认起错误来,要老师原谅他,他不懂事,是同铺的那位逗的。真是该死,老师打都可以,今后……
大滴大滴的泪滴在雪白的弹力球鞋上。
沈伟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安慰谢达加几句,又说了几句遵守纪律,努力读书,争取做尖子的话,就让他出去了。
谢达加的父亲很感动,脸上露出惶惶色,确切点说,还有些难堪,和坐柜台时的神气劲儿相差八百里!好像有错的不是儿子而是他做老子的。沈伟不觉有些好笑。谢同志除了一个劲儿承认为父的管教不严,致使老师怄了学生的气,作为家长,十分十分对不起老师外,还极力称颂沈伟老师年轻有为德才兼备。
最后他恭恭敬敬的拿出了近百元的礼品,一定要沈老师收下。沈伟没有过多推诿,他觉得,家长给老师送点礼物是应该的。他看着礼物表示:作为学校,我一个人收礼,不大好;作为初三班的老师,我一个人收礼,恐怕对学生……
狡猾而深明世故的谢同志立即说,学校方面已与校长讲过了,这学期,坞堡寨学校的公办老师细粮供应从优。校长和初三班老师都送了一条烟。说出具体数字,表示对深受其子伤害的班主任是另眼相待,上百元呀,送了不能白送!
人们往往以其善愿来忖度事物。沈伟因为制服了这班初三学生,大家议论纷纷,说他了不得,到底是正规学校出来的,科班子弟果然不同凡响!也有人说,学校已经决定,沈伟将作为初三班的把关教师,每年都代初三,代语文、政治,兼班主任。这消息越传越真切,好似铜板一块,毋庸置疑。
乡下人没有什么乞求,容易满足,只要自己的子息稍有进步,便是万千之喜。初中生可以考中专,中专毕业就可以参加工作,乡下百分之七十的家长都是作的这个指望。初中的地位显得举足轻重了,初中老师也好像囫囵一觉,翻身过来,生出几爿羽翎而使人刮目相看。初三班的老师和班主任更成了关注的中心。
找沈伟的人日渐多起来。
李勇的父亲,那个大队书记,本来在计划着怎样报复沈伟——你用皮鞋踢我儿子的小腿,我不兴用草鞋踹你的大胯?一个大队的头头,岂能咽下这口窝囊气?别人也怂恿,说是自己遇见这等事,该要如何如何。看戏的不怕台高!书记考虑到儿子还在人家学校里,才迟迟没有动作。最近,听李勇讲了学校的情况,沈伟本学期还给他代历史课。
他庆幸自己的冷静,灵机一动,立即上门给沈伟赔情道歉,比谢同志说得还动感情,也充分说明了山民们的大朴天然。
他说“你只管给我打,不打不成器!只要不伤骨头,不成残废,我给你打酒喝……”
沈伟歉然道:“上次打重了……”
李书记不想气氛凝重,抢着说:“我那孩子调皮,明年下学期就在你班上了,给我管紧点。有时间了,我和李勇一定来接老师到我家坐坐,饮一杯淡酒……”
这一回的礼物是用背篓背的,有酒、面条、鸡蛋、猪蹄子。沈伟既感动又困惑,送走客人以后,他在厨房里向老师们讲了这件事。只文校长皱了皱眉头,其他老师都显得很兴奋。说沈伟开创了坞堡寨中小学的先河:既把调皮佬痛打了一顿,还得到一大坨。一定要把东西拿出来充公,大家甘苦与共。
炊事员谭伯眨巴着眼,看了看文校长,深奥莫测的说:“防止中别人算计呢。反正这酒我不喝!”
读书人对所学专业的感情,无异于热恋者对恋人的感情。沈伟哪怕对教初中还有几分不快,但每当走进教室,拿起雪白的粉笔,看一看精神抖擞、略知世事的学生,就有些忘忧、忘形了。
他虽然爱好中文,但对自己中小学的语文老师印象不佳。因为他们都陈袭老一套的教学方法,正音、正字、解词、时代背景、作者介绍、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写作特点……枯燥得很,叫人学得懒洋洋的。大学时的有些课也上得缺乏活气,学生在课堂里死气沉沉的。
正如有些人所说,语文课虽有阶段性,但并无明显的界限,是一门伸缩性较强的课。讲得好,可以极大的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并对培养学生的理想信念有很大的作用。许多作家谈创作时,不是追溯到启蒙教育或中学语文学习吗?反之,则不可想!
语文课的生动活泼是很重要的,沈伟以为。
他觉得,语文教学不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应付考试上,而应向上海等地学习,注意开发智力,培养能力。要养成学生独立分析问题的良好习惯,培养他们灵活运用知识的本领,坚持听说读写的综合训练,打破陈规陋习,刷新课堂面貌。
起码,要让教室的气氛活跃起来,使学生跟着老师的指挥棒转圈儿。当然,授课艺术很重要,教学方法也因教师的知识储备、涵养、气质等的不同而不同。如果能偶尔羼杂几个历史沿革、成语出处、遗闻轶事等,似游离主题之外而又与主题有些关联的东西,教学效果兴许好些。
沈伟的这种想法、这种教法,是自己悟出来的,找不到什么文字依据,又不合习惯、不大众化。
文校长委婉的对他说:“沈老师,不要舍本逐末嗷。”
尤先存也说:“似乎你讲故事的时间占了三分之一,教室里不时有笑声传出,恐怕……”沈伟只付之一笑,很想说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就是这么个人,他认定了的,十八匹马也拉不回头。冥顽不灵啊!
第十七章 针锋相对
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太阳火爆爆的烤着。连日来,苞谷叶子日渐卷缩,虫鸟似乎也销声匿迹了,它们也要适应环境呢。人坐在椅子上,会立即进入梦乡。
这天上午,程仝从Y镇中学来看沈伟。他知道沈伟不会回家。下午,县局丁局长和教育股甲乙股长检查初三备考情况,也来到了坞堡寨中小学。
晚上,文校长和老师们都来了。丁局长询问了一些初三班的现状,说不大放心沈伟……
星期一早自习时,沈伟前脚刚跨进教室,局长等后脚就跟进来了,说是要听课。涌进来的人还真不少,除局里来的人外,还有本校的所有语文教师,文校长揣了个大夹子,可能要作听课记录,程仝和尤先存也来了(后来他们说,是丁局长和文校长要他们来的)。
沈伟傻眼了,事先没有接到通知,连暗示也没有,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抵得上美国中情局!准备不充分,课虽说备了,但那只是个简案。他没有详细备过课,习惯于拿着课本琢磨,连参考书也很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