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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分勉强地盯着站在床边的亚历山大。由于药物的作用,莫斯克维奇的双眼已经开始涣散,无法在危险的审问官身上聚焦。麻醉剂的效果正在缓慢发挥。一旦精神失守,意识就将沉入混沌之中。他困倦的厉害,甚至突然怀念起被泥石流攻击时的痛楚。在不至于因失血丧失部分机能的情况,适当的痛苦反而有益于保持清晰头脑、进行应急思考——尽管他一度认为过度思考是一种痛苦的能力。
“你是‘71号’,但这个数量明显和转移车队不匹配。回答我,和你一样的‘洞察者’究竟有多少人?”
“你不是FBI的人。”莫斯克维奇喘着气,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困境中的洞察者尝试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情状,但没能成功——他没有威慑的底气,也不觉得央求能有一丁点效果。“这种状态下我的证词是无效的,你根本没打算让我当证人。”
自称亚历山大的可怕男人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他看了眼隔在玻璃墙外、基本无法听见室内对话的托林,回答道:“我这是在‘调试机器’。”
莫斯克维奇几乎能听见自己被人为抑制的血流声。他已经分不清是非常规的药物作祟,还是处在临界点上的心理作用。他想给自己的大脑设防,但就连这样的思考工作都显得困难重重。莫斯克维奇从未如此想念史蒂文的试探和为难——至于把他当做实验一部分的Sotopia研究员们,他判定为不能类比的特殊情况。
“我……我不是机器。”他坚持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东西,你这样折磨我有什么意义?”
“可你是不健全的,无论是人格,还是在社会中的位置。”亚历山大无情地揭示莫斯克维奇看似不以为意、实则耿耿于怀的要害。“你从被制造出来开始,被赋予的职责只有一个:揭示人类社会‘理性意志’的存在可能。但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种钻研是没有意义的,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干预同理。人类不会满足于自己生存的现状,更不会感谢Sotopia。”
莫斯克维奇在对方的回答中捕捉到了自己一直想要逃避的另一个可能:“你们想要利用我——”
“不,怎么会呢,这当然不是‘利用’。”亚历山大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只是赋予你这个被剥夺了社会可能的特殊个体另一个职责。”
被囚禁者惨笑着问道:“你们想拿这个实验违背伦理的地方做文章?而我就是Sotopia罪恶的证据?”
亚历山大夸张地摆出无奈的神情:“要让舆论有所反应的话,自然得从大众更感兴趣的方面入手。比如在门槛较高的知识盲区之外,似乎所有人都有权利评判的伦理和权益问题。他们或许会同情你——因为你无辜地成为Sotopia窥探社会本质的工具和牺牲品,但更可能憎恶你——要么是处于对站在知识中心的观察者的反感,要么把你当作机器和帮凶,而非和他们一样的人。人类思维太复杂了,各种可能很难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共识。但要想寻找共同的敌人,往往只需塑造一种可恨的幻象。”
“如果你们只是想把我这个实验体的存在向大众公开,完全可以采用更温和的方式,或许我会心甘情愿直接配合。”莫斯克维奇冷冷地说。
“但这不会是我们希望展现的实验体的状态。”
“什么?”莫斯克维奇清楚地认识到,噩梦绝不会如此轻易终结。“你们在制造服务于舆论的理想人证——不,不是人证,是一个真正被Sotopia消除了自我人格的机器。”
“愤怒——在人群之中渲染愤怒,这样的氛围需要一个具体的物象。”肢体语言丰富的亚历山大看起来总是那么滔滔不绝。“你其实已经很接近我们的要求,但大概是实验本身的效果,你的理性不是器物的理性。简而言之,你看起来太过于接近‘人’的形象。知识有余,而异常性不足。”
“你这个疯子。”
“我们都是疯子。”亚历山大微笑着,像在陈述“今天的早餐是芝士汉堡和薯条”的日常一般自然。
第19章 第十九章 伊莲娜·科莫罗夫斯基
史蒂文做了一个梦。
他发现梦中的自己置身于书籍的海洋。四周几乎没有墙体,只有落地的玻璃窗。身遭静谧无声,植物纤维和油墨的气味浓郁,混杂着消毒过后的医院般的气息。但他很快发现,尽管自己被无数的铅字包裹,那些字母清晰可见,组合方式却是无法用语言理解的。
——阅读障碍。
即便在梦中,史蒂文也很快作出了判断。无意义的字母的链条像一把无形的铁链,扼住他的咽喉,令他无法呼吸。但在下一瞬间,铅字的禁锢蓦然消散无踪。史蒂文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窗前。
那是莫斯克维奇。但他穿的不是病号服,身上也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即便如此,“理性意志”的化身仍有着和史蒂文印象不符的神情。对方正用近乎哀伤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静谧无声的梦中,这如同一幕定格的画面,绝望得让人惊心。
“莫斯克维奇”开口了。但仅仅是几米的距离,史蒂文能清楚地辨读对方的口型,却听不见一点声音。无声的呐喊像在高温下瞬间蒸发的水雾,来不及走到跟前就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拽回看不到尽头的沉寂之中。
“救我。”
“带我离开。”
那是白发青年对他无声的求救。
史蒂文眼睁睁看着莫斯克维奇被刺目的白光一点点吞没,自己却没能向他所站的地方迈出哪怕一步——捆缚意识的绳索比捆缚身躯的更为可怕。
这无疑是一场安静的噩梦。
醒来时,史蒂文听见客厅里传来卡洛琳的笑声。他艰难地爬起身,看了眼床头的钟——还不到上午九点,而他这天并不用上班。一看见监护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向客厅,习惯早起看晨间喜剧的卡洛琳飞快关掉了电视,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一双清澄透亮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史蒂文无奈地挠了挠头发,说道:“没事,你没有吵到我。接着看吧。”
给养女做完了早餐,史蒂文坐在沙发上啃着一时兴起买回的法棍面包,面带微笑地看她坐在桌前表情严肃地解决那杯果蔬汁。半小时后,他接到了凯伊的电话。
“你动作也太快了吧?”他笑道。
电话那头的女探员语气有几分自豪:“别小看我,也别小看我可爱的同级生啊。”在家休息的她浏览着电脑里收到的扫描样本,陈旧的档案上铅字还算清晰,只是手写部分有些难以辨识。“啊,顺便跟你说一下我让托林从法医老头那套来的话。”
“私底下就算了,你可千万别当面叫人法医老头,老兰登生起气来他们整个办公室都得炸,连带我们都会倒霉。”
“好的好的,在他面前我乖巧的就像只没断奶的猫。还记得那位被我一不小心轰掉半个脑袋的恐怖分子吗?”
“当然记得,你用的还是我的□□。”
凯伊翻起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各色的文字和线条纵横交错,正是她分析事件与人物线索时的习惯。“兰登说,在那人身上发现了洗掉纹身的痕迹。鉴证科的反馈则是:虽然没法从脸部特征下手,但指纹和DNA还在,查档案库时发现他以前还是位军人,只是退役后的档案记录为零,找不到就业之类的线索。好吧,这不是今天的重点。你什么时候能去一趟联邦文件中心?那里可能有你要的东西。”
史蒂文下意识看了眼看还在与果蔬汁较劲的卡洛琳,低声问:“随时都可以。我要和谁联络?”
他听见凯伊叹了口气:“我还是一块去吧……我这也似乎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接待史蒂文和凯伊的中心职员是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亚裔女性,似乎也是档案研究的专业人士。或许是人种的天然优势,她看起来很年轻,简直像个在校大学生。
凯伊拉过这位看起来不那么开朗的工作人员,主动介绍道:“这位是薇拉,和我算是同级生。我记得原名是叫——”
“我原来姓徐。这都不重要,反正我的本名你们不好念。”薇拉直截了当地结束了寒暄。她给两位访客递上手套,挥手示意二人跟在她身后。中央空调的温度偏低,她罩了件白大褂,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晃,扰动起地面的薄尘。
侧重于实地工作的史蒂文很少来档案馆之类的地方。在他面前,每个曾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过的普通个体仿佛将生命压成了薄薄的一张文史材料,与其他陌生的生命一同被装订入册,再收集成盒,被安置在上位者的控制视野之中。四周都是冰冷的档案架,如莫斯克维奇眼眸一般的铅灰色。档案架上的文件盒贴着各种部门和时期的标签以便于辨识,但一般人面对如此庞大的文件量时,进入其中的决意和动力往往在收拾起心情前就被近乎本能的退却取代。
幸好,他们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一般人”。
薇拉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工作台旁,上面已经摆放着两盒档案。她指向其中一盒,凯伊会意地拿出了里面的案卷。
隔着桌面,薇拉伸手给她指出了所需资料的位置:“幸好你们要的没有加密权限,可以直接调用。”
史蒂文看了眼案卷标签,不仅皱起了眉:“1960…1969年间的刑事案卷?”
薇拉抬头看了他一眼,机械地回答:“我们刚做完这批档案数字化的工作,直接检索出了原卷。不过伊莲娜·科莫罗夫斯基的移民入境记录不在洛杉矶,需要跨地区查询吗?”
史蒂文摇了摇头,似乎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但当他看到案卷的内容,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愈发加重的疑惑占据了他的内心。
“我的天——”飞快浏览了案卷内容的凯伊没有像史蒂文那般压抑自己的惊愕,而是直接惊呼出声。
伊莲娜·科莫罗夫斯基,莫斯克维奇最熟悉的研究员和“母亲”一般的女人,原来曾是1963年一起严重暴力事件的受害者。
出生在东欧移民家庭,十四岁时遭遇三名男性施暴,严重的侵犯导致她被迫摘除了部分器官。三名嫌疑人却因证据不足,仅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判决下达前冲进嫌疑人家中复仇的父兄入狱后,刚出院的伊莲娜随即被报告失踪。四年后,众多变故下伤痕累累的科莫罗夫斯基家离开了美国。
“另外,我没有找到她的出境记录。她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之后再没有出现在档案中。”薇拉补充道。
这似乎就是一个命运多舛的移民女孩在美国的一切官方记录。
史蒂文面色铁青,仔细地审视这份案卷。受害者的照片和验伤报告也附于其上。尽管发黄的黑白照片时常让人看不清细节,触目惊心的伤口已足够说明这一发生于四十多年前的暴力事件何等令人发指。
凯伊皱着眉,同样因这宗陈年案卷感到心情沉重。“她失踪的时候恐怕状态并不理想,一个十四岁的移民女孩儿,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太大了。难道是后来有人冒用了她的身份?”
史蒂文翻动着档案,只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恐怕不是。”
他重新看向验伤报告里的受害者照片。身心遭受重创的少女神情憔悴,双眼还带着令人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