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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能的确是颗痣,也可能是个小小的伤疤,更有可能只是黏在胶片上的小黑点。
还小的时候,晏棽曾躲在被窝里,凑在放大镜上研究这只手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纹理。
如今想想多么可笑,看得再透彻又能怎样?一张纸片而已,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什么都无法保证。
晏棽把照片拿在手中,找出一把剪刀,沿着那只手的边沿将照片裁开。
他已经二十三岁,足够大了,不能再沉浸在幼稚的幻想里。该过去的,就让他彻底过去吧。
照片沿着剪刀的刃口缓缓分裂开来。那只曾经环抱着晏棽的手,荡悠悠飘落在地板上。
“在剪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晏棽手中一抖,松开了剪刀。
三十三
“当心!”
盛林拉开晏棽。剪刀摔在脚边寸许远,尖头将瓷砖磕出一个小坑。
盛林心有余悸,紧掐着晏棽手臂,“你怎么回事?连把剪刀也拿不稳。”
晏棽顺势翻过左手,遮住掌心的照片,弯腰捡起剪刀和那一小片被剪掉的相纸,“你还怪我。谁让你不声不响的,突然在背后开口吓人一跳。”
“我开门声很大的好吧。明明是你自己心不在焉。”盛林从冰箱取出一瓶苏打水,一边喝着一边走回来,“到底在偷偷摸摸剪什么?拿来看看。”
晏棽早把相片放进口袋,伸出两手,任盛林检查。
盛林嗤笑一声,目露鄙夷,“你当我三岁啊?看不出你早藏好了。”眼睛瞄向晏棽左侧的裤兜。
晏棽下意识按住那只裤兜,想了想,将手伸进去。
盛林忽然便不愿计较了,打开他的手,道:“别拿了,不想看了。”
“其实……给你看看也没什么。”晏棽话虽这样讲,却已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盛林勾角讥笑,抬手捏晏棽面颊,“口是心非。”
“你现在怎么回事……”晏棽被盛林捏着腮肉,说话不太清楚,“时不时就动手动脚。”
“小爷愿意碰你是看得起你!”盛林一不做二不休,捏着指间细滑白嫩的腮肉扭了几下。
晏棽满面无奈,忍气吞声的模样活像只小可怜。
盛林绷不住笑出声来,给晏棽揉揉被自己捏红的面庞,“瞧这可怜样。别委屈了,哥哥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晏棽板着脸拍掉盛林不安分的爪子,“搞清楚,我才是哥哥。”
“哦……”盛林凑进些对晏棽侧脸吹气,“那弟弟给你吹吹。痛痛飞飞,痛痛飞飞……”一面说一面笑得赖在晏棽身上直不起身。
晏棽扶着盛林的腰,以免他滑倒地上。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过去我一直以为,你跟孟慎是一个类型,看着都挺成熟稳重的。”
盛林一下直起腰,眯眼瞄着晏棽,“别停,把话说完。”
晏棽松开环在盛林腰间的手,不着痕迹后退一步,“现在看来……你其实跟徐鹏辉更接近一些……”
盛林放下手里的苏打水,亦步亦趋跟上晏棽,“后边的呢?别省略。”
“都有点……”晏棽猛地滑开一大步,躲到双人床的另一边,“二愣兮兮的。”
“晏棽!”盛林大叫一声扑过去。
晏棽早有准备,窜起来逃到客厅。两个人一瞬间仿佛回到童年,一前一后追打嬉闹。平时挺宽敞的房间变得狭小不堪。晏棽从客厅逃到书房又被追得逃窜出来,终于还是被盛林逮住按倒在客厅的单人床上。
“到底是谁二楞兮兮的?你给我说清楚!”
“我,我。是我还不行吗!”
盛林按着晏棽,把带伤的右臂横压在晏棽胸口,晏棽便像被点穴根本不敢动他,另一只手照着晏棽腋下、胸口、腰间一通乱挠。
晏棽痒得不住讨饶,笑得蜷起身体,背部的T恤缩上去一截。盛林抓到晏棽后腰,只觉触手一片细腻。他愣了下,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扶在哪里。
光滑如绸,柔韧紧致。是晏棽的腰。
盛林刹那一震,手指触电般飞快缩回去。
心跳砰、砰、砰,响亮地震动鼓膜。盛林的目光胶着在晏棽笑容绚烂的侧脸,一朵花苞钻出心田含蕊待放。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看——盛林昏头昏脑地又伸出去一根手指,轻轻点住晏棽一边唇角的梨涡。
晏棽慢慢停下笑,等把气喘匀了,才发觉盛林一动不动,怔怔点着自己的唇角发呆。傻乎乎的,被人逗懵的小奶狗一样。
“怎么了?”晏棽坐起来,捋了把盛林垂在前面的额发。
“你要多笑一笑,”盛林歪头凝视着晏棽,好像还没有回过神,“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晏棽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眨了眨眼,微侧过头去。
盛林找回神智,视线细细地在晏棽脸上转一圈,看他面庞显而易见地浮起红晕。盛林唇边的微笑一闪而过,垂下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晏棽身边。
这可稀奇了。如此温良贤淑,宛如旧式女子的坐姿,可从来不是盛家大少爷的风格。
晏棽唯恐自己玩笑开过了火,靠过去一些,仔细观察盛林的神色,“真生气了?不至于吧?”
盛林悠悠抬起眼,竟当真带了点委屈的神情,“为什么不至于?我看你哪里都好,在你眼里我却是个二货。”
晏棽说不出话,胸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撩拨。他忽然无法跟盛林对视,偏开头去轻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平时跟外人都不这样的,”盛林打断晏棽,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你……不太一样。”
晏棽略显羞涩地抿下唇,说:“我知道,”低头看着盛林右臂上那道长长的伤痕,“你对我好,就像对孟慎、徐鹏辉他们一样。我都知道。”
说完自己都觉得太过肉麻,晏棽忙跳下床往厨房去,“中午吃什么?给你煎牛排?”
“随便你。”
盛林回了一句,目光牢牢黏在晏棽身上。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盛林在心里默念,舒展开身体侧身躺下,不再压抑下腹奇怪的异动。
连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事,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三十四
十一月下旬,盛林的生日快到了。从国外回来后,他的生日更多地作为一个圈子里的社交日而存在,真正与好友、亲人聚会庆生,却要被往前挪几天。
今年生日前夕,盛氏一个月前爆出的强拆案有了转机。有证据证明,工地的那场火并非盛氏员工所为。案件虽尚未彻底侦破,笼在盛氏头顶的乌云已可消散大半。
盛林心情畅快,极力怂恿父母亲去海南渡假享受二人世界,到他生日那天再赶回来参加酒会。他自己乐得轻松,与相熟的几拨朋友相聚游乐。周末又约好跟孟慎几个关系最近在别墅开通宵PARTY。
一周前,晏棽从公寓搬回学校宿舍。盛林曾极力挽留。两人住在一起虽说起初难免有些摩擦,相处下来盛林对与晏棽同居却已乐在其中。他手臂伤势刚刚稳定,晏棽忽然说走便走,盛林惊奇地发现自己竟会隐隐感到不快。他过去最注重维护私人空间独立性,女友都不愿轻易带回公寓过夜。谁料晏棽将他照顾得细致入微,事事以他为先,让他这段日子过得过于舒服惬意,轻而易举抛弃了许多原则。
以盛林的性格,若有人不领他的情,他便极少会屈身相就。对晏棽,即便心里也有不痛快,他却无法当真置之不理。就像他亲口跟晏棽说的那样,晏棽对他而言是不同的。至于究竟不同在哪里,他自己在心里琢磨过很多回。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盛林面对自己的内心,从来顺其自然,不做无用的抗拒。但在没有彻底思量透彻之前,他也不愿贸然做下判断。
盛林跟晏棽约好,今天要接他一起去别墅参加聚会。本来孟慎主动提出,他可以直接开车带晏棽过去。盛林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上完课又专门来医学院走一趟。
盛林在晏棽宿舍旁停好车给晏棽打电话。旁边过路的学生,很多都会好奇地打量盛林几眼。盛林自己也深感缘分的奇妙。几个月前他与晏棽还曾相看两厌,现在他却甘心做晏棽的专职司机。
电话响了一阵,晏棽接起来,草草说一句让他稍等便很快挂断。
盛林挑了下眉,放下车窗点一支烟慢慢等。吸了将近半支烟,还不见晏棽出来。盛林掐灭烟蒂,干脆下车上楼找人。
快要爬到五楼时,盛林感觉有很多学生从不同楼层涌出来,往跟自己相同的方向跑。满脸兴奋、双目放光,嘁嘁喳喳地议论不休,要看西洋镜一样热闹。
等走到还差最后一层楼梯,上方走廊底部猛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方位刚好在晏棽寝室所在的位置。
盛林三两步跨上楼梯,一眼便望见晏棽寝室门口挤满了学生,人头黑压压一片,几乎占满半条走廊。还有不少学生正源源不断挤过去。
盛林使出蛮力分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听到晏棽宿舍中一个陌生的男声怒吼:“我就是受不了这个死玻璃!死变态!”
盛林眉头瞬间皱紧,一步跨到门边。
宿舍里,一个高大的男生面红耳赤,脖子上鼓着青筋,冲晏棽大喊大叫,“你还护着他!你知道他有多恶心?天天就想着看男人光屁股。我一看到他连饭都吃不下去!”
晏棽与那男生相对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伸手护着躲在他背后的何瑞文,“那是你自己心态不对,跟瑞文没关系。林跃你冷静一点,你在医学院学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同性恋只不过是一种少数派的性向选择,并不是病态。”
晏棽声音平稳,情绪冷静,摆明是想跟那个叫林跃的好好讲道理。
林跃却被他若无其事的态度刺激得更加激动,粗壮的手臂一挥,张口就骂,“去TM的少数派!少数派就是异端就是变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护着这只死兔爷,你打工的那家酒吧……”
盛林忽然一把拉过寝室的门用力关上,转身面向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都挤在这儿干什么?全都没课了吗?快点散了!”
盛林在校学生会有职务。P大的校级学生会历史悠久,并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学生组织,对各个学院的学生会拥有绝对控制权。盛林本身在P大又算得上是风云人物。他沉下脸摆出架势,周身便显出一种远非在校学生所能及的威严。
学生们面面相觑,逐渐心有不甘地散开了。
等走廊里没了人,盛林守在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刚好听到晏棽说:“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以为别人喜欢男生,就是在对自己图谋不轨!你乐意自作多情被害妄想,那么应该搬出去的人就是你!校规没有一条注明不允许同性恋学生住宿,你就算闹到校长那里去也没用!”
晏棽音调高亢,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动了气。林跃更是被气的目眦欲裂,伸着指头点了晏棽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晏棽气人的本身盛林早领教过。现在看来,他那时候对自己还是留了点情面。林跃这时估计吐血的心都有了。
“行!行!我自作多情,我被害妄想!你就这么向着他吧,等哪天他打上你的主意,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跃使出浑身的劲儿吼出这句话,摔开门大步走出宿舍。他气过了头,根本没看到门边还有个人。
被甩开的门又弹回来徐徐关上,盛林透过门板上方的一小块玻璃板,看到何瑞文松开了一直抓着晏棽衣摆的手,低着头从晏棽背后走出来。
何瑞文喜欢男生,盛林早有怀疑,今天只是得到了验证。连他喜欢的人,盛林如今也敢百分百确定。
偏偏那位当事人仍旧一无所知,体贴地拍了拍何瑞文的肩膀,安慰他,“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