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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提起裙角,加快了脚步拾阶而上,才叫了声“老太太、太太”,声音也不由哽咽了出来。
贾母与王夫人听见,忙起身迎过来,元春便扑进了贾母怀中。祖孙娘儿三个仅仅抱着,竭力克制着,只不敢在宫中出声儿哭泣。
元春将脸埋在贾母的裙褶子里,只觉得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一片,肩膀抽动着,只是无声地啜泣。贾母与王夫人亦是泣不成声,抱琴跟在后头,更是早早儿哭湿了帕子。
一旁的宫女皆知道元春得宠,贾家老太太与夫人更是岳后接进宫的客,于是上了茶点,见元春来了便自觉地退下远处,给她们留着些说话的空间。
良久,无言的泪声中,元春却是先镇定下来。拿帕子拭了泪,亲自扶贾母与王夫人坐下,领着抱琴磕了三个头。
“不孝孙女儿元春,给老祖宗、太太磕头。”
贾母见了,忙又起身来扶她:“好,好,总算还能见着面儿,这是多大的荣宠呢!好孩子,你是个好样儿的,替咱们贾家挣够了脸。”
王夫人也道:“可不是,你父亲也赞你呢。将来你大哥哥在朝中为官,你在宫中为官,你们这一双兄妹都是好的,便是将来你父亲与大伯告老还乡了,你们也能撑住半边天来。”她是打心眼儿里替她自己生的一对好儿女而自豪的,恨不能说出“青出于蓝”的预言来,却到底是不敢在宫里多嘴的。饶是如此,贾母仍不由侧目看她一眼,却也不出声音。
元春方才的激动已按捺下去,头脑重复了昔日的理智清明。听王夫人这样说来,她心下不由堵得慌。想来王夫人深居宅中,最是老实循旧的侯府贵妇,哪里知道现在前朝宫中的动荡局面。贾珠在朝中为官,名声的确尚佳,但多少人是瞧着贾府与太子的面子,这样的党派利益,元春最是清楚。
至于她自己,在宫中更是举步维艰,腹背受敌。岳后待她不薄,可因贾府的关系,仍旧对她留有余地。太子早已恨上了自己,只怕他此番失势,定要将罪名怪在岳后与她的头上。元春的处境,不可谓是战战兢兢,步履薄冰。
王夫人不通世事,而贾母却是不同的。她出身金陵史侯家的千金,从前荣国公代善还在世时,她便是贾府内政的当权者,几次面圣接驾,与贾公共同创下这贾府的锦绣前程,本是极有见识与胸襟的。元春本来寻思着,依贾母昔日的势力,想来不会对朝中的局势一概不知。此次请贾母入宫一叙,便是想趁着太子失势的机会,与祖母阐明利弊,让她使出昔日大家长的手腕来,制衡贾赦的专断独行,使贾府避免一步步地误入歧途。
只是贾母想来是老了,子孙环绕,锦衣玉食,摧毁了她的敏锐,竟不知元春的用意,反而带了王夫人进宫来。王夫人最是天真烂漫之人,凡事心中不藏,见识又局限于闺阁小家,此番元春要说的话,若教王夫人听见,只怕要骂她妇人干政事小,转头向贾政告密是真。
若是当真说动了贾母也罢了,但若是贾母不愿干涉,却叫贾政先知道了自己的想法,只怕就连元春自己反倒要落入两面夹击的危险处境中。
但她二人既已来了,元春虽然心知此次见面是浪费了大好的机会,却仍旧打起精神来敷衍着,免得让她二人瞧出端倪来,传到老爷们耳朵里,再生事端。
祖孙娘儿三个絮絮地聊着家常,原来宝玉自元春进宫后,再不似从前上进听话,日日只与姊妹丫鬟们嬉耍,惹得贾政每每生气。那厢赵姨娘生了三丫头后,半分也没闲着,后来又得了个小子,便是贾环。姑苏的姑奶奶贾敏病情加重了,贾母捎信儿去姑爷林家,想接女儿回家再见一面……
说笑间,忽而来了个宫人回禀,说甄尚宫听说王夫人来了,不知故人是否还记得闺阁中的友人,可否相见一叙。
王夫人不知甄尚宫是谁,只是一愣,便问元春。元春不需细想,便知道甄尚宫的来意,忙解释道:“太太忘了,从前金陵甄家的小姐,闺名一个琰字的?”
王夫人略一思忖,面露惊喜之色:“怎么,原是她?!她竟入宫来了,还做了尚宫!”
元春笑道:“太太不知,甄尚宫听闻女儿是您的骨肉,在宫中对我多加照拂。且甄尚宫从前是服侍过皇后的,论亲疏、论故交、论礼数,您都该去瞧瞧尚宫大人。”
王夫人不料在宫中还能见着故交,喜不自禁,连连点头笑道:“多年不见了,我早已老了。”便对那宫人道,“请姑姑带路便是。”说罢整整衣裳,朝贾母肃了肃,便跟着去了。
她的衣角才消失在繁花丛中,贾母方才慈爱温和的语调便变了,道:“想不到这位岳皇后的本事这样大,能叫这么多人对她死心塌地的。”
元春心中一凛,悄悄去觑贾母的神色,只见她面色凝重,正以一种陌生的眼光凝视着自己。元春不自觉便觉得气势矮了一截儿,来之前生出的勇气荡然无存。贾母知道!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用意,却仍执意带着王夫人来,必有她自己的道理。
有种小把戏被戳穿的窘迫,她低声嗫嚅道:“老太太说的什么,我不大懂。”
贾母冷笑一声:“典簿大人有什么不懂,不懂的是我这老婆子。”
元春吓得冷汗淋漓,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牵着祖母的裙角道:“老太太这样说,是叫元春死无葬身之地。孙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贾家,为了老太太和老爷。只是孙女年幼无知,遇着大事仓皇无措,在宫中举目无亲无可倚赖,才借口请老太太来教诲一二。”
☆、镜中人
贾母冷笑一声:“典簿大人有什么不懂,不懂的是我这老婆子。”
元春吓得冷汗淋漓,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牵着祖母的裙角道:“老太太这样说,是叫元春死无葬身之地。孙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贾家,为了老太太和老爷。只是孙女年幼无知,遇着大事仓皇无措,在宫中举目无亲无可倚赖,才借口请老太太来教诲一二。”
抱琴不知所谓,但见元春跪着,也不敢劝,忙也跪在她身后,依依伏着。
贾母见她主仆二人如此,又听元春这样说,面色方缓了一些,四周望了望,方道:“好端端跪什么,你入宫这些日子了,也不顾忌着体面。你一个皇后贴身女官,对着外命妇跪在凤仪宫的花厅里,成什么样子?起来说话。”
元春到底年轻,哪里禁得住贾母这样三言两语,被抱琴搀着起身坐下,赧然道:“老太太教训得是。孙女年幼情况不知事,将来该何去何从,还请老太太指点。”
从前在贾府做女儿,只知道祖母慈爱智慧,处处护着她。后来入了宫,常听宫女内侍们闲话扯皮,倒知道了不少当朝的奇闻异事,其中便有贾太公代善与这位史老太君的传奇故事。她那时候方知,祖母原从前是这样的女中丈夫。
彼时她还不大信,只以为是坊间夸大的传闻罢了。今次在宫中重见祖母,方能领略到昔日贾府当家太太的凌厉风采,不过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便让她这个前世浸淫宫中十数年的公主甘拜下风。
贾母缓了缓,端起青釉描着弦纹的茶盏饮一口茶,方道:“你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虽说自打你十岁那年落水以后性格大变,可到底咱们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后来我冷眼瞧你这些年,你的主意,我多少能猜得到。”
她淡淡的眼风一扫,也不管元春震惊极了的脸,接着道:“元丫头,你在宫里头瞧了两年,也该瞧清楚些事儿。除却东府里不说,咱们府里是你大伯说了算,他铁了心的要跟着太子送死,你父亲做弟弟的,没有那抗衡的余地。你把主意打到我老太婆头上来,也是死了心吧,我大晟朝没有女人干政的规矩,哪怕是自己个儿的儿子,娶妻生子当官袭爵,早不是我老太婆能左右的。”
贾母话说得极轻,却极慢。元春听在耳朵里,打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地转为了无奈与失望。
她抬头瞧瞧祖母沟壑纵横的面容,忽而觉得浑身被抽走了力气,毫无来时的雄心勃勃。“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么?”她抬起绝望的眼睛,颤抖着问,“老太太,您说得不错,我在宫里头瞧得很清楚,太子绝非良人,更非明君。他早已失了君心,跌入尘埃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贾母淡然若秋菊,静静地望着这个自己最长又最钟爱的孙女,缓缓道:“可怜你身为女儿身,若你也是和珠哥儿一般的爷们儿,这局面怕是又要不同了。”她缓了缓,唇边微微藏了一丝冰冷的笑影,“但咱们女人也有男人没有的好处,这棋局未到死局,倒也并非无法可解。只是……”她直直望着元春清澈而诚挚的双眼,“总得有得牺牲些,才能向死而生。你敢么?”
……
贾母与王夫人走后,元春便一直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围房里发呆。
抱琴悄悄走进来,只见她正抱着膝盖倚在床边,心里便有些害怕,上去摇了摇她:“姑娘,潘姑姑着人来知会姑娘一声,今儿皇后在文仁阁陪着皇上用午膳了,叫姑娘晚些再上去。”
元春抬眼瞧了瞧她,只是不说话。抱琴有些忐忑,自己拿着小杌子在她腿边挨着坐下,“姑娘怎么了?可别吓我。”
她却微微一笑:“吓着你了?你怕什么呢?”
抱琴周身似打了个寒颤似的抖了抖,顺着那杌子滑跪在地上:“姑娘,我错了。是我把你和岳后的事儿告诉太太的。我怕姑娘被三皇子和皇后迷了眼,做出什么莽撞不能回头的事儿来,需得要老太太才警醒警醒姑娘。”
元春气极反笑,一股子怒气冲上眉心,扬手便是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抱琴稚嫩秀白的脸上。抱琴生生受了这一掌,被打得歪坐在一边,却不敢哭,又爬回来牵着元春的衣角:“姑娘虽怪我,我却一片赤诚为了姑娘。姑娘和太子作对有什么好处?和老爷太太作对有什么好处?我冷眼瞧着,岳后和三皇子未必便有十成的把握,咱们如今改旗易帜,赌注下得太大。姑娘年轻,没有老太太、太太在一旁教导,万一受了旁人的蛊惑可怎么是好。”
元春静静听她说完,面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慢慢站起身来,将裙角从抱琴的手中挣出,低眉睨着她,一字一句道:
“打今儿起,你不必在我跟前儿伺候了。我是个痴心莽撞的,不比抱琴姐姐你心思细腻万事妥帖,知道官场营生权谋论术,又是有忠贞之志的。跟着我,怕连累了你。不过你既入了宫,若不是跟着我,此生便再也是出不去的。过会子我便去回潘姑姑,我一个七品女官,不配有贴身的侍女,便打发你去东宫伺候,也全了你那一片忠心耿耿。”
抱琴吓得跌坐在一旁,听见这话,扑过来哭道:“姑娘恼我自作主张,和老太太、太太传递消息,要打要骂,我全认了。太子是谁,我何曾晓得他了?不过是一心为了姑娘,怕你着了人家的道儿罢了。姑娘打骂我,我全受着,只是别撵我。两年了,我在宫女堆儿里瞧主子瞧得真真儿的,姑娘是举步维艰,若再没了贴心的人儿帮衬可怎么是好?”
元春冷笑道:“贴心?你是够贴心的了,贴的全是太太的心,何曾是为了我?”
抱琴哭道:“姑娘说话可得凭着良心,这六年姑娘来了,哪一次不是我尽心维护着?若真是吃里扒外有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