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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扶额道,“可不是,臣怎么忘了,娘娘虑的是。此事今次即便查明,皇上为着皇家名誉也不会闹大。可如今皇上虽不追究了,到底心里存了重重的疑影儿,将来太子若再犯事,必定不能轻饶。”
岳后点头道:“相反的,若这不是太子的手笔,那么这人的心思实在过于深沉,咱们若是贸然行动,反倒中了她的圈套。当下只有按兵不动,不管那人的目标是太子还是我,她见太子之事就这样按下,必定还有后手,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元春没有接话,心底里却是沉沉的。大老爷贾赦如今与太子走的这样近,将来无论如何都是要受牵连的。奈何贾政虽脑袋清明,可一来他是个最怕惹事的假正经,满口仁义礼智,绝不会做那违背兄长的事来落人口实。二来么,贾家的确也没有贾政说话的余地。
她身在深宫之中,知道如今皇帝心头的风向早已变了,该怎样告诉家中及早做准备呢?她想,是时候见一见祖母了。
☆、淡黄柳
这一等,便是一个冬。
待得次年正月十五这一日,贾母方才得了机会带着王夫人便递了牌子入宫来给岳后请安。
素来宫中得宠的嫔妃,能在元宵节这日在宫中见一见家人的,一年之中唯一这样的机会,是所有宫中女子一年来的企盼。何况这样的恩宠并非人人都能享有,那么更显得弥足珍贵。
皇后是国母,又深得皇帝爱敬,自然没有这样的拘束。十五那一日,不过是娘家的母亲岳侯氏带着两个水灵灵的外孙女儿来瞧了瞧岳后罢了。岳后自小产后难得的高兴,拉着两个外甥女儿细瞧了又瞧,夸这一个机灵,又赞那一个体贴。
岳侯氏笑道:“娘娘既喜欢这两个丫头,便留她们住几日又何妨?横竖让她们学着些规矩,倒比在家中成日家厮混得强。”
岳后何尝不知道母亲的心思,却眼风一瞥一旁侍立的元春,默了默,方问两个女孩子:“既这么说,你们可愿意么?宫里头不比家里头,可是规矩多得很,少不得拘着你们。”
岳后的妹妹嫁给了中州姓徐的一家名望家族,生得两个女儿,端的是珠玉桃花腮两边。这大些的名唤琳姐儿,最是和婉温顺的,闻言便笑道:“我和珍姐儿在家里头惯是没见识小家子气的,娘娘愿意教导我们一二,也让我们开开眼界。我们没有不愿意的。”
妹妹珍姐儿活泼些,亦笑道:“老太太是嫌我们在家里头聒噪呢,镇日里呲哒我们。皇后姨母可救救咱们吧!”
话已至此,岳后便也应了,命潘姑姑将二人安置在凤仪宫侧殿的两间暖阁里。两个徐姐儿真个儿是乖觉懂事至极,每日无论弹琴下棋,或是与岳后说话解闷儿,没有不令人喜欢的。因岳后宫中唯有元春一个女官正值妙龄,她们倒愿意与元春这样的世家之女多攀谈几句。只是元春忖度着自己的身份,到底也不曾与她们深交。
岳后待人倒是与寻常里一般无二,只是正月十九这一日,岳后忽然便准了贾母与王夫人进宫的牌子,命人一儿知会了元春一声,便再无他话。
到了次日,元春打从一早儿便自觉得惶然,说不出为什么的,莫名地心里头突突。
岳后在早膳后照例是要写十张大字儿,再饮一杯雪顶吟翠,是为修身养性。元春伺候着研了墨,便在一旁炉子上照看着烹茶的铁壶。两个徐氏的女孩子在暖阁的窗根儿底下绣着花样子,外头白雪皑皑的,里头倒是暖意融融。
只听岳后在一旁“啧”地一声,元春忙回头去瞧,问娘娘要什么?
岳后移开翡翠冰玉的镇纸,将宣纸一掀,撂在一旁。那宣纸上半个拳头大的一团墨点子,岳后听见她问,因笑道:“今儿的墨倒浓了些,我下手重了。”
元春“呀”地一声忙回过身儿去,伸手欲接那废了的纸,嘴里道:“是臣疏忽了,请娘娘责罚。”不料转身儿却碰了吊炉,铁壶悬在上头晃了晃,眼看着水便从壶嘴儿里溢出来,大半儿洒在她的鹅黄色百褶宫裙子上。
琳姐儿见了,忙起身来拉她,“烫着没有?”说着便伸手去探她湿透的衣角。
那水是才烧上的,温嘟嘟的,倒不觉得烫人。元春忙扭身避过,说没烫着,便命人来往壶里重新添水,又惦记着往砚台里头加水稀释墨汁。
岳后含笑拉住她:“得啦,从没见你这么心不在焉过。”从她手里取下笔墨,“去换身衣裳吧。你祖母和母亲过一会子就进来了,难道要她们瞧你就这样在宫里办差事的?”说着指一指她的衣襟,上头沾了炭沫子,昭示着主人的手忙脚乱。
元春一怔,扶额笑道:“是,是臣的不是,叫娘娘看笑话儿。臣进宫快两年了,还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珍姐儿听了,便在一旁笑道:“典簿大人最是妥帖的,我听说就连尚宫局出了名儿眼里的甄尚宫都夸典簿大人你是可塑之才呢,哪里会冒失。只怕是‘近乡情怯’。”
元春摸摸鼻子,哂笑一声:“二小姐取笑了。”
说话间,便有内侍进来回禀,说三殿下与七殿下来给皇后请安。元春听说,便道:“臣衣冠不整,没法陪侍了,待臣换身儿衣裳再来。此间先有劳两位徐小姐。”
岳后宽容地瞧她:“去罢,换一身儿鲜亮些的来。前儿我做了一套碧霞色的云纹联珠小袄,内务府比着我去年的腰身儿做的,今年清减了些,倒嫌大了。你穿正好儿,便给你罢。”
外头雪莹莹的映在茜纱窗上,隐隐的几个高大的身形影影绰绰,元春心里头一慌,忙敛衽谢了赏,一掀帘子,往里屋换衣裳去了。
琳姐儿望着元春在门框里一闪而过的鹅黄色裙角,若有所思道:“娘娘待元春果真是好。”
岳后淡淡道:“做主子的,若不待下头人好些,又拿什么来笼络她们的心呢?世间的事,本不是直来直往便能夺取下来的啊。”
琳姐儿面色一凛,低头道:“是,阿琳知道了,多谢姨母教导。”
那壁宫人们打了外间的帘子,慕容绽两兄弟神采奕奕地跨进门来,齐刷刷地拱手道:“请母后晨安。”
两个少年儿郎才进来,方才恬淡和缓的暖阁里忽然便觉得热闹拥挤起来,他们两个挺拔隽秀的身型伫立在哪儿,无端端地便染红了少女的面庞。
慕容纶在岳后这里是不拘惯了,眼神在暖阁里一扫,便显得有些失望:“母后,今儿元春不当值吗?”
岳后饶有兴致地瞧瞧他,眼风从慕容绽的脸上一扫而过,淡然道:“今儿她家里人要来,我让甄尚宫许她休沐半日。”
慕容绽万年冰霜的脸上仍旧是毫无表情,慕容纶倒惊讶道:“家里人要来?她不过是个尚宫局七品的典簿罢了,宫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岳后但笑不语,慕容绽却忽然道:“你镇日在外头厮混的,知道宫里什么规矩?你还讲与人讲规矩,你就是宫里头一个儿不守规矩的。”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此事便没再提。
一旁琳姐儿用元春方才烧上的水烹了茶,先奉给岳后,再奉给慕容绽与慕容纶两兄弟。只是到了慕容绽跟前儿时,一张俏生生的脸蛋儿粉莹莹的煞是好看,她轻柔柔道:“三表哥,吃茶。”
慕容纶一旁也接了茶,吹过了便含一口在嘴里转了转,笑道:“这可错了,错了!”
琳姐儿唬了一跳,忙问:“哪儿错了?”
慕容纶道:“这雪顶吟翠是经雪山上常年积雪浸润过的松针儿入味,气味最是悠长甘甜,若要出味道,非得七分烫的热水才不辜负。你这水必是烧滚了的水,热腾腾这样烫下去,什么甘甜回味,早被烫没了。琳表姐啊,你这烹茶的技艺,是远远不如元春的了。”
琳姐儿听他一句一句说出来,脸蛋儿胀得通红,耳垂儿已红得仿佛滴血似的。她每每珍姐儿在旁瞧见,忙打圆场笑道:“早听闻七表哥最通这些茶酒雅事,果然名不虚传。今儿我们姊妹才领教了,日后可得好生教教我们呢。”
慕容纶听了有些得意,笑道:“不过这些雕虫小技罢了,何足挂齿。你们真心想学,倒不妨拜元春为师,她才是此间最讲究的人呢!”
岳后到底心疼娘家的两个女孩子,眼见慕容纶说话间便伤了人家的一片热忱,便出言笑道:“一些闲人费心思琢磨的玩意儿,什么值钱了?今儿说过了,明儿改了就是,偏这样一字一句地好为人师。”她爱怜地瞪一眼慕容纶,嗔怪道,“若是他日太傅问你的书,你也这样头头是道,那才算是你的本事呢!咱们才真要为你叫好儿。”
慕容纶听了,这才悻悻地挠一挠头,撒娇道:“母后一日不提太傅问我的书,就一日不舒坦。”如此说笑几句,那徐琳方转圜过来,谈笑自如了。
这厢元春回排房里头换了衣裳,便唤来抱琴与她装点预备一会子送给贾母和王夫人的包裹。
抱琴随着她一同入宫,一同在凤仪宫里头当差。她算是女官的贴身侍婢,与旁的宫女不同,不必做那些洒扫的粗活儿。但元春知道,宫里头不比家里舒坦,她入宫来,便不再是贾府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潘姑姑和甄尚宫她们不过才有两个小宫女儿伺候着,唯恐人家说她恃宠而骄,便也命抱琴平日里无需伺候她的时候,在凤仪宫帮着做些细活儿。
抱琴听说贾母与王夫人要来,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皇后待小姐真真儿是好,旁的女官哪有这样好的命,还能在宫里见着家里人。也是咱们老爷和大老爷在官场上得力,老太太和太太才能封着命妇,递牌子进宫来。”
元春见她兴奋得不知所谓,忙按她的嘴:“这话不可胡说,要论官品、品级,周家的官儿不比咱们家做的大?他们家老太太,不比咱们老太太的品级高?”说着顿了顿,亦有所指,“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恩典,和前朝扯不上关系。”
抱琴入宫两年来,再也不是昔日里烧火毛跳的小丫头了,听这话,思忖了半晌,便低声道:“皇后有求于小姐?”
元春默了默,低声道:“与其说是有求于我,倒不如说是对我抱着些期望罢了。何况于咱们家而言,眼见太子如今失势,是该到了抉择的时候。那下毒之人一日不出现,咱们便一日被夹在两边的中间。趁现在做个了结,哪怕日后太子东山再起,咱们也有应付的招式。”
正说着,外头有小内侍踢踢踏踏地走近了,在元春的窗棱上敲了敲:“典簿大人,皇后娘娘传话知会您,说过会子定省的娘子们散了,便让大人往花厅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哈!海子哥我回来啦!
对不起啦宝宝们!度蜜月度的我整个人都懒散掉,花了一个多星期才把文感重新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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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贤宾
远远听见昭阳殿外的莺莺笑语渐渐远了,元春才动身往花厅上去。
离得老远,便隔着枝繁花茂的梅树瞧见厅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虽则并非是真正的亲人,但魂穿来此这六载里,她确实切切实实依附着这名义上的母亲与祖母而生的。进宫两年不曾相见,远远见着,她仍是不由眼眶一热,这两年来在宫中的提心吊胆与筹谋算计,此刻才觉得放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