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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偏偏又走不脱。白夫人出人出力,就是对上海不大熟悉,韩玉麟要是问起什么来,还是得俞璇玑答那么几句。事实上,韩玉麟席间已经几次递了求救的眼色个她,她只好装成未能会意的样子,依旧笑眯眯地给韩玉麟布菜。圆桌边就坐了他们三个人,风吹草动都能看见端倪。白夫人的脚一定在勾弄韩玉麟的腿,她头上颤动不已的那枚宝石首饰和肩膀不自然的倾斜程度很能说明问题,韩玉麟表情古怪,似乎还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盛情招待”,像是想要拔腿就走,又偏偏被白夫人的架势震慑住了。
俞璇玑拨弄着盘中菜色。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到现实中的女间谍火力全开的“…色…诱…”场景,唯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在桌子底下贴贴碰碰之类的小动作,到底有什么乐趣?白夫人坐在韩玉麟身边,她便是腿再长,也不可能用脚蹭到男人膝盖以上的部分……好吧,是她太幼稚了,她看到白夫人的手也钻到了桌布下面,那样的姿势一路探下去……俞璇玑闷头去捞汤里的绿豆芽,结果桌面突然震了一下,溅起的汤汁飞进眼睛里。她一边揉,一边看见韩玉麟站起身来,逃也似的冲出了包间。白夫人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点尴尬,也跟着站起来,还回头对俞璇玑说:“在欧洲呢,有的男士起身离席,其实是对女士提出了邀约……无论如何,我都得应邀啊……”她娇媚地笑着,扭身摆胯,跟了出去。
俞璇玑张了张嘴,她想要提醒他们,上海酒店的洗手间还不太习惯这种欧洲式的“约会”方式,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根本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就会出出进进……不过她到底什么都没说。要论招待外地来的贵宾,第一晚就有异国美女投怀送抱激情四溢,大概应该可以算是一个异常精彩的开头了吧?
一起吃饭的人都离席了,俞璇玑也不必对着自己的盘子装相,她让侍者进来,把空盘该撤撤该收收。侍者还没忙完,韩玉麟就回来了,进门时还在用手梳拢头发,坐下时已经恢复了风度翩翩、一丝不苟的样子。俞璇玑只好说:“菜有些凉,韩先生喜欢吃哪个,让他们热一热再端上来吧!”
韩玉麟摆摆手,道:“我吃好了!其实我来之前定了旅馆——”
俞璇玑直接打断了他:“定了哪家?我让人去帮您退了!李先生交代要让您住家里。”她看韩玉麟有推拒之意,索性说得明白了些:“皋兰路是个能玩能闹的地方,比旅馆干净妥帖,仆役们也有眼色,您来住没什么不方便的……白夫人平素常来常往……您就当是旅馆,随意就好。”
韩玉麟看了她一瞬,露出一个恍然的笑:“既然是李默群的安排,那么我也只有悉听尊便了。”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把自己和俞璇玑的外套都取了过来,一副恨不得马上就走的样子。
俞璇玑却不知白夫人为何不曾回来,试探着问:“先坐下歇歇?总要等等白夫人一起。”
“不必等她,她不和我们一起走!”韩玉麟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了俞璇玑的外套。
俞璇玑素来是不吃这种殷勤的,歉然一笑,倒伸手把大衣抓在自己手里:“先出去,这里热,晚点穿。”她心里不是没有猜测的——两人明明是“约会”去了,怎么就回来一个?难道当场闹翻了?她突然想到韩玉麟回来的时间,窃窃揣测,或许韩先生心不在焉,没能让白夫人满意?若是如此,还真是不便多问。
行程都是提前订好的,连司机都已经在华懋饭店的大堂里吃饱喝足,等着他们下来了。出大堂时,韩玉麟回头给门童塞了小费,又低声吩咐了些什么,才笑眯眯地上了车。
客套几句,赞过酒店茶餐之后,韩玉麟又开始打听:“还没问过,李太太可在家?”
俞璇玑答道:“真是不巧,李太太外出疗养了,也不在上海。”
“我听说李默群喜得麟儿,我该是送个红包吧!”
俞璇玑一乐:“这都多会儿的事儿了,不必麻烦。”
韩玉麟就看向她,似乎意有所指似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语调上扬,似乎还有未尽之问。
俞璇玑明白了,大大方方告诉他:“想要算计李先生的人太多了,所以外室和孩子都安置在安全保密的地方,我们都是不知道的!”她摸不准照韩玉麟这态度,他到底是哪条路上的人,索性也问他:“韩先生和李先生是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呢?”
“朋友倒算不上,认识而已。”
看韩玉麟的态度,倒是有趣得很。这两个人分明互相嫌弃,不知有过怎样的过节。
皋兰路的客卧都是现成的,不过给韩玉麟收拾了一间相对清净的,他十分满意的样子,声称要早点休息。俞璇玑和女仆前脚出门,后面就听见关门落锁的声音,显然已经应付她们应付得厌倦了。
俞璇玑倒不以为意,又去大厅看太太们抹牌。中间却见白夫人怒冲冲进来,拖了她就往外走,站定之后就一句话:“这个韩先生,到底为什么来上海?”
“他说是来看李默群……”
“信他就有鬼了!”白夫人在俞璇玑面前踱来踱去,“我在中国男人面前,还没跌过这么大的跟头!”
俞璇玑这才发现不对,白夫人的衣服头面已经都换了新的。白夫人看到她打量过来,越发恨恨:“不许笑!不许说出去!”
“我笑什么?说什么?”俞璇玑真是懵的。
白夫人这才告诉俞璇玑,她是跟着韩玉麟进了洗手间,原以为他看到了她,又一路走进来,是两厢情愿要成其好事的。万万没想到,韩玉麟居心不良,和她假意温存间,把她的衣裙都褪了拿在手里,趁她意乱情迷,突然抽身扬长而去。她没反应过来,竟然被晾在了洗手间里。直到门童送了衣服过来,她才得以脱身。
原来,韩玉麟叮嘱门童的,是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把白夫人的衣裙藏在了哪里……
白夫人气得脸色更白了,俞璇玑哪里还能当面发笑。她只捅捅白夫人,打趣道:“他落了锁,也没关系,我有他隔壁客房的钥匙,你若有意,顺着阳台就能走过去,半夜吓他一吓,报了这深仇大恨罢!”
白夫人顿足:“敢情我都白说了啊!你知不知道,那些个中国男人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便是平日里再怎么正人君子的,又哪里经得住外国女人?不是我说大话,我抬抬手指头,他们排着队就过来了。可是这家伙能做出这等事来——他便一定不是普通人!”
☆、来此为何
什么人算是普通人?什么人不是普通人?
白夫人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而俞璇玑的标准是:无论对方是不是普通人,都要以一个普通人待客的方式去招待他。
李默群的客人,而且是能让李默群避之唯恐不及的客人,是不是普通人又有什么要紧?
俞璇玑原本以为,白夫人吃了这样一个暗亏,可能会知难而退。可是,白夫人不仅自己毫无退缩之意,第二天再来的时候,还带了几名环肥燕瘦的外国女郎同行。韩玉麟刚吃过早饭,正在和俞璇玑天南海北地闲聊各地见闻,这群皮肤粉嫩嫩、浑身香喷喷的女郎如同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连俞璇玑都忍不住呆看了半晌。回过神来再看韩玉麟,端着杯盏摇头晃脑地拨茶叶沫子,连眼皮都不肯多抬一下。
白夫人心中还淤着火气,和俞璇玑寒暄了两句,就把话题转向韩玉麟:“韩先生,今天有什么打算?可要出去逛逛?”
韩玉麟干脆把这个问题原话扔给俞璇玑:“不知李先生如何交代的,有什么打算,可允我出去逛逛?”
俞璇玑猝不及防,被一群外国女郎用蓝眼睛、绿眼睛、灰眼睛……各色琉璃瞳团团盯住,颇有一种怕猫之人不小心掉进了野猫窝的感受,连茶也喝不下去,只推脱道:“您想去哪儿逛,我们作陪便是,还不是悉听尊便吗?”
韩玉麟老实不客气地说:“我听说上海的书店又多又好,想去看看!”
逛书店这种事儿,外国女郎们是没什么心思的,当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无非是觉得书店无趣,还是晚上去百乐门跳舞更带劲儿。白夫人目光炯炯地向韩玉麟发起第二次进攻:“韩先生是留学生,想必舞跳得一定不错了?”
“正是。”韩玉麟大言不惭,仿佛理所当然一般。
中国人不是习惯说“哪里哪里”吗?白夫人愣了下,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好的苗头:“那太好了!我们在上海,连个会跳新舞步的舞伴都找不到。这下可好,韩先生来了……”
“不不,”韩玉麟摆摆手,“我跳舞跳得好,就一定喜欢跳舞吗?我很不喜欢的!以前留学在外面,不得已才和外国女同学跳跳舞,算是社交而已。说实在的,膀子搭膀子,离得那么近,狐臭都闻得到,实在头疼!”
居留上海的外国女郎,只要做了舞小姐或者和中国人恋爱过的,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嫌弃体毛长、皮肤糙以及有狐臭。更锥心的是,有狐臭的人其实并不能嗅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莫名就被人捂着鼻子嫌弃,几乎成为生命中一道无法闪避的心理阴影。
韩玉麟这样拿狐臭说事,着实没有风度。外国女郎们一时讪讪然,更没有了陪伴韩玉麟的兴致。白夫人笑容中没有丝毫不悦,从红唇中吐出的话语却全不是那回事儿:“韩先生留学留错了!”
韩玉麟仿佛没有听见,正要对俞璇玑说什么,白夫人却又接着说:“韩先生不应该去德国留学的!德国人毫无趣味,把韩先生也带得不识好歹!”她会用的中文词很多,但也常常用出偏差。比如现在这个“不识好歹”,俞璇玑就分不清她是开玩笑呢,还是已经开骂了。
韩玉麟听了这话,却转向白夫人,笑问:“这个不识好歹,和白兄相比又如何?”
白夫人怒目而视,俞璇玑才恍然:白夫人的“白”并不是因为肤色赢得的雅号,而是她原本嫁过的中国人就姓白,看样子,韩玉麟还认识白夫人的前夫。
外国女郎们已经纷纷起身要走,便拉着白夫人。白夫人已经走到门口,陡然冲了回来,端起茶盘,连茶叶茶水带盖碗一股脑掼向韩玉麟。韩玉麟躲得快,挡得也快。不知道他怎么推了一下,茶盘茶碗向俞璇玑这边一歪,竟然半数都泼到了她的身上。白夫人这一泼不得手,气已经去了一半,转身就走,连后脑勺都怒火冲天。
韩玉麟连连向俞璇玑道歉:“这可不好,弄脏了俞小姐的衣衫!女郎身体娇贵,更衣将养才好,就不必陪我压马路上吹风了……”
俞璇玑被泼到后,原本已经站起来整理裙摆了,听得韩玉麟这么说,便问了一句:“不过是换件衣服的时间,韩先生等不及了?”
韩玉麟笑容里藏着闪烁的恶意,他显然不喜欢白夫人,不喜欢花枝招展的外国女郎,也同样不怎么想要看到俞璇玑:“你们女郎更衣,总是有千万般讲究。我这个人,抬腿就能走,便是大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