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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南方的太太小姐们依然高昂着头维护自己的骄傲。梅里韦瑟太太和埃尔辛太太一再的上门拜访,提出隐晦却尖锐的批评,碰到软钉子后又气急败坏的指责,皮特姑姑明显不赞同却胆怯不敢说的神情,还有彼得大叔送她出门时永远撅着的嘴,一切的一切,反而重新激起斯佳丽内心最叛逆的一面。已经是生死存亡的关头,竟还有人关心这些事!还有人非要冒出来当道德卫士!这简直不能不使她想起,仅仅一个月之前,她还和这些女人们坐在一起,听她们又轻蔑又好奇地提起贝尔·沃特林和她新开的妓|院,还有她和瑞特的关系!哦,该死的贝尔·沃特林,该死的瑞特!他们又关她们什么事!她又关她们什么事!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再谈别的岂不可笑?
然而一片指责声中,斯佳丽惊讶地发现了不同的声音——米德大夫,亚特兰大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一次聚会上公开站出来回击对于斯佳丽的指责。铁灰色山羊胡子的老大夫用颤抖的嗓音向所有人诉说了一件他深埋在内心的旧事。
“是的,斯佳丽如今的行为可能是有点儿出格,但既然是出自守护家园的美好愿望,我们就不该苛责这个孩子太多……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们。就在亚特兰大陷落的前一个月,已经待在塔拉安全、舒适家中的斯佳丽重新返回了这座战火中的城市,为了帮她重病的母亲寻找药品。她当然没能得到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么多伤员都是那样因为没药活活等死的呀!但斯佳丽没有转身就走,她的心灵被那一副人间惨剧深深触动了,她留了下来……在危险的、炮火纷飞的亚特兰大,在没有一个亲人还留存的亚特兰大,那时候,在座的大多数女士们都已经安全地撤离了。不,我当然无意指责你们,但斯佳丽的行为一定非常勇敢。她照顾那些重伤员……是的,你们没听错,以一个未婚女孩子的身份……天啊,我不该说这个的,我应该好好保护她的名誉,正如我之前就应该好好保护她,不要让她做那些工作。但是!在座的先生与女士们,如果有任何一个人因为奥哈拉小姐富有爱国情操的行为质疑她的贞洁,那一定是卑鄙而可耻的!我要说的是,那个时候,在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中,奥哈拉小姐担任我的助手长达一个礼拜,面临生命危险和内心煎熬。她一个未婚的女孩子,勇敢地为重伤员处理伤口,处理那些残肢断臂……天啊,多么了不起!而且她是主动提出这么做的!这孩子有着非常高尚的情操……”
“我们决不能因此指责她,但直到如今我还为我当初的行为感到抱歉和自责。我让一个年轻女孩子突破了南方约定成俗的、关于保护未婚女子的规定——尽管那是战时,尽管那是出于爱国与奉献。她照料了重伤员,她突破了那条线,而那时候她非常年轻。我想,斯佳丽关于界桥的意识就是那时候起变得模糊的,她认为只要出于好的意愿,具体行为不应该苛责,而她一直在这样做……如果你们一定要指责一个人,那么请指责我吧!是我同意了一位南方淑女照顾重伤员的请求,长久以来我都因此陷于深深的不安中……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与你们一同责备她,为了使家人过上好日子而不得不学着做一些违心的事呢?”
米德大夫这番声情并茂的话语打动了在场的大多数人,绅士们几乎是立刻接受了这样一位勇敢而温存的小姐略显出格的行为,并且表达了深深的敬意。至于小姐太太们呢,她们一方面无可置疑地尊敬这种行为,另一方面呢,根深蒂固的对于传统的维护又使她们对于斯佳丽的行为仍感很不舒服。但不论如何,斯佳丽的处境好多了。尤其是大夫的话在亚特兰大社交圈中迅速传播后,她能感受到别人对她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混杂着某些莫名的轻蔑——毕竟,依然有固执的太太认为,未婚小姐照顾过重伤员,看过男人的裸|体,实在太不得体了。
对于米德大夫的慨然相助,斯佳丽十分意外。她真的没想到自己当初为了排遣内心忧惧的举动会让大夫想这么多,而她去照顾重伤员也只是因为当时局势紧张,轻伤员甚至根本不会离开战场,送到城里的差不多都只剩半口气了!而她前世嫁过人,有些地方总不会太保守。不过不管怎样,大夫的感动实在是个美好的误会,斯佳丽也乐得保持。能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情况下赢得南方上流社会对她行为的理解和一定程度上的接纳,实属意外之喜。至于一些小姐太太认为她看过男人的身体这一点不好?哈——如果她将来真的嫁给臭名昭著的投机商瑞特·巴特勒,之前那些还算什么!再说这也正好使得那些太太小姐自发阻止了儿子兄弟来追求她,斯佳丽现在忙得团团转,除了不时过来帮忙的汤米以外,哪有心思搭理旁人!(她耻于承认的一点是,这样既赢得尊敬又使人家不愿意娶她,或许能让埃伦更容易接受瑞特一些——虽然他们还在冷战,但斯佳丽暂时不想嫁给他以外的人。)
除掉关于斯佳丽的言论,在人们的追问下米德大夫其实还说了不少话,这中间就包括“城破前夕投机商巴特勒扔垃圾一样丢给他一包急需的药品”,还在南方人中引起一番小小的争论,关于这能否视为巴特勒悔改的证据。只不过瑞特一如既往,大摇大摆和北佬朋友来往,加上他资助贝尔·沃特林开妓|院的传言愈演愈烈,这一点小小的争议很快便不攻而破,化为对叛贼巴特勒更加猛烈的抨击。
不过现在的斯佳丽无心顾及这些了——三月中旬的时候,她收到母亲一封信,信中询问了她最近的行为。尽管埃伦的来信称得上言辞和缓,也并没有激烈要求斯佳丽立刻回家。但是在慎重考虑之后,斯佳丽还是决心亲自回去和母亲谈谈。她将木材厂托付给汤米照看,小店则托给休和另一个店员,提起简便的行李,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塔拉的火车。
☆、第86章 阿什礼的决断
因为是临时决定回来,之前没给家里寄信;车站并没有人过来接。列车一停,斯佳丽镇定自若拎起轻便的行李就下了车。踏上熟悉的红土地使她感到一阵亲切;但想到这趟回来的目的;斯佳丽轻快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她要回去和她的母亲;埃伦·奥哈拉认真谈谈。斯佳丽很确信;自己要做的不是简单让埃伦接受她的改变,而是……要她至少一定地步上能够认同自己。这非常难;斯佳丽清楚;但是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她们是至亲的亲人;不能在彼此不了解、仅是勉强忍受对方观念的情况下过下去。她必须……真正将自己的内心;至少是一部分的内心向母亲展示;使她相信自己只是找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而那套生活方式也自有其合理性。更何况……斯佳丽内心隐约意识到,或许她自己也非常需要埃伦的言语,尤其是在被亚特兰大的气氛以及乔纳森的针对弄得疲惫不堪的情况下。或许,让乔纳森把注意力放在针对她而不是针对塔拉身上勉强还能算件好事?斯佳丽疲惫地想道。
这大概就解释了她记忆中托尼·方丹杀死乔纳森后出逃的事件为何迟迟不发生。斯佳丽对前世的具体细节记得并不太清楚;总之,托尼去杀乔纳森肯定是那混蛋做了什么堪称导火索的事。现在乔纳森还在亚特兰大,那么寄希望于这件事再次发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她还是必须直面乔纳森·威尔克森的威胁——这个认知使她的心情越发沉重。
三月浅碧悠长的天光笼罩四野,战火中烧毁的车站如今只一个黑黢黢的木棚子,四面没遮没拦。几匹瘦巴巴的上了鞍的骡马栓在木桩上,积满灰尘的红土路空空荡荡。远处有一家破旧的酒馆传来几声怪叫,打破苍茫的沉寂。琼斯博罗和她离去时几乎没有区别——是啊,现在谁还有闲钱来修整车站呢?北佬哪里在乎这个!铁路上的煤渣撒出去挺远,斯佳丽踩在上面都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没走几步,斯佳丽就意识到耳中的咯吱咯吱声并非独奏,回头一看,亚力克斯·方丹正扛着一袋燕麦,跨过铁路向一辆大车走去。
“老天,是你呀,斯佳丽!”亚力克斯丢下麻袋跑过来拉住她,黝黑凄苦的脸上出现一丝喜色,“见到你真高兴,你刚从亚特兰大回来?怎么没个人接?”
斯佳丽冲他笑了笑,见到熟人毕竟开心:“我打算买头骡子骑回去,上回威尔还抱怨农忙人手不够,不想耽搁家里的事。在亚特兰大我算是赚了点小钱。”
“那太好了。”亚力克斯脸上浮现真正为她高兴的神情,笨拙地说道,“能有点钱贴补家里比什么都强。不过话说回来,斯佳丽,你看上去变化好大。”
“是么?”斯佳丽一个恍惚,“哪里?”
亚力克斯看上去蛮不好意思的:“我说不出来,不过,应该是好事,既然你现在日子好过多了。”
亚力克斯不清楚该怎么形容如今的斯佳丽——她曾经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娇媚简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坚定、充满决心的神情,连真心笑的时候都显得硬邦邦的。锐利的绿眼睛让人想起黑夜里觅食的猫,她就如同一把出鞘的、寒光闪闪的宝剑。这把宝剑之前或许隐忍不露,但如今既然出鞘便绝无再次收回的可能。她还是个美人,但与之前的美丽截然不同!亚力克斯不会知道的是,一般情况下斯佳丽也不是如此冷酷的,但现在偏偏是她和瑞特·巴特勒冷战之后,最坚硬的时刻!
对于亚力克斯的话斯佳丽有点儿心情复杂,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亚力克斯已经高兴地叫道:“托尼!托尼,看看这是谁啊!”
他的黑脸膛、火爆脾气的小兄弟——托尼·方丹出现在铁轨另一头,他满头大汗,黑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大衣散开着,看见斯佳丽时眼中迸发出快活的光芒。他同样扑过来和她打招呼,笑着握手称赞她依旧美丽动人。
斯佳丽看着许久的不见的好朋友——突然之间对自己刚才还盼望着他杀死乔纳森·威尔克森然后去逃亡的行为一阵羞愧。是啊,肯定有人得站出来承担反抗北佬,反抗叛贼的命运,但她总不能因为前世的记忆就理所当然把一切都推给别人。托尼能留下来是好事,乔纳森的另算。不管怎样,她总能面对命运新的挑战,重要的是大家还在身边。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
“嗨,托尼。”斯佳丽轻柔地说道,“一切都还过得去吧——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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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丹两兄弟热情地陪着斯佳丽去挑骡子,用他们的话说虽然没钱买,能看看过瘾也好。斯佳丽挺感激他们的。随后她与两兄弟告别,骑着他们精心挑出来的那匹骡子回了塔拉。
刚过下午一点,塔拉才吃过午饭。斯佳丽进门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正在收拾碗筷的凯瑟琳·卡尔弗特,她热烈拥抱了气色看上去有所改善的凯瑟琳,然后不得不承受闻声而来的嬷嬷、梅拉妮、卡琳甚至苏艾伦的亲吻。姑娘们搂在一起,互相倾诉着思念,嬷嬷转身去端干苹果,嚷嚷着斯佳丽小姐一定饿了。
从姐妹们口中斯佳丽得知,埃伦现下正在黑人小屋照料一名生病的黑人——老天保佑,不是伤寒之类的。而杰拉尔德和威尔正在下地,阿什礼则在埃伦的账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