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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刚才不已经轻薄过了吗?有个细小的声音在他心湖里扔了块石头。舒澜于是伸手,近一点,又近一点……然后握住了那把团扇。这个是会掉的,我给拿到一边去,他这么想,这就不算轻薄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团扇柄在对方手里握得比他想象中要紧得多,他这么一动,崔道之就被惊醒了。
那双长睫眨了一眨然后睁开看过来,说话的声音里似有若无地沾了点委屈:“仲泓,我都两夜没怎么合眼了,你也不肯放过我。”
“是……下官鲁莽。”
舒澜说完这句,没想到更糟糕的事马上就来——他的肚子极其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他下值的时候本来可以赶上官署的早饭,奈何急于回家就什么都没吃,说起来上次吃东西还是昨天下午。
他尴尬得不可自抑,还没来得及说话补救,就听崔镇低低笑了一声:“我也还没吃。”
尾音里还带着睡醒之后的黏软,宛如白鹤的羽毛在他心尖上扫了一扫。舒澜觉得自己不可救药,平心而论应该完全毫无波折的办差出行,竟被他像个什么似的搞成了这样。
“喏,我出来的时候从宫里带的。”崔镇这辆马车车壁上挂了个小篮子,伸手一掏像个百宝箱,里头什么都有似的。他取下来看了一眼,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漆盒,打开竟然是一盒糕点。他自己拿指尖拈起一块慢慢地咬,然后把盒子给舒澜递过去。
崔道之从前比谁都能折腾也比谁都不要命,后来太平日子过久了,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一下子落下许多旧病,平日里倒没少叫好友取笑。他脾胃不好不能久饿,因此习惯了带些食物出来,但十之八 九又吃不下太多东西。他咽下自己那块,转过脸去见舒澜也只吃了一块,吃完了就眼巴巴地别过脸去不看,然后合上盖子递回来。见状,崔道之心里不由得暗笑。
他是由衷觉着值得一笑,没什么多余的念头。非要有的话,也无非是这时候的少年当真幸运,要假作无欲无求的仅仅是桃仁酥和桂花糖。不比他像舒澜这个年纪那会儿,要对着满院子的刀枪剑戟,尽力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活命与否。
天是澄清的,远远的挂着几片云丝,日头斜斜地从被挑开一点的帘外照进来,崔令君于是当真笑了一笑,是这段动荡的时日里难得什么也不想的一回。
他又把漆盒给舒澜递回去:“我吃不下,都是你的,我留这种东西搁一天坏了味道,还要麻烦着在车上收拾。”
舒澜觉着有道理,就当真接过来吃了,连两块姜糖都没放过,嘴里都是那说辣不辣的怪味,胃里也一阵热。
他一个北边人是不怎么吃姜糖这东西的,但吃完了又在心里想着,或许这味道像崔道之给他的感觉:实在不觉得好吃,却又舍不下,烧灼着他心口各处的缝隙,一旦入口之后再想忘记,竟也是不能了。
第四章 经年草诏白云司
或许旁人看不出来,觉得崔镇跟他以往负责任何一件事的时候一样缜密,但舒澜能感觉到,崔道之好像并不大愿意做这个山陵使,也不大愿意来负责大行皇帝的丧事。
按着前朝传到本朝的惯例,只有现任或者即将受拜的宰相之流才能担任此职,而且顺利完成之后能得到的加封和赏赐都十分优厚,这其实是一桩美差;而崔镇一向的性子虽然绝对与贪鄙无涉,但也从不是那种连唾手可得的东西还要推拒的人。正是因此,这种不愿才显得有些令舒澜讶异。
每当舒澜想起两人在阳陵勘察的时候,便能察觉对方身上浸透了倦怠和抗拒,连他要自己同行也不无偷懒之嫌;甚至崔镇还在回来之后向皇帝举荐了一番,破格让舒澜接着参与这些事。于是他那段时间便格外忙碌了起来,一面在秘阁兼职帮忙修书,一面继续做他的尚书郎,除此之外,又多了一份关于丧仪的事务。
“……臣谨奉诏。”
舒澜在官署门口跪下叩拜,接过那一卷黄纸诏,心里想了一想,竟忽然有些窃喜。抛开这对他仕途的意义不提,只要拿到秘阁的牌子,即使是最低一等的学士也有机会看到外间不易得的珍本,而协理崔镇山陵使的事务便更不必说……可以亲近他了。
但几乎是马上,舒澜就发觉,他其实并没多出许多跟崔镇共事的机会。
白日里如前忙乱,带他做事的多半是周仆射,而到了晚间崔镇便更难见影子。这样连着过了两三日,他才在一个留值过后的清晨,在宫道上遇见匆匆而来的尚书令。
秋已经深了,日出时分是一整个天里最凉的时刻。舒澜一直忘记在公服里加衣裳,走出院门的时候虽然尚未刮风,但被清早的凉露浸着,只觉双手都是冷的,僵硬地捏住衣袖。他走了没几步,抬起头就见崔道之正迎面过来,来处似乎是从内宫的方向。崔道之没换衣服,还穿着昨天舒澜见他时穿的绯红官服,甚至连发冠都像没有解开过的样子。他在空旷的宫道上裹挟来一身秋露潮湿的气息,把身后几个女官内侍落下好远,一面走一面出神。
“崔令君。”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舒澜行了个礼。昨日他不在宫城所以不知道,但他想起前日清早来点卯的时候,崔道之仿佛也是这个样子的。崔道之有一双颇好看的眼睛,眼尾不太明显地微微弯起,恰好像是桃花眼的形状。这样一双眼睛令他每每一笑起来,便好似眼眸也跟着在笑。现下那双眼睛就这样含笑朝他看过来,有些惊喜地眯了眯:“回去路上小心些。”
不过一句平淡的客套,但每个字都似乎能被舒澜在心里多想几次。
想完了这些,他也想,崔镇看起来是在内宫待了一整夜的样子?天子才不过十四岁,照理还未经人事——刚想到这里,舒澜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总不能因为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开始断袖,就连天子也大逆不道地污蔑起来,在脑子里污蔑天子窥伺大臣罢?
他哑然失笑地平复一番心绪。
“陛下龙体好些了么?”
这句由猜测而生的问话轻得几不可闻,被他略微正经地想了想之后说出来。声音虽小,看似被淹没在低眉顺眼里,但崔道之决然是听见了的。
对方的脚步有一瞬间停顿,旋即状若未闻地走过去了。舒澜不以为尴尬,仍然接着往宫外走了几步要回家去,却到底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竟见崔镇站在空荡荡的宫道上状似凝神,也或许是发呆,但那两道目光就好像当真在目送自己一般。
果不其然,隔了两日,天子抱恙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大朝已经停了,这次朝廷几位重臣甚至不是轮值而是每一夜都一起留在内宫。
舒澜留值时依旧听着宫漏平旦即起,那时崔道之尚未归台,他想及此处时愣了一刹。山陵使的事情不像从前那样多了,但尚书令反而更忙起来……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又想起守夜一事,心思一转也难免暗笑:弄出这么大架势,也不知是为防后宫,为防外人,还是这些重臣之间本来就相互防备?
他还没想下去,就听见一大摞账册哐当一声被撂在案上。
舒澜抬起头,见是白守默白侍郎在自己对面坐下,忙开口问道:“守默,袁尚书不是刚说今年的账都已经完了,怎的又翻出这样多……”
他出仕以来便没经过这样难熬的年尾,直累得头晕脑胀,连一贯聒噪的白侍郎都蔫成了枯草。白简平日里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正经仪态,还吃过不少弹章,但整个朝廷要论查账算钱,再没第二个人比他敏捷。他也正是因此,才虽然小节有亏,还能安稳地做了这许多年的官。
这会被舒澜这么一问,本来蔫叽叽的白侍郎忽然两眼放光,凑近他耳朵低声道:“袁尚书自己……怕是要完。”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且听说,朝廷在议论北征了。”
舒澜叹了一口气。袁尚书完了也轮不到他,虽然这位尸位素餐的皇亲国戚走了确实可说得上大快人心,特别是他手下白简之心。而至于北征……
“朝廷是要北征了,等过了年,开了春,”崔道之接了舒澜交过来的东西放在案上,面对少年人的询问,答得比他预料中坦荡,“白侍郎说自己忙不过来想要个副手帮衬,我想你做事缜密,又是士林中人——”
士林中人,本以才名入京,所期许的都是清贵之选,谁料被崔道之一手推着整日埋头账册昏天黑地,日子还不如前些年侍奉笔墨的时候,真是岂有此理。
“——你总不至于,连我都舍得敷衍吧。”
崔镇翻着那些东西看了看,说完了后面半句。
他这句话半开玩笑说得不正经了些,不正经得过了头,落在舒澜眼里就容易生出些别的意思。
有时候舒澜也不由得想,崔道之这样的人,总不至于太缺少识人之明;那既然如此,是不是他也早看透了?这种可能性令他不安,心里又暗暗有些战栗激动。
但任凭他千回百转,始作俑者全然不管这些,只是停了停便起身走到屋子隔扇另一面去,过了片刻从那边遥遥地传来声音:“我在煮茶。”
舒澜听出这是喊他过去的意思。
走过去的时候崔镇站在窗下背对着自己,他便又走近了些,看了他的动作一会才问道:“令君何必自己做这个。”
“今天偶然想起罢了。”崔镇轻轻挽起右手袖子,端了一只碗盛满茶汤:“我有时候会自己煮茶……不过一向,是不请人喝的。”
舒澜正发愣,便见那只碗被递到自己面前。碗大概很烫,他不敢叫崔道之端久了,赶忙双手接过来,只是迟疑着没喝。
“既然赶上了……小舒侍郎,你尝一尝。”
舒澜有些受宠若惊地抿了一口。仅仅是一口他就僵住了。这茶味道跟平常不一样,奇怪得很,他差点一口喷出来,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地含笑咽下去。
等他咽完了,才听见崔道之好整以暇地接下去道:“……我不请人喝,是因为知道自己口味太奇怪。”
舒澜点点头道:“令君煮的茶,确实是很……特别。”
他凑过去看那只小茶锅,看见里面浮浮沉沉的佐料竟然只有红枣姜片和桂皮,比之宫中和京畿一贯流行的佐料要少了许多,难怪味道奇特。
崔镇喝了一口茶,左手在袖子里捻了捻指尖:“白守默有意往后也带着你,你想一想。”
舒澜有些惊讶地从茶锅的蒸汽里抬起头。
第五章 不羡王祥得佩刀
舒澜的目光抬起来,又低垂了下去。
但他还没回答,崔道之便又说话了:“想一想也一样是过了年之后的事情,所以不着急。”
舒澜听了在心里抱怨,这人这种话说一半的习惯可真是要不得。
而崔镇自己看看舒澜,也有些想笑没笑的意思。
年轻人的出身才学甚至风度无一不佳,按理不论担任何职都于公无愧,但前头那句说出来,崔镇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甚至在然后生出一点点……紧张。
他上一次感到这种心虚,和心虚之后的紧张,还是二十年前刚来帐下,对着高祖皇帝那张分明只是在边关晒黑了的脸大吹特吹天日之表龙凤之姿的时候。
崔道之觉出自己这种反常,不由得暗暗失笑。他手里瓷勺拿松了,不经意碰在杯沿上,敲出当啷一声。
这一声把沉默的二人惊醒了似的,于是舒澜又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