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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过前殿-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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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纸一下子变得烫手了,但他还没出声,崔镇就让他回去。这一次他清楚地分辨出对方声音里的哽咽,蓦然想起那份文书的内容,便猜到崔镇是为了刚死不久的先帝落泪。
  如果换成是别人,即使崔镇让他下去,舒澜这时候也或许可以不走。他可以留下,然后无限温柔地问对方怎么了,或者至少能不动声色地说几句安慰话。但是这两件事他现在一个也不能做,因为崔道之不是哪家的小娘子,而是他每天应差点卯都要见的尚书令。舒澜凭借自己比之别人稍多的才华,能更多地接近他,就已经是眼下最难得的事。
  他以前没想着要见崔道之哭。虽然要这么说起来,在群臣共同为先帝举哀的时候,他也可以算是见过了的。但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你回去吧。”崔道之又说了一遍。那种压着哽咽的声音像一把针,细密又不易察觉地刺在舒澜心上,让他抬起脚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但他折回来之后,又终于还是重新向外走去,慢慢迈出了门。
  舒澜第二天清晨下值,也还是照旧还家。他在京城还买不起深宅大院,家住得离宫城有点远,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经过几条街,头靠在车壁上几乎要迷迷糊糊睡过去。
  但是他没能睡着,刚闭上眼就听见前头一阵吵闹,连马车都走得慢了不少。
  他还没来得及挑开帘子往外看,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好像是要追过来的样子。舒澜赶紧停车,刚下来就见到一个内侍跑到了面前,内侍身后还跟着个在官署当差的书吏。
  舒澜想不出有什么能让内侍跟书吏一起出现在面前的差使,狐疑地问道:“中使有什么事吗?”
  “舒侍郎传家学问,可还通晓?”
  “通晓一二。”
  被这么一问,舒澜有些明白了。他家里前几代出过一位玄礼兼修的先辈,通晓许多如今因为战乱失传的典章仪注乃至奇门杂学。那里面有些残本和注解,哪怕是官府秘阁也没有留存,除却本家的家学,还当真没有别人知道。
  那书吏点头说道:“那就好。崔令君要派遣舒侍郎即刻出城一趟。”
  “下官遵命。”舒澜领了命,想了想又问道,“只是,就我自己吗?是何等差遣,要做何事?”
  “听说是往阳陵去,崔令君去请了旨就来,怕舒侍郎下值还家就不好找了,让我等先追上,舒侍郎还请等候片刻。”
  那两人说完便转身走了,舒澜便也不再上车,只到路边树荫下去等着崔镇。
  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但树叶秋后却已经掉了个七七八八,说是树荫,实则只有稀稀拉拉的影子。路上的人越聚越多,他踮起脚往前看了一看,知道这是过西市了。
  这里并不是真的商贾贸易之地,反而是个刑场,百姓和朝廷都这么西市西市地叫,只不过因为不知道哪朝在这留下一块刻着西市两个字的石碑。这几日正是秋末处决的时候,不过因为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没什么要犯,前些天这边冷冷清清,没想到今日不知怎么,竟然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
  还显然是个大热闹。
  但上天好像不太想让他看这个热闹。他正打算有失身份地也跟着凑过去,就看见崔镇已经从不远处过来,正派人叫他上马车出城。
  舒澜的骑术仅仅是学过而已,他原本以为要直接骑马到阳陵,方才还在心里暗自发愁一会如何跟上,一见要坐车,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他假意推辞了几句便打发家仆自行回家,掀开帘子爬上了崔镇的马车。
  “陛下做了个夜梦,说阳陵那边有些问题,要依着古礼改一改,还想叫我去看看。具体怎样,到了再说就是了。”崔镇不多客套,对舒澜三言两语解释了缘故,立刻就叫那侍从往前赶车出城。没想到的是,这次也如舒澜刚才一般,车马没走几步就又慢了下去。
  往车外望去的时候,二人只见人群让开一条道来。
  为了方便,崔镇今日并没有摆开他那些仪仗。因此让路也不是为了他们,却是因为对面来了若干囚车,押送过来一大队人犯。前面的已经上了刑场,末尾的还在后头等着下一批才能处决,舒澜数不清几车,只见老老少少都有,甚至还有女犯。这些人有哭的有闹的,有一言不发的,也有高声吟诗联句的,最末尾的那几个少年人里,竟还有喊冤的。他第一次见这灭门的阵势,无论如何心里不是滋味,竟然看得愣怔起来。那两个联句的少年已经被放在刀口之下,只等着监斩官发令便要人头落地,舒澜在心里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脸上倒还强装出一副平静表情,刚看到监斩官抬起手,就觉得眼前一暗。
  “害怕就别看了。”
  “下官没有——”
  原来是崔镇正好在那一瞬间放下了帘子。他们两个人因为一起从左边车帘往外看,本已经凑得极近,等到舒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屏住呼吸的同时,一直在座位上撑起身子的左手早往旁边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攥紧了随便什么东西。
  什么有些温热的东西。
  舒澜低头,发现自己左手死死抓住了崔道之右边手腕,这句没有害怕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第三章 军城未晓启重门
  崔镇把他的尴尬都揭过了,若无其事地抽回手去。
  “孟氏谋逆族诛的案子,你是知道的。”
  舒澜点点头。
  “……死有余辜。”
  这句话说得语气忽然冷了,冷得舒澜心里一跳。
  今天本来是个该当休沐的日子,崔镇从宫里出来就没把头发都束起来,玉簪子斜插着,多余没绾上去的那些正好垂下来挡住了脸上的神情。舒澜看见他从旁边拿过一把白团扇握在手里摆弄,那双手也是好看的,不比团扇的白玉柄逊色多少。
  但是即使从前不知道,他如今也知道了:这样的一双手不是只会握笔,原本就是也能持剑的。
  先帝驾崩那一晚,尚书台留下来值夜的正是舒澜。那天傍晚下了一阵暴雨,到宫门快关的时候才停,周围人异常的少。舒澜正准备四处走走看看,没有要做的事情就准备去睡下,便看到崔镇从院门口经过。
  舒澜既然已经对崔镇有了些异乎寻常的兴趣,在这种时刻自然是要上去打招呼的。
  “今晚留值的是你?”
  崔镇似乎迟疑了一下,在思索什么,沉吟毕最终这么问他。
  “是下官。”
  “不必留了,你回去吧。”
  他没说为什么。舒澜刚要开口问一句,就觉得在这种时候不该对任何事情多问。他索性只是偏头想了一想,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到了现在这个时辰,宫城大部分供文官出入的门都已经关了。而唯一开着的那一扇,他一个尚书郎,只身一人是过不去的。
  “那你跟我走吧。”
  从内门到外门的距离崔镇有骑马的资格,舒澜没有。但崔镇急着出宫,当然不可能慢下来等他,竟明知道不合规矩,仍然想也不想地朝他伸手:“上来。”
  第二次。舒澜在心里掰着指头算,这是第二次两人共乘一马。对他来说这属于一种意外的亲密,但崔镇仿佛不以为意,坦荡得很,坦荡得舒澜特别想问他,令君还记不记得京城外——当然了,他没问。
  到了门口,崔镇刚停下,就听到舒澜提出了今晚第二个问题。
  “我要走很久才能到家,一路上万一被巡夜的士卒抓了,他们不会查问我,怀疑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在街上吗?那崔令君此时此刻出宫非去不可的缘故,或许难保不被人知道……”
  “你想的倒是周全。”崔镇道,“你出身不低,年少又有盛名,我带你出来,只是怕今夜宫城万一有变,尚书台未必是什么安全地方。玉石俱焚,惜才罢了。”
  他略一停顿,也不让舒澜下来,拍马便径直向前。那后半句话渐渐吞没在重新又起来的雨势里头:“不管哪边的人也不想日后还担一个杀伤名士的骂名,又要被士林好一阵啰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崔镇平时喜欢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多事的性子,让舒澜想再多臆想点别的都没余地,甚至于他过了不短时间才消化出“要宫变了”这么个重要讯息。
  崔镇在路上拦下了差点被骗进宫的太子,又不知道怎样手里拿到了禁军的调令,一行人寂无声息地在暗夜里行进。这些人没时间打发他,也或许是事关机密不太放心,竟就那么一路带着舒澜到了京卫。
  舒澜被人看着站在门外的时候,衣裳都是湿的。而崔镇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也一样是湿透了的。
  门扇霍然洞开,几名铁衣武士鱼贯而出,他认得是羽林卫那几名将军。他们忙着去调兵遣将,落下崔镇走在最后,舒澜抬起头,从下往上看。
  黑色官靴的靴面,被雨水染暗的绯色衣裾。那衣裾往下滴水,也滴出一路淋漓的暗红。不对……我自己的官服怎么不褪色的?舒澜悚然一惊,听见崔镇从自己面前走过去:“这屋子一会要落锁,你进去等着吧。”
  他那时候才回过神来,然后渐次闻到血腥味。崔道之将从东宫手里临时借的那把剑插回剑鞘去,看了舒澜一眼。舒澜没说话往里走,又听到他补了一句:“里面不太干净,不过没事。”
  他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尚书令,后知后觉地想,可能皇帝给他的特权里,剑履上殿这句话也不全是空的。他又想,崔道之的衣服上那种灯火映照下的暗红,有多少是颜色,又多少是溅上去的鲜血?
  湿衣裹得紧,索性在身上把身形的线条都勾出来,连着鬓发也都是湿的,整个人往下滴着血水。舒澜看见他脸色被映得白如霜雪,连着纤细脖颈一起,连着收剑迈步的动作也一起,宛似一只立在污泥上的丹顶鹤。
  舒澜知道他肯定没有受伤。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就不像,崔道之是执剑的那个人,是捕鱼的水鸟,捕获之后还能冷冽地跳回船头梳理自己的羽毛。但舒澜的嘴还是有点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令君受伤了吗?”
  “没事,他没想到我会动手,倒是死得很利落。”
  崔镇答完了往前走,舒澜走进去看那屋子,看见那还没脱下铁甲就已经没了头颅的、曾经拒绝崔镇调令的禁卫将领。
  死尸腔子里的血似乎是曾经喷射过,崔道之躲不开,就被染了一身。舒澜对于文句话语都敏锐,这时候才忽然懂得那句“不会动手”大概不是“不会杀你”的不会,而应是“书生不懂杀鸡”的不会。
  但是仔细想想,这该是那年轻将领失察的错了,毕竟崔道之的封户有一半都是为了军功——哪怕他如今看着纤弱了些呢。
  这种想法把舒澜自己吓了一跳。他脑子里嗡嗡响起的就好像还是雨声,又好像回到了那个第一次见死尸烦闷想呕的时候,然后清醒过来听着,才知道是车声。
  他们已经过了西市,乃至于出了中京城。
  那个逼急了也会提剑斩人首级的宰相现在坐在他旁边,左手里那把白团扇松松地搭在膝上,右手从袖底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子,安静地仰头倚着软垫,呼吸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都能听得分明,平稳又缓和,竟好像是睡着了。
  舒澜方才握过了他的腕子,这会就还想再摸一摸。但是他只是想,并没动手,这太轻薄了,他跟自己说,轻薄崔道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是你刚才不已经轻薄过了吗?有个细小的声音在他心湖里扔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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