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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人的欲望,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
“怎么,你想学法家?”严江转头看他。
“这正是我想向先生讨教之事,”扶苏目光里全是困惑,“虽不喜夫子吹嘘孔孟,但善待庶民应是理所自然,可我读法家《商君书》,其有驭民五术,曰愚民弱民疲民贫民辱民,如此行事,又全无仁德,却为强秦之道,何解?”
商君书是商鞅当年给秦孝公讲的PPT,是秦国变法的基础,但不要误会,商鞅变法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在其中就提到了愚民(要什么文化,种地就行了)、弱民(敢集会组织?拖出去)、疲民(多徭役、多打仗、多交税,累倒就睡,就没心思多想了)、辱民(多用手段恐吓,看他们敢不敢上天)、贫民(穷,让他们穷,这样君主赏赐一点他们就感激不尽了)的驭民五术,而结果大家也看到了,秦国将这些理论奉为至宝真理,从头到尾执行得十分标准。
严江想了想:“法随时而变,随世而变,不如我带你去见一人,你先听他之理,再做分辨,如何?”
又可以和先生一起出门!
扶苏当然好啊好啊。
严江于是带他出宫,去见了韩非。
相比社稷被毁、宗庙被烧、君王被流放到大巴山的赵国,主动投降的韩国宗室虽然被流放到偏远的羌地,但好歹留下了宗庙。韩国被灭的阴影在盘旋了数十年后,靴子落下的宗室们其实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免不了怨恨秦国,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要不是抗秦前线,韩国估计灭得比宋卫还早。
春秋至今,八百诸侯国,他们熬到如今,维持了侯爵之位,也不算对不起祖先。
至于韩国本地那些不愿意跟着韩王一起流放的贵族被秦王收地收财这种事情,韩非其实心里是很幸灾乐祸的,内心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他也就全心全意扑在治学之道上。
见严江来了,韩非立刻以礼相待,拿出馆中最贵重的糖茶招待。
“先生如此礼下于人,想是已经找到盐湖了?”严江带着扶苏坐下,微笑问。
“还要谢过上卿大恩。”韩非眉宇间甚是愉悦,“有先生地图指点,韩侯已在羌地寻到两处盐湖,皆可直接取用,顺黄河而至陇西,解了我族之急,还请受非一拜。”
韩侯带人迁移时,严江给了他们一张地图,标注了茶卡盐湖和青海湖的大概位置,这两处风景区在两千年后都是旅游旺地,离陇西非常近,盐只要运到陇西,就可以顺渭河而下,直抵达关中。
茶卡盐湖更是可以直接挖盐,都不带煮的,更重要的是那里产石膏产芒硝,硝是做火药、玻璃、制皮的重要原料,指望用硝土取硝,那点产量只够全国人民点下豆腐。
两人礼貌地表达对下韩国公族该怎么在羌地生活的关心,以及在周围建立一个高原贸易点的可行性,然后便提起了扶苏困惑的问题。
法家的驭民之术,真的太毒辣了。
韩非昔日是公族之身,归秦之后,很是过了一段受接济的日子,达成了上山下乡成就,当然也就看出了秦法的缺陷。
他和严江仔细地讨论了调整秦法的可行性,严江甚至掏出了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以及用道德与法律共同约束降低成本的可行性。
没办法,法律是需要人文关怀的,大秦的崩溃,完全就成了后世的错题本,后世只要劝慰帝王,都会把秦王拖出来举例,那出镜次数可比荆轲多多了。
两个不合格的老师一个有口吃说的简单深奥,一个全完说上头无视了年幼的扶苏,可怜的孩子在两个大能面前瑟瑟发抖,只能和滚滚抱在一起求点安慰。
等说到后来时,陛下找了咸阳城一圈,终于飞了过来,越过讨论,听了个末尾成熟版。
韩非和严江正在争执“知者不以言谈教,而慧者不以藏书”这句。
韩非认为清除创新思想以及相应人才以维护稳定,尊法就可,达成的方法是收天下百家著作而烧之,如此就可以让普通人愚昧无知,让天下人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如此世界就稳定了。
严江严厉地否定了他可笑的观点,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法都可以依世而变,人就不能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而且现在有纸通行天下,想烧光天下书怕是难了,所以诸子百家如周天星辰,各行其道更好。
两人没争出结果,决定改日再战。
出走咸阳学宫,天色大黑,严江牵着扶苏走在星空之下,问他学到了什么?
扶苏沉默了一下,仿佛看穿红尘一般感慨道:“能服先生,父王真非常人矣。”
猫头嬴瞬间大笑了两声,然后果断迅速恢复端庄,仿佛无事发生,只是看儿子的目光,就充满了赞赏。
严江在这小破孩的头上拍了一把,长胆子了,这小子居然敢打趣他了。
扶苏抗议了下,被镇压了。
送回小孩回宫,严江提溜起陛下:“陛下找画多日,可有所得?”
猫头嬴萌萌地看着他,装起傻来。
“罢了,反正的我能做的都做了,其它的,便等天意吧。”严江给它撕开肉丝,轻笑道,“只是我已回咸阳月余,想出去转转。”
灭燕在即,他得快点去扫下魏楚齐,不然可就没得记录了。
猫头嬴一皱眉,吃在嘴里肉瞬间仿佛就变得苦涩难咽,这阿是怎么回事,一个月就急着走。
寡人就如此不值得你留念吗?
它干脆也不吃了,跳开两步,在窗外仰头看月亮,一副孤单寂寞无人理睬的模样。
严江翻到窗台上,坐在它身边,伸手指戳了一下陛下,微笑道:“我素来独往独行,却独留陛下常伴我身,任你招唤,您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陛下没有回答,严江戳了他一下,它啪嗒一声,从窗户上掉下来,吓得严江急忙接住。
别一边,一位王者在榻上睁开眼眸,将双手放在脑后,陷入思考。
他想……
不,暂时不能想。
没摸清阿江底线之前,不能乱来,他并不想伟业未成中道崩殂,他们彼此,还需要一点契机。
所以,要如何将他留下?
第102章 预谋
秦王政从不是个轻易服输之人; 略作沉思后,他便有了主意。
次日朝会之后; 他招来少府墨者数位首领,先是训斥了一番他们最近忙于细枝末结; 不关心家国大事,然后话锋一转; 说上卿严江才华横竖都溢,你他们平日无事时多去请教严卿,不要任英才闲置,这才是为国之道。
一众墨者先是被骂得心惊胆战,然后渐渐觉得不对,怕英才闲置您给他找事做啊; 怎么拿我们这些无辜群众当排头兵?
当然; 心中再是诽谤; 墨者们也不敢多言一句; 只是恭恭敬敬地称是,赞大王英明; 一定按您说的做。
秦王这才满意地挥手; 让他们退下。
才一出宫; 如今的秦墨矩子相里平就逮住了儿子:“阿云; 你与严上卿最是相熟,可是陛下这是何意?”
相里云这一两年上山下乡地建水车磨坊; 见识了无数人政变故; 闻言咂摸了一下; 左右看之,才低声道:“我觉着,王上此意,不在于讨教!”
“哦,你细细说来。”诸墨皆上前细听。
“严上卿生性不羁,爱游历诸国,你们想想,自王上九年亲政,他从西方归来至今,已有近五年,在秦国的时间,却仅有一年零四个月,其它时刻,皆在秦之外,王上却恩宠如旧——”相里云拖长了语调,非常肯定地道,“前些日子我看他又补了大批香料茶叶,若所料不错,他必是又要出游了。”
诸人一想,的确如此,但相里平还是略不懂,困惑道:“我儿,严江不过一闲职上卿,王上一令即出,他便不能离秦,当年尉缭亦如是,严江再是才高,还能高过尉缭?”
当年尉缭和秦王攀谈过后,秦王非常喜欢他,就要加封他为国尉(秦国的三军最高统帅)。但尉缭觉得这位主要是一统天下,天下肯定有难,这样不好,就准备逃跑,结果让秦王派兵逮回来了,然后好吃好喝伺候,一日三顾,尉缭看出秦王绝不会放过他,就很识实务地在秦国待了。
秦王政的眼光也的确毒辣,他挑选的将领人才,无论尉缭、王翦、李斯、蒙家兄弟……都是有大才华之人,更能将他们调整拧合,发挥出极恐怖的力量,灭赵灭韩,无坚不催。
相里云闻此言,神色略轻蔑:“父亲您老了,这哪是才华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相里平被儿子莫名鄙视,顿时一头雾水。
“这明明是……”相里云猛然卡住,王上这等恣意霸道之人,都要如此迂回留人,要么是他没把握,要么是他舍不得,无论哪种,都是代表这事要谨慎再谨慎,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总之,这事交给我来办,你放心!”
相里平心中一松,儿子就把握就行:“好便交给来做。”
相里云点点头,独自离开,他思来想去,觉得如果直接自己用请教留人,定然会显得太刻意,搞不好就把暴露大王,所以,想把事情做到又不沾身,还是,还是祸水东引吧!
思及此,他去东市马场上,找到另外两个人。
……
严江一早起来,就继续给小老虎喂食梳毛,训练条件反射,和它们一起玩闹,并将其中的关窍细心告诉喂养它们的侍者。
然后就接到相里云的求见。
他懒得整理仪容,直接让相里云过来,便看到他身边还带着两名身穿丝绸的高大青年,面貌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
“阿江,这是乌氏倮兄弟,他们去年便来了咸阳,到处打听你的行踪,只是你去了燕赵之地,便错过了。”相里云微笑道。
严江想起来了,当初他去代地时,李左车想便宜买下好马,这两兄弟不卖,是自己用茶叶与他相换后,将马送给李左车了,当时这两兄弟还问可不可以再找他做交易,自己留的姓名地址是——咸阳学宫?
好吧,难怪这两兄弟找不到他,这两个月他就昨天去了一次学宫,其它时间都在临江宫这边画图逗老虎呢,但这事要怪秦王,谁让他成天没事就在他房里待着,总想找到那些画呢?
“如今咸阳市集皆有茶买卖,你们也不必非要寻我吧?”严江请他们进屋,坐下倒茶。
“不瞒上卿,”两兄弟对视了一眼,乌氏倮诚恳道,“上次与您换得茶叶,让我们于王帐处换来一群好马,有做大了本钱,后来在秦市上换得茶叶,往复数次,我乌氏戎已是河南地最大的马商。”
河南地说的黄河中上游的河套草原以南,位于黄河“几”字形的左上方,与秦国的义渠戎靠近,是秦国入草原的必经之路,所以严江瞬间明白了他们俩的意思,一时间都有些欣赏了:“你们,胃口很大啊?”
这两兄弟,想垄断草原的茶叶交易。
只见乌氏倮羞涩地笑了笑:“草原行商,利润极厚,但若无强秦支持,极易被月氏匈奴掠劫,我兄弟也是想做早做打算。”
他们俩在草原长大,最懂那里的权利法则,在乌氏戎没有强大起来之前,财富不是他们的幸运,而是灾厄,不说月氏匈奴这两大草原强族,光是旁边的义渠戎就不会容得下他们。
“你们的打算不错,”严江沉吟了一下,拿出一张纸,空手画出黄河中游的地图,标注出祁连山、贺兰山、前套、左套等几处河套平原,又在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