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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不破戒-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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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和尚好生小气,都不肯让我沾一口醉生梦死。”季德恩脸颊微红,略有薄醉,话里有些口无遮拦道:“老实说,醉生梦死是个幌子吧。”

虚生浅笑着帮季德恩斟满酒,玩笑道:“我旁得酒被你们糟蹋也就罢了,醉生梦死可不能,何况还没到掀盖的时候。”

“哪里糟蹋?”季德恩仰头便吞下一杯,翻倒酒杯,杯中不见有酒滴落,“你下回也得请我喝得这般尽兴。”

“虚生师傅别听表少爷酒后胡言。”郑丰年甚少饮酒,但碰到这等好酒,难得多酌两杯。

“季家的二少来我枯草庐吃喝还少?耍酒疯不差这回。”

幔帐帘子上的鎏金镂空银香球发出叮铃声响,帘后人未进,先闻轻柔笑声:“好在你替他瞒着,要传到我大舅耳里,指不定会怎么责罚他呢。”怀明墨脸色比前些日好了许多,说话依旧轻缓温雅,却不同于前两日的有气无力。

郑丰年瞧见怀明墨进来,立刻起身让了位,“江湖皆知妙僧之绝,医术却无人问津。倒不知是世人眼拙,还是虚生师傅藏得精妙。”

“就是。”季德恩直盯怀明墨,嘿一傻笑,“明墨那一日的模样,换做药王来照料都未必能好得这么快。”

虚生不骄不喜,神色平淡地微摆手,谦虚道:“谬赞,贫僧不敢当。”

“当得当得。”辛里如今对虚生态度是越发好,也不管虚生到底是不是香盗,就冲虚生多日对怀明墨的照顾,心底就记了情,况且这虚生和尚还是自家阁主心尖上的人。

“虚济大师送出屋了?”怀明墨有话想说,所以故意往季德恩杯里灌酒,直到人醉得不省人事,无故问辛里是否把枯草庐大门紧闭,沉吟半晌轻声道:“少林寺中僧人倘若犯了戒会怎么惩处?”

“所破戒律而定。”

“会不会逐出师门?”

虚生淡淡应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师父十载春秋前犯过错,自愿终身困于不归崖。”

郑丰年目光游走在两人之间,不知话中谜底为何,但看两人淡然处之的模样,像是已心有灵犀知对方所想。怀明墨怅然叹息,莞尔道:“少林内务事,是我无礼多问。”

“渡己渡佛,心不悟佛难渡。”虚生从矮榻旁小柜取出药盒,化了枚药丸给季德恩服下,徐徐道:“尘里尘外各有造化,你不需太过惋惜。戒律皆破,若是能开悟,也不枉红尘走一遭,大彻大悟,那便是他的业果。”

听过一番话,郑丰年和辛里糊涂地瞪眼互视,相互挤眉弄眼了会儿,又互相摇头。唯怀明墨听罢轻笑出声,畅然道:“是我钻了牛角尖,悟不出道理来。你呢?无妄?”

“无妄。”虚生断然回答。

怀明墨嘴角苦闷一动,双唇微动,“我亦不敢妄。”

这话旁人听得是面面相觑,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揣着糊涂。辛里心底幽幽长叹,扶住笑色如昔的怀明墨,笑道:“公子要乏了,现回屋睡会儿?”

郑丰年见怀明墨步子不稳,立刻扶住他另一头,腾不出手,只得微垂头行颔首礼,“虚生师傅海涵,我们这失礼了。”

“快扶你们公子回房休息吧。”虚生撑凳起身,淡淡开口:“都这时辰了,也不知子规看着的药膳炖的怎样。我去小厨房瞧上眼,顺便做几道小菜,你们今晚就留下来吃了饭再回去。”

寺庙里不是该有荤腥的,可眼下节骨眼,怀明墨需药膳补身,虚生暗里开了膳方给辛里,由他们自己想法子搞野味来。辛里和郑丰年做事识相,杀生都是跑到后山,去脏洗净全处理完才会回来。子规是在襁褓时被虚生捡回寺里,自小在寺里成长,哪里碰过荤腥,闻过这诱人的味,连了多日在小厨房被馋得唾沫直咽,亏他定力足,没暗里破了戒。

次日清早,怀明墨辞了虚生,回到寺里厢房休养。欢声笑语后的静寂往往让人更觉得寂寥,枯草庐从不收人过夜,这一连数日的相处,乍然人去楼空,虚生竟添了一缕不舍,多日恍然不习惯。





第34章 第34章
“夜里风凉,明墨你得多保重身子。”季德恩拿了棉被把屈膝倚小窗而坐的怀明墨从头至脚地裹住,难得的一本正经,“从枯草庐下来后,这几日你变得有些沉默寡言。怎的,你是在怪无妄崖那位不来看望你吗?”

怀明墨温言轻语:“照顾多日之恩铭记,怎么敢有怨。”

黑灯瞎火,月色如华透过小窗,银辉朦胧似纱,掩了世人喜怒哀乐。

季德恩旁观近来种种,虽然猜不透十分,也晓得大概,只是他嘴上不说,内心深处也无斥责嫌恶,到底是江湖儿女豪放,亦是武林世家宽厚。

倚坐怀明墨身旁,季德恩轻笑低声道:“虚生和尚素来是拒人于千里的性子,和他亲厚的人少。我若说先前数次拜访无妄崖,我未进过枯草庐,你可信?”

“怎会?”怀明墨很是惊讶,莫不是顾及到已入眠的辛里和郑丰年,他差些惊呼。

“怎不会。枯草庐从不留人,你要不信,可以让人去调查。”

“我病重到那般程度,难道你要个出家人将我抛到庐外。”怀明墨淡笑道,答得果断,自欺的话如利刀,斩断自己不该有的念想希冀。

季德恩借月光稍打量到怀明墨逃避的模样,望看窗外星海,语气淡淡,“你所认识的虚生和尚和旁人认识的不一样,瞧不清的人自然分不出,可你会看不出来吗?妙僧对谁都客气,他对水无宫那两位算是亲近,可对你,他却露了真性情,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细微区别,瞒不了人。”

怀明墨闻言陷入无尽的沉默,漆黑的眸子映着澄净的月色,许久他缓缓道:“我乏了。”

“你身子骨熬不得夜,早些休息吧。”季德恩轻手轻脚回自己卧榻,爬上床前回头瞧了眼怀明墨,见其侧躺在床面壁而睡,忍不住轻叹了声。

到少林已有半月,怀明墨的病已好得差不多,是时候该启程回隐世山庄了。而从无妄崖下山后,怀明墨迄今未见着虚生,临近定下的回程日,他的话越来越少,整日闷在屋里读书,连寺里都甚少走动。

屋外的急叩声骤然响起,噪噪切切扰人清闲,怀明墨放下手中书,缓缓道:“辛里去开门,叩门声这般急躁,想必是有急事来见。”

“怀弟可在里头?”

辛里一听是宋岳善的声音,赶忙开了门,谢过领路的小沙弥,还没来得及把人往屋里带,宋岳善已擦身走过,疾步到怀明墨身边。

怀明墨听身边人粗喘着大气,刻意缓了会儿,不徐不疾地询问:“宋大哥突然前来少林寺找我,是武林发生什么大事吗?”

宋岳善端个圆凳坐在怀明墨床边,焦躁道:“近来武林突然出现多本星宿剑谱。”

季德恩一听这事,毫不在意地“嘁”声,失了大半兴趣,“骗人的假秘籍,前两个月已经是满大街能买到了。又不是近来的稀奇事,岳善兄也未必太大惊小怪了。几天前,我们还从少林中找到本呢。”

“不,这次不一样。半月多前我派书阁忽然出现假剑谱,师傅觉其中事蹊跷,就命协助博儒妹子调查。我特意对比过武林出现的那几本星宿剑谱,可以肯定,这次无故出现玉虚派的剑谱绝不简单。”宋岳善神色凝重道:“剑谱中画得地图详细,真像是幅藏宝图。而且能不被人发现,进出玉虚派如无人之境的武林中人不多。既然少林派也找到本假剑谱,我怀疑是有人想用假宝图引人上四大派挑事,欲挑起武林纷乱。”

“去把那日得到假剑谱拿来。”怀明墨拿到假剑谱,转手交给宋岳善,“宋大哥,你看玉虚派的那本,与这本假剑谱是否相似?”

宋岳善把递给他的假剑谱里里外外翻阅了遍,不仅反复摸着剑谱外的绸皮子,又从袖中拿出绘过图的绢帛,仔细比对两幅地图的区别。良久,宋岳善放下绢帛和假剑谱,面色比来时更阴郁难堪,“玉虚派和少林派出现的两本假剑谱,皮子是同色同纹的缎子,册中的地图描绘也是出自同一人的手。”

辛里拿过绢帛和假剑谱左右对比,眉头渐渐紧锁,“果然很像,除了藏宝地点不同外,几乎毫无区别。”

怀明墨摸着绢帛上的墨迹,心中感慨宋岳善仿画的技艺,“技法果真很像,看来有人要来搅浑江湖这池水了。”

“从来都是池泥沙浑浊的脏水。”宋岳善苦笑开口:“做这事的人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是想搅乱武林?”

“一来是想搅得武林不安宁,二来应该是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近来江湖关于香盗的消息层出不穷,如今有这几本假宝藏图出世,江湖人自然会把注意力及话题都转到宝藏上去,到时谁又会继续讨论香盗呢?”

郑丰年与怀明墨想得大致相同,琢磨道:“江湖门派的小打小闹难掩他风声,所以才想把四大派都拖下水。这池水越浑浊,他越能混在其中。”

季德恩埋首在两幅图中,不时垂眸思考半晌,瞧了大约有一盏茶时之久,忽然“呀”了声,抓耳挠腮地自言自语:“原来是在祁连山脉……”过会儿,他又呢喃道:“这不就是季室山西海?”

“德恩哥,你发现了什么?”怀明墨困惑一笑,张开问道。

辛里不以为然地睨眼季德恩的神情,白眼扁嘴道:“表少爷多半是想记下地点,好去寻宝。”

“我不信你们半点不好奇,这些本藏宝图的真假么?如果真从其中找到宝藏,那岂不是坐实流言风声,隐世山庄私吞前朝宝藏成实。即使武林正道相信隐世山庄清白,但毕竟人云亦云,季家平白无故被泼了脏水,染上污名。”话绕大圈,季德恩灿烂咧嘴笑道:“与其让别人寻到财宝,还是身为季家人的我找到比较好,趁人不知藏起来。没人发现,也就污不了山庄名声了。”

辛里冷笑道:“为贪财寻个正当的理由,你也是个人才。”

“厚颜无耻。”怀明墨附和笑道:“说得却在理,我虽不认为香盗会如此破财,但也不好轻心疏漏。辛里,你派人去走一趟确认下,以防万一。”

“嘿,这差事交我,我刚已大致推测了地方,两张宝藏图所画的藏宝点相距不远。”季德恩自告奋勇地开口,少见的积极。

“也好,交给旁人去做,我不放心。”怀明墨掀开虚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被,脚着地穿好绸履,“博儒姐没随宋大哥上上林,是在柳县等你消息,还是已经先动身前去其他两派调查了?”

宋岳善取下挂在衣架子上的大氅,仔细帮怀明墨披好,“她在柳县的客栈等我。”

怀明墨颔首道:“宋大哥接下来可是要去苍峨山和齐云山两地?”

“是,我和博儒妹子计划去北宗和东宗走趟。”

“阳明派所在的齐云山离这不远,为抓紧时间,由我去吧。”怀明墨淡笑道出宋岳善所想,毫不介意道:“苍峨山离此地甚远,我不宜远行。剑宗得劳宋大哥和博儒姐跑一趟了。分头形势好节省不少时间,十日后,我们在柳县碰头,你看如何?”

宋岳善愧疚道:“你在病中原该修养,是我俩不识趣,在这时候要你强撑身体帮忙……”

怀明墨受不惯道谢的话,忙淡笑截道:“原就是隐世山庄的事,我若不出力反说不过去。宋大哥与我迟早成一家人,道谢实在是生分了。”

宋岳善面色羞赧,支吾半日不言,季德恩看不下去,直言道:“怎的,岳善兄长是嫌博儒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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