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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某一天夜里,我与往常一样赶到店里善后,坐在架梯的顶端的我拿着粉刷仰着头填补着奶黄色墙体上花卉壁画的颜色,已经临近十一点,我用力眨了眨干疼的眼睛,想着赶紧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好收拾收拾准备回学校。只是我刚想提笔,悬挂在门前的风铃突然发出一串清脆的碰撞声,本来从里面反锁的玻璃门好像被人打开了,这个时候谁会过来?我不得不转过头去想看看那个正走进室内的人到底是谁?
很快架梯下走近了一个女人,她将双手插在浅驼色的大衣口袋,仰着头朝我微笑,两颊略显绯红的脸上,她的笑有些迷离。她喝酒了吗?
茉优,你怎么来了!
我急忙放下手中的调色板,胡乱用身前的罩衣抹了抹被墙漆沾染的五颜六色的手,爬下架梯,在我接近她的时候,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的酒味,她果然喝酒了。
晚上在附近喝了些酒,也许久没过来了,今天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听友人说这些天你总是一个人晚上过来忙活,幸苦你了。
没事,若有空你四处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和我说说,我忙完壁画就得走了,要不然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我跨过横拦在过道上的几块厚木板,走到墙角的沙发旁,将铺在上面的遮尘布掀开,又说道,若累了,就先坐坐,不好意思,现在屋里还比较乱,不过明天就会收拾好的。
说完,我重新爬上架梯继续工作,但出乎我的意料,茉优并没有四处参观,而是坐着一角的沙发上抬头看着我粉刷作业。小小插曲后,四周再度陷入沉静,静谧的空间里刷漆与调色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但我却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为了抓紧时间画完最后一笔,我皱着眉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几乎也就忘了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直到二十分钟后,我急急忙忙的从梯子上爬下来,拿起羽绒服与背包准备走人时,才发现屋里靠着沙发的一角拖着下颚看着我的茉优。
你不回去吗?
想了想,我还是过去问她。
还不想回去,你要走了吗?
嗯。
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学校,等下我开车送你回去。
昏黄的壁灯下,我才终于发现茉优的脸上显露无疑出的疲惫与憔悴,这让她看起来更加消瘦脆弱,那些本是想要拒绝的话刚涌上喉咙又被我吞咽下去了。我点点头答应留下来。
其实我坐在她的身旁也只是低头沉默,她没有说话而是抬头望着墙上我刚刚完成的彩绘出神,我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缩在沙发里听着墙壁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走动声,低着头思考着明日一天拥挤的日程安排,可事实上,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回去,时间单调而缓慢的移动让我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等我再度从昏沉的梦境中醒来时,已是凌晨两点多,街道上传来遥远的鸣笛声让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清冷昏暗的花店里还弥漫着淡淡地漆味,有些刺鼻,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只是微微动一动身子,右侧的肩膀就传来一阵酸麻的疼痛感,我转过头才发现茉优也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思考片刻后,还是没忍心将肩上的人叫醒,而是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调整靠在我右肩上的身体,让坐着的她能够在沙发平躺下来,当我成功将搭在的右肩上的脑袋转移到我的双腿上后,我不禁暗自松了口气,一番搬运的折腾让我在寒冷的冬夜得到了充足的暖意,但让我惊讶的是,那些我的算不上轻柔的动作居然没有惊扰了茉优的好梦,她只是皱着眉梦呓般的哼了几声,又趴着我的腿上陷入沉睡。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
我笑了笑,从弯腰捡起不知何时跌落于脚下的羽绒服,将它当作被褥覆盖在卷缩于狭窄沙发里茉优的身体上,然后背靠沙发,仰着头,闭眼再度睡去。
事后我才知道,那时茉优已经一周无法入睡了,而那个晚上,她经历了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没有障碍的睡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我被身体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麻痹感吞蚀,那感觉就好似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身体上嗜食一般,惺忪的睡眼被强行睁开,模糊中我似乎看到有人从我身侧起来,撑起麻木的手臂,我终于恢复正常的意识。
你醒了?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对着眼前看着我一言不发的茉优问道,我不知道为何她看我的神情充满了迷惑和震惊。
面对我的疑惑,茉优才惊觉自己这样看着我已经很久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又是没说出口,只是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将披在她身上的羽绒服递给我,朝我道歉。
对不起,昨晚应该送你回去的,但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没事,我也睡着了,现在地铁也开门了,我先回校,再见。
我摆了摆手,朝她姗姗而笑,拿起脚下的背包准备返校,九点开始便是两三个小时的presentation和seminar,我必须赶在八点钟之前回到宿舍取走昨天刚做好的模型还有熟悉熟悉电脑里的演示PPT。
我送你回去吧,顺便带你去吃些东西。
茉优见我要走,便也拿起遗落在沙发上的手包,慌乱中想要翻找包里的车钥匙,我见状连忙摆手示意她不用麻烦,我告诉她我自己回去便可,但茉优根本不容我拒绝,在找到车钥匙后,她竟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拉着我直径朝外走。
她说,放心,八点之前我一定把你送到学校。
仅仅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莫名其妙地就被拉近了,一直以来,我们之间那种至远至疏的感觉在她握住我手腕的那一刻起,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我居然再也找不到那些原先叫做陌生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做关怀的暖意。我不禁扬起不易察觉的微笑,随着她轻柔的脚步走进冬阳还未升起的深巷食店里。
其实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在寥寥几人的中华料理店里,安静地食用着刚出锅的煎饺与新鲜的拉面,在只有我与她的轿车里,靠着车窗的玻璃上安静地听着车里缓缓流淌地尺八古典乐,在静默的空间里,我不会觉得尴尬,也不会为寻找话题而烦恼,因为即使我们之间没有言语,也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舒心与安逸。或许,有时候,不言不语,也有它别样的魅力。
七点三刻,车子驶近了大学校区,临别前,她突然开口问我下个月的研究项目何时结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但也如实回答了,我说是12月6号。
回来的时候,来花店里看看吧,那时的温室里应该已经摆满鲜花了,还有,到时请你吃饭。
好。
我笑了笑,与她挥手告别后,转身朝留学生宿舍楼走去。是否还能再见面,我没有太多想法,与一位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的女人相比,我更在乎的是眼前迫在眉睫的生计与学业。
花店设计的工作很快结束了,交付的那天我没有见到茉优,来的是她的那位好友,花店的另一位女主人,而那个她与我在宿舍楼下随口而说的约定,因为接连几天的忙碌,渐渐也被我淡忘了。
11月的尾巴,我按照计划,跟随教授一起前往东北地区宫城县仙台市参加与一项与海洋工程有关的项目研究。
12月6号,与当地会社的合作项目结束后,我没有随着教授在当晚便返回京都,而是独自一人留下来,想用着茉优给我丰厚的报酬在本地小住几天,权当给自己放个短假,但第二天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12月7号下午17点18分,日本东北海域发生里氏7。3级强烈地震。虽然气象厅观测到宫城县的震级为5,但气象厅还是发布了海啸预警,要求宫城县,岩手县,福岛县沿岸居民紧急避难。当时还窝在小旅馆的暖炉桌下小憩的我在昏沉中被震醒后,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拉木隔扇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惊吓到了,来得人是店里的老板娘,她告诉我自治委会刚发布紧急警报,要求附近的居民到山上的避难所集合,要我赶紧收拾好行李准备与其它旅客一起过去。我不得不疑惑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但纠结片刻还是按照要求简单收拾一番后背起一个双肩包,边打着哈欠,边随着走廊上的其它客人一起前往安全通道。来日本后,我便习惯了这个地震频发的国度,也习惯了遇到灾害不慌不忙地应对,刚刚的震感不强,说明这并不是特大的地震,我没有拿走留在旅馆里大多数的行李,若不出意外,等待今晚预警解除后,明日我就可以重新回到这里了。
走出旅馆,我才发现外面已经变天了,阴森森的远海边界乌云压境,狂风撕扯着沿海居民区一排排倾斜的木制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天色阴暗的可怕,沉闷潮湿的空气中还夹杂着被风吹刮得四处漂溅的小雨滴,风雨中,湿漉漉的电线杆上低吼的喇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的避难警报,声音模糊不清又是尖锐粗糙,我深吸一口气,低着头随着避难的人群艰难地前行附近的高地,刺骨的寒风从我通红的耳边呼啸而过,逆风而行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我还是仍不住转过头望着不远处狂暴的景,那里,一股股骇人的巨浪拍打在公路旁长长的海堤,眼前的一切就好像是灾难电影里的一幕幕场景,即使我知道过了明天风暴就会过去,但我还是觉得莫名的心慌甚至有一些害怕。
兹兹——
大衣口袋里突然的震动适时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我有些意外,是茉优。
喂。
你现在在哪?
嗯?
昨天刚到仙台,下午就地震了,现在机场暂时停飞,我也回不去了,你在哪呢,我过去找你。
你来仙台了?
嗯,处理一些事情,想起前几天打电话给你,你说迟些天在回京都,我知道你还在这里没走,就想着过来找你了。
那,我把地址发给你,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待会见。
茉优突然的来访让我倍感意外,但不知为何地震过后一直伴随我隐隐的心慌,在接到茉优的电话后就莫名的平复下来了,或许在陌生的环境里,身旁多出了一个相识人,或多或少也就得到了几丝心安吧,是这样吗?
晚上八点,外面已经昏黑一片,强劲的海风伴随雨滴来回推搡着避难所的窗户,可怕的声音轰隆作响,我借来一只手电筒,匆匆下山。
公路上的路灯已经被劲风吹得歪斜,故障的黄灯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忽明忽暗的兹兹作响,停靠在海岸公路的一辆微亮的出租车里,匆匆走下一个女人,我怔怔的站在上山石阶的拐弯处看着她走向我,空气中冰冷的小雨珠四处飞溅,穿着单薄风衣外套的她浑身上下都是风和雨的味道,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面前清晰的容颜,一滴滴水珠从她湿润而凌乱的发丝滑落,在她清瘦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温热的指腹轻轻的抹去她脸上被雨水吹刮过的一道道湿痕,每一次触摸的冰冷都让我感到莫名的心疼,而狼狈的她居然还颤抖着身子对我微微一笑。
她说,谢谢你来接我。
风雨下闪烁不定的路灯与远处撕裂天海之际的雷光让我终于看清了她此时的模样,我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