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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她与她相遇,便知晓了自己一生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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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神造万物,自身的意识也从虚无中诞生,不分黑白,唯有混沌。
她有一头如被烈日晕染过的橘色卷发,死白的皮肤,还有一双能造万物的丰腴手指。她日复一日地在那方混沌的世界里行走,周围荒芜一片,于她而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回荡着,萦绕在她耳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寂静得可怕。
一束黎明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她突然从混沌中脱离,有了自己的意识,还在冥冥之中感到了自己的使命。就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诵读女蜗造人的故事,她手指翻飞之间,天之间起飞鸟,地之上长草木,水之中有游鱼。
不用她点化,有了妖、有了人、有了千千万万的热闹的生物。
这片土地上总算不再只有她一人,声音越来越嘈杂,她能够看到的也越多。她试着把他们一一分类,却发现无论她用哪种分法,万物之间的联系无法切断,她能创造他们,却也不知今后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一旦生命产生意识,就纷纷有了自己的故事。这之后,就无须她再操心,也并不能干涉;顺自然者昌,逆自然者亡,她从缔造者变成了旁观者。自然达到了和谐的统一,她暂时不需要创造新生命,开始带着探究的兴味看那些生物之间的你来我往。
他们在灾难来临时共渡难关,产生矛盾时又爆发冲突,不管怎么样,被赋予生命的他们总是纠缠在一起,而非形单影只的一人。
创世神远远地伫立着,看着世人,逐渐催生出了某种奇特的情感,挠在她心上。
她望向河水,和水中那倒影,觉得自己有些讨厌水,像在嘲笑她,顾影自怜。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不应当,她分明是冷酷狂霸拽的创世神。
作为至高的神明,她想要什么,那便应该立即拥有。只有责任,而没有一点点享受的余地,傻子才干。
老天似乎听到了她内心的声音,对她没有任何的干涉,她搓了搓手,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找个伴儿。但她并不愿用强迫的法子,她想要的是心甘情愿。
创世神观察了一阵子,在一处人类部落的族群中,挑选出一名落单的少女。这是她认为最优秀的作品,将陪伴在她身旁。
少女听了眼前肤色惨白、笑容却如火焰般炽热的女人的来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把自己的手交给了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早已不欢迎她的族群。
因这至高无上的神明找来时,与她说话时,那张脸上分明写着“寂寞”。
少女心道,神明也会寂寞么?
族里的人都骂少女是冷情冷性的怪物。少女难得对外界有了好奇,而找到她的人又允诺会将自己认知到的一切都教给她,对着她露出了这么脆弱的表情。
后来回想时,少女觉得,便是这个表情,才她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对方。
少女的容貌和头脑都属一流,伴随着创世神,与她一同创造世界,打消神明的空虚和无聊。
创世神很满意,因为最重要的是,她像她。
少女无法赋予物件生命,但创造并稳固世界的能力出众。她是创世神的稚儿、学徒,也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她慢慢长大了,成长为亭亭玉立的美人。美则美矣,却冷冷清清,安静而内敛,无论做什么,都不露出一丝波动。
经年累月的两尊雕像相顾无言,竟然创世神先被寂寞催生出了丰富的情感。她问:“小姑娘你是自闭吗?”
少女摇头,她的神明创造了她,是她和千千万万生灵的缔造者,她敬爱她,又畏惧她。
……尽管有的时候,她觉得她的神明傻乎乎的,用“傻乎乎”这个词形容对方是大不敬,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心里想想。
她们二人的关系浅淡如水,创世神逐渐有了情感后,又制作了一方尘缘镜。以后,她不必四处奔走,在镜中就能知道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为她平静的日子增色不少。
创世神微笑:“总算不至于太无聊,我们来看看八卦。”
一成不变的日子多么死板,如果不找些乐子,她就算是神明,也是要发疯的。
她对少女说,哪边的树一夜之间全部开了花,树枝上还蹲满了长尾巴的雄鸡;哪里的海洋潮涨潮落,那些小鱼都洄游了几遭。
创世神讲故事的能力并不如同她造人那样出众,就连她自己听了也哈欠连连,想找个有太阳的地方睡上一觉。她索性将镜子往少女手里一塞,撇嘴道:“自己看,很好看。”
少女的目光落在创世神触碰到她手的肌肤上。明明是阴森森的惨白皮肤,怎么却那么柔软而火热?就像她的神明第一次来找她时,她将手放在对方掌心上,冰冷的指尖被暖洋洋的手掌催生出一点暖意,便不愿再放开了。
好想抱一下……
少女被自己的欲/望吓了一跳,镜子摔在了地上,碎了。
殷红的血液顺着被割伤的手指流下,滴落到地上,啪嗒啪嗒,逐渐汇聚成一朵血红色的花。
她呐呐道:“对不起……”
她弄坏了对方极为重要的东西。
☆、第八十九章、少女
创世神弯下腰,没有去看那把摔破的镜子; 反倒凑近了少女的手指; 细细地瞧。
“割得挺深。”
少女的身体因这关切的目光而微微颤动; 别开了眼; 去看那面四分五裂的镜子:“可是它……”
“别管它; 再做一面就是了。”她的神明不耐烦地蹙起眉,语气厌倦,倒像惹她不快的是那面可怜的镜子。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发很碍事; 因为她垂下身的时候; 它们不仅遮挡住了她的视线,还落在了少女的伤口上。看着少女吃痛的深情,创世神的手臂往颈后探去; 将橙红色的长卷发握成一把,抽了自己腰间的衣带做了发带; 把一头红发全部绑起; 皱紧的眉头才满意地松开。
少女笑着提醒道:“绑歪了……”指尖的疼痛比不上对眼前人动作的注意,她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疼。
而她手指上的血还在哗啦啦地淌。止不住,怎么办?地面都被弄脏了。
少女傻了眼; 表情落在创世神眼中; 让她觉得,怎么这么可怜。她心疼地捏住少女的手腕子; 把那根破掉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吮,人类血液的味道和她所认为的大不相同,居然有点甜滋滋的。
又或许; 只有眼前这个人的血才这么独特,令她向往。
少女心里的火烧了起来,脸颊也红了,连忙把手收回来,发现上面的口子肉眼可见地变小,血更是止住了。
创世神也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避之不谈。她失笑,自己是神明,对方是她最完美的艺术品,就像一团火和一滴雨水,怎么可能有那种细腻的情感?
几天后,创世神又做了一把镜子,握在自己手里,递给少女看,这一次,绝不再让对方自己拿着看。
“你呀,笨手笨脚的。”
被她这么批评,少女也不恼,垂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神明心道,这样的脖子上就算挂上三五条俗气的金链子也不会难看。
想送对方项链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压了下去。还是等再过两年,她成年时,以成人礼的名义送给她比较自然。现在忽然送了,算什么呢?
创世神垂下头,装作津津有味地看起尘缘镜,心思却早飘向了北海之外的遥远岛屿,那里有最温润的珍珠和烈火一般红的贝壳,配她的徒弟,应属上品。
少女惊呼一声,拉回了创世神的思绪;不那么精彩的事出现在镜子里,她们看到了一地的尸骸:异兽橘色的皮毛已经腐烂、有的被火烧过,方圆千里,都是灰败的死气。
少女低低道:“九命猫妖,竟陨落了。”
创世神微微耸了耸肩,手掌在少女的后背上轻轻拍打,她不善于安慰人,便只有模仿人类的触碰,让少女不要难过:“有生必有死,这是万物亘古不变的真理。”
少女还沉浸在这副惨剧中,喃喃道:“那您呢,不会死去,您到底……”到底是什么?
创世神惊讶地挑眉道:“我不是凡人,生于虚无,长于混沌,与这方天地同寿。你们喊我创世神,主神,神明,也没有错;我自生来便肩负着造物的使命,相对于你们而言,我是……”
她见少女盯着她瞧,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创世神自顾自地露出了一个骄傲而寂寞的笑容:“不死的魔女。”
她没有发现,少女低下头颅的同时,那一脸茫然无措的神情。
我消失之后,你是否还会捏造别的生命还陪伴你?
从那天起,少女的心头像压着一方大石,她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也有了必须完成的使命:她想要找可以继续陪伴创世神的人,最好能比她活得再久一些。
她逐渐长大,不需要照顾了,有了小小的爱好,也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创世神给了少女单独的房间,少女在对称的墙面上打造了九口玻璃棺。
少女偷看了尘缘镜,去寻找并帮助那些本应受到灾厄的生物免于劫难,她治好了她们,听她们表达了对她的感谢,然后将她们收集起来,放到了她早已准备的容器中。
最初是一只猫,然后是一条会飞的鱼,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而她们无一例外都是女妖,都比少女这个凡人拥有更为长久的生命。
那些生物纷纷进入了她的容器中,焕发着熠熠的生机。少女坐在房中的地面上,仰头望去,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纯粹的笑容,继欲望之后,她领悟到的情感是愉悦。
创世神见到面瘫脸的少女竟然露出甜蜜的笑容,脱口而出:“我就叫你小愉吧。”
她的这名少女眉眼间含着忧郁的愁思,若能每日快乐地度过,创世神便觉得不会愧对她。
少女心道自己做了对的事,还得到了最高的嘉奖,她的神明给她取了唯一的真名,她将带着“愉”这个字走到生命的终止。
少女大着胆子问创世神:“那您呢,您有名字吗?”
“我?”创世神笑了笑,“我生于黎明,被禁锢于一方看不到的樊笼里,哪有什么名字可言?”
“可是,您为我取了名,您却没有,这不公平。”
“哪儿不公平?”
“总之就是……”少女咬住了唇,不公平。
创世神将拇指凑到少女唇边,轻轻揉搓:“别咬了,会咬破的。”
“您告诉我,您的真名,我就不再咬。”
她不知道她的情绪,名为任性。
“嗯,翅膀长硬了,倒学会威胁起你的师父来了。”
而少女面部细微的表情落于创世神眼中,却是撒娇般的可爱。
“真是怕了你,我也落到要给自己取名的这一天。”黎与樊,樊与黎,前后顺序,随便吧。创世神轻笑着开了口:“吾名黎樊。“
她低头高贵的头颅,附在少女耳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这天地间,只你一人可知,神明的真名。”
温热而缱绻的气息打在耳畔,少女腰身无法克制地变软,抬手拽住了神明的衣袖,扬起脸:“求您。”
面对着那样一双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眸子,创世神黎樊抬起袖子,连同少女拽她衣服的手一起抬了起来,去捏了捏对方的脸,浅笑道:“小愉,你想求什么?”
“求您,再赐予我姓氏。”
听到这个请求,黎樊转而捏起了自己的下巴,苦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