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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赶出去嫁人了。眼下她自个儿想通了,棠辞我瞧在眼里却也是个难得才貌双全的人物,我高兴都来不及。”
晚膳清淡,且以素食为主。
静慈坐在正中,棠辞与柔珂坐在一侧,春华与樵青坐在另一侧。
席间无主仆之分,谈天说笑不拘礼节,其乐融融。
棠辞与柔珂以茶代酒各向静慈敬了一杯,恭敬顺然地与她说了婚事,静慈自是眉眼含笑地接过,一一饮尽,难得有了逗趣小辈的心思,向棠辞揶揄道:“虽说女子出嫁后都讲究三从四德,可柔珂若是在你这儿受了什么委屈,我定也饶不了你。娶了媳妇儿是用来疼爱的,官场宦海里虽少不得挫折磨难,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甚承受不住的?纵是承受不住,只管寻我疏导疏导,却是不能如那些个浪荡子弟一般一旦失意便拿妻孥撒气。”
棠辞点头称是:“您说的是,我自会好好疼爱阿涴。”她笑得眉眼弯弯,而身旁的柔珂却是脸色微红。
静慈虽与青灯古佛相伴十二载,几乎与世隔绝并不关心朝堂之事,但到底还是牵挂百姓。
棠辞与柔珂知悉她脾性,用饭时也拣些趣事与她细说,尽量避开了那些蝇营狗苟蔑视百姓之事,也好使她少忧心多欢喜。可说到初到梁州立威,总免不了提及曹振。
静慈闻到此处,叹了声气:“先帝那时,梁州的布政使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摆袖却金之人。人也耿介,每每直言进谏触怒龙颜,不知入过几次牢狱,最后虽都赦免释放,也如行走于悬崖铁索之上一般九死一生。”又笑了笑,眼里流露出对往事的回忆,“有一次——我的女儿阿玥,周岁时抓周,满桌琳琅满目的各式小玩意儿不拿,自笔架上抓了只毛笔,咯咯笑个不停。她父皇教她握着毛笔,点了墨汁,还不待命人取张纸来,便见她在木桌上拖出了个像模像样的‘一’字,立时笑得合不拢嘴。是年科举,考官以此为题,却令那布政使心里不快活了,六百里加急送来参本,弹劾那考官刻意逢迎圣上居心不良。“
静慈似陷入回忆的漩涡中难以自拔,坐在原位许久不言,棠辞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柔珂见她二人一时沉默寡欢,给她二人先后夹了一筷子菜,浅浅一笑:“伯母不知,我们还从梁州那儿带回来个小女孩,极为懂事乖巧。若不是今日落雪天冷,她初到京城也不太适应这儿的天气,原该带她同来与您看看,定能热闹欢喜一番。”
“你考虑得周全,小孩儿大多身子弱禁不住冻,京郊山寺也比城里冷得多。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哪日天晴暖热了,你便将她带来——哦,不如将溶月也带来,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才能玩到一块儿去,总不能成日里围着我这个老太太转悠。”
“伯母几时是老太太了?”棠辞微一挑眉,甚为不满,探身过去,将脑袋枕在她双膝之上作亲昵状,“不过一两月未见,我只觉伯母又年轻了少许,光华照人。”
静慈只觉棠辞年纪与自己儿女差不许多,此番又被诏选为柔珂的郡马,与自己关系更紧密几分无可厚非,于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向柔珂道:“她与你相处时也这般嘴上功夫伶俐讨巧,哄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柔珂轻叹一声,无奈一笑:“比之更甚。”
刑部。
因胡来彦此前便对陆禾有器重之意,加之鲁王嘱咐,是以自陆禾调任刑部以来,他对陆禾也是颇为礼遇,将她视作着重培养的心腹手下。
是日,胡来彦正与陆禾于衙署厅堂内品茶清谈,匆匆跑来一差役,向二人先后拱手施礼,正色道:“大人,鲁王殿下与韩大人邀您去会仙楼围炉赏雪。”
胡来彦虽是个大男人,却畏冷得很,向窗外望去苍茫一片更觉如身置冰窟之中,狠狠打了个寒颤,袖了袖手,不耐道:“可有说是为着何事?”
鲁王身子孱弱,韩儒也年过半百,素来便不是风花雪月之人,围炉赏雪之话不过是托词罢了。
差役看了陆禾一眼,见她只静静翻阅卷宗,又看了胡来彦的眼色,他显然对陆禾并无防范之心,于是恭然答道:“具体的……小的不知,只听说宜阳公主如往常一般入宫向陛下请安,不多时,候在殿外的内侍便听见内里似是起了争执,茶盏都给砸了……”
“哈哈哈——!”未及差役说完,与宜阳龃龉日深的胡来彦拍案而起,捋了捋胡须,乐得一时忘了身后的陆禾,自昂首阔步地从衣架那儿顺手抓了大氅披上,向屋外走去。
宜阳向皇帝说了什么,竟会惹得向来纵容宠爱她的皇帝勃然大怒?
陆禾一番细想之下,心里愈发七上八下惶恐不安,早看不进桌案上的卷宗,急取了牙牌衣着单薄地急急离去,却是连厚实的狐裘也忘了披上。
宜阳与淳祐帝谈的自然是婚嫁之事。
她入殿后先规规矩矩地向皇帝请安,也伶俐懂事的卖些乖巧,捶腿捏肩,奉茶说笑。
皇帝到底是洞察秋毫的皇帝,一会儿功夫便瞧出自己这女儿今日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捻须向她笑问可是心里有了钟意的驸马,让她尽管说来,但凡人品家世相貌皆过得去,便是出身差了些也可提拔提拔。
宜阳许是见皇帝被自己哄得心情大好,便不知从哪儿借来了许多胆子揣在怀里求个旨意——言说自己舍不得父皇,不愿嫁与他人。
皇帝到底是眼大心也大的男人,闻言愣了一时半刻,哈哈大笑,又哄劝着她,令她莫要羞怯,究竟是看中了哪家公子?
藏在心底区区的“陆禾”二字若是吐露出来怕是连嘴皮子都费不着,可思及德宗年间那位女驸马狄岚的惨烈下场,宜阳连零星半点的险也不敢冒。
宜阳仍旧守口如瓶,缠着淳祐帝的胳膊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楚楚可怜。
按说一切照常进行,淳祐帝定是紧赶着应了宜阳的请求,可坏就坏在总有半路蹦出个程咬金之类的变数——
是时,近日深得淳祐帝宠幸的宁妃不经通传姗姗而来,双手捧着一碟自己亲制的糕点,置于桌案上,静候在一侧,起初并不言语。
而后,向皇帝喂了糕点——半块糕点,另一小半宁妃自己咬了去,桃色的唇脂烙在淡白的糕点边沿,内敛又妖冶,凑至皇帝嘴边,皇帝微嗅了嗅,嘴角噙笑地就着沾染唇脂的那面抿了下,才心满意足地咬下去。
曾几何时,皇帝也这般对待过自己的母妃,桃色的唇脂像驱之不散的梦靥经年后又张牙舞爪地飞沙走石而来。
宜阳别过脸去,面容不自觉地便露出股厌嫌的味道。
宁妃拈了第二块糕点,巧笑嫣然地递与宜阳。
碍于此刻对皇帝有所求,宜阳不便耍脾气,只得面无表情地接了来,略略品了一口便搁置在旁。
宁妃见状便向皇帝歉意道,自己厨艺不精,令公主殿下见笑了。
皇帝闻言,瞥眼瞧见宜阳对宁妃面色不善,嘴上不说,面色却已然有些许不悦了。
左右不过一块糕点,宜阳忍下了,捏了一块味同嚼蜡般吃下,冷言冷语地夸赞了宁妃几句。
因熟稔宜阳的脾气,她能做到这般已是不易,皇帝眼下神色稍缓和了些。
宜阳便趁热打铁地追着皇帝应允将自己的婚事往后拖延。
宁妃一听,矜弱一笑,向皇帝说哪有女儿总黏着父亲不愿出嫁的道理,女儿家相夫教子乃是人生大事,与男子汉建功立业是同样的道理,一辈子不经婚事的女子该为人不齿非议的。
皇帝点头不语,沉吟片刻立时否决了宜阳。
可想而知,宜阳心里怎一个怒不可遏可言?
皇帝许是终于察觉了宜阳今日颇有些不对劲,才对她说道,即便遴选了驸马,也得过六礼选吉日,哪是一时半会儿便得嫁出去的?
言下之意是令她安心,待嫁期间仍旧可以在他膝下尽孝。
即便不是一时半会儿,一年内定然嫁作他人。虽然向来便少不得公主欺凌驸马之例,自己若是不愿行床事,料想无论何人也不敢强来。可即便只是名份称呼,宜阳也一心一意地想为陆禾留着,丝毫半点都不愿经由他人玷污。宜阳想到此处只觉心里难受得紧,抬眼又见宁妃与皇帝二人如胶似漆。这宁妃,说是神似懿慈皇后,可宜阳并未见过懿慈皇后,只得在她略施脂粉的脸庞上找寻自己母妃的痕迹,盘桓片刻也无所得,浑然觉得她脸上堆满了虚情假意的笑,伪善又惺惺作态,也不知内里是否藏纳着什么阴谋诡计,讨人嫌得很。
而反观皇帝,明明平日里无论朝堂疆场都极为圣明之人,短短时日便将宁妃当做珍宝来养着供着,与当初对待自己母妃又有何异?再如何,也不过是求而不得多番失意后移花接木的一时酣梦。
淳祐帝见宜阳还杵在原位不作应答,一手揽着腰肢细软的宁妃,挥手令宜阳暂且退下。
岂知宜阳劈头便问:“父皇用情至深,可为懿慈皇后一人力排众议,清心寡欲地不选秀不纳妃。为何儿臣非得与他人婚配?”
在旁服侍的李顺德与张保闻言,脸色俱都“刷”的一白,垂下头来忐忑不安地苦候皇帝震怒——宜阳这话委实触犯了皇帝的逆鳞,懿慈皇后这四个字向来便只许皇帝自己一人朝思暮想的存在心底,旁人多提一句便是提着脑袋在刀尖儿上跳胡旋舞——嫌命长了。遑论她此番话还透出另外一种意味,皇帝用情至深,可懿慈皇后固执己见,丝毫不将这位高居九重的天子放在心上,若往深处想,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皇帝下面子。
皇帝果然拍案而起,粗眉高高挑起,居高临下地指着宜阳:“混账!汝与朕可相提并论乎?!”
第53章
天色大黑。
巍峨宫城渐渐点起光亮,焰火腾飞,明明暗暗阡陌交通的长街甬道如四方棋盘上纵横交错的一条条黑线,处处皆死棋,每每为生机。在长街甬道上徐徐而行的宫女内侍达官勋贵皇室宗亲无不是四方棋盘上为人所控的一粒棋子,从死局侥幸跳入生局,又从生局不幸沦落死局,循环往复不得终了。
左祖右社,奉先殿坐落于皇城东面,与社稷坛相对。
双手提着铜壶的内侍往长街甬道两旁的宫灯续油,噼里啪啦的灯花爆破声追着袅袅焦烟没入深沉夜色之中,此起彼伏。
从朱红宫门远远望去,是晦暗月光里雕梁画栋重檐斗拱庄重威严的奉先殿一侧,丹陛月台之下模模糊糊立着个黑点子人影。
李顺德心下纳闷,跨过门槛往那儿走去。
待走近跟前,瞧清了模样,不禁失笑一声:“我当是谁呢,陆大人与陛下奏对后怎地不径直出宫回府?这隆冬大雪天的,可别冻坏了身子骨。”
陆禾将视线从奉先殿紧闭的殿门缓缓收回,向眼前这位侍奉了两朝皇帝仍旧左右逢源的御前总管拱手施礼,歉意一笑:“宜阳殿下曾是我的学生,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此番殿下肆意妄言触怒龙颜与我这个作侍讲先生的脱不了关系。殿下受罚,我自当良心有愧岂能安生?”
李顺德将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番,见她竟还是下午递牌子请见时的一身打扮,暗自估摸了时辰,思忖着她怕是在此站了几柱香有余的光景,遂命随行的内侍自奉先殿值房里取来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