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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轻雪睁开眼,她看见窗户缝外透过来的朦胧曙光,心情一松,慢慢坐起来。
身边的李景楠睡得正香,华轻雪不想吵醒他,她觉得这个岁数的孩子睡眠很重要,既长个子,也长脑子。
华轻雪起身将火炉子拨得旺了些,又往里面添了碳,而后端起木盆里的衣裳轻手轻脚走出去。
昨天夜里下了半宿雪,现下院子里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映射着早上的日头,亮晃晃的刺眼。
华轻雪的心情因为晴日而松快了不少,天气好了,衣服也能干得快些。
红肿的手已经崩裂了几条口子,痒得厉害,一碰又极疼。
华轻雪无暇顾及,她一边晾衣服,一边想着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
——作为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若说对自己的身份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李景楠发现她的时候,她昏倒在山路上,身上只穿着一条半袖的裙子,单薄得不像话。
穿成这样,在寒冬腊月跑进深山老林里,显然是送死。
可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进山,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山。
这一个月以来,她养好了身体,也断断续续忆起了不少事情,只是大部分都是隐隐约约的轮廓,不够清晰。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以前呆过的那个地方,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至少在那里,当她解释一个简单的化学反应原理时,不会被人当做胡言乱语。
也许等自己回忆得再多一些……
再多一些……就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
今天天气好,华轻雪不用浪费时间去烘烤衣服,她打算出去碰碰运气。
在不知道何时才会有人来营救他们之前,她得想办法养活自己,还有那个八岁的太子殿下。
华轻雪晾完了全部衣裳,在屋里简单煮了一锅粥,然后跟李景楠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坐吃山空显然不行,衣食住行每样都需要钱,尤其现在天寒地冻最容易生病,看病抓药更需要钱。
总之,摆在他们眼前的现实就是:钱、钱、钱!
洗衣裳的活计肯定做不长久,她要出去试试找些别的活做。
李景楠听了,皱起小脸,“可是你的口音很奇怪啊……”
他担心华轻雪引起辽人的怀疑。
华轻雪耸耸肩,“总比你出去强,你出去只能装哑巴。”
李景楠一口纯正的大齐官话,一听就知道他是从盛京里来的。
华轻雪这么一说,李景楠倒也不好反对了。
他耷拉下脑袋,语气闷闷的:“那你去吧……”
小家伙似乎还有些别扭。
华轻雪早已习惯他的傲娇性子,笑着说道:“我会早些回来的。”
她模仿这里的女人,勉强给自己挽了发,包了块头巾,一身灰旧衣裳就像再普通不过的村妇。
借着木盆里的水映出倒影,华轻雪确信自己的模样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这才出了家门。
到了街上,华轻雪直接往丰乐楼去。
之前因为洗衣裳,她认识了丰乐楼的厨子严大娘,严大娘听说华轻雪会算账,便热情的告诉她,说最近铺子里正想招个会算账的帮工。
华轻雪今天来,就是特意来见掌柜的。
眼下不是用饭的时间,酒楼里没什么人,掌柜正在案台边算着账。
华轻雪走过去,轻声问:“您好,听说这里最近在招帮工……”
“不招了。”掌柜头也没抬,直接回绝。
华轻雪愣了愣,“不招了?……掌柜,我会写字算账,您如果不信可以考考我的。”
掌柜却叹了口气,摆摆手,“小姑娘,不是我不信你,我实在是为姑娘好,这帮工的活,你是做不了的。”
华轻雪越发不解。
为她好?这是从何说起……
掌柜不再理她,眼神瞥向外面,摇头叹道:“唉……如今这世道……”
华轻雪也看向外面,只见两个巡街的辽兵正强拉着一个女孩,身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苦苦哀求。
那女孩不过十二三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惊恐,连尖叫声也发不出来。她脸上带着分外明显的巴掌印,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任辽兵拖拽着前行。
白发老头与辽兵拉扯,被其中一人推倒,这时街边走出来一个年轻壮汉,他扶起摔倒的老头,却被辽兵从背后一刀捅穿了肚子!
血溅了老头一脸,辽兵拔刀的时候,一些白白红红的东西从那男子的身体里掉出来——
老头立时吓得痉挛,两个辽兵嘻嘻哈哈在街上叫骂了一阵,见街上再无人敢出声,才拖着女孩耀武扬威的离开。
整条街道,安静得像个坟地。
华轻雪屏着呼吸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咬着下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颤抖得太厉害。
她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她也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整个脑袋都是木的,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锤了一下!
她的认知,放在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什么法则,什么人权,这些统统都是笑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让她出现在这里?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一只拿着帕子的手伸了过来,华轻雪怔怔的看过去。
掌柜将帕子塞进她手里,“别哭了,快回去吧,以后也少出门,我会让荣升去取衣裳的。”
她哭了么?
华轻雪抹了一把脸,果然湿了一片,她想冲掌柜感谢的笑,却笑不出来,她想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第四章 为生计发愁
——任丘城。
任丘,地属莫州七城之一。每个州的城镇数目都不一定,像莫州这样拥有七个城州,算是中等规模了。
听李景楠说,大齐一共有一百三十二个州府,先皇在位时,曾割让十二州府,而后一年前辽兵再次进犯,边境陆续失陷,齐兵节节败退,最终当今皇帝将边境的秦、渭、原、熙、河、莫六个州府割让给了辽国。因此,如今的大齐只有一百一十四个州。
狮子一旦张开了它的嘴,就不会轻易停下。
华轻雪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齐皇帝牺牲这六个州的利益,只能获得短暂的和平。
如果这里的百姓可以无视辽兵对任丘城的高压监控,可以无视内心深处的屈辱感,华轻雪觉得他们的日子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这些仅仅是如果而已……
街上亲眼看见的那一幕惨状,带给华轻雪极大的冲击。
人命的轻贱使她心头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性格绵软却也积极乐观,然而一直生活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环境下,也不禁尝出绝望的滋味……
这一天,华轻雪很晚才回去。
她不在家这段时间,李景楠一直很焦虑。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想过,如果失去其中一个,剩下的那个该怎样活下去。
当华轻雪敲门时,李景楠几乎想也没想就跑过去开门。
李景楠得意的说:“我今天把院子里的雪扫了,我还热了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华轻雪的脸绷得紧紧的,她转身关上门,不由分说的喝道:“你怎么问也没问一句就开门了?!我走之前怎么叮嘱你的?!”
李景楠呆住,他头一回瞧见华轻雪发火,若是以前他一定火冒三丈,但是这一刻,他忘了端架子,只小声辩解道:“……我只是一时忘了……”
华轻雪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过激了。
她吸了口气,用舒缓一些的语气说道:“我在外面买了包子,是肉馅的,今天晚上我们吃包子。”
“哦……”
李景楠接过她的包袱,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不安的回头看她。
华轻雪有些自嘲的想着,自己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孩子呢,李景楠亲眼看见侍卫的尸体,回来后也只是大哭了一场,自己这算怎么回事?极端恐惧造成了情绪失控吗?
这样说起来,华轻雪心里不得不佩服起丰乐楼的掌柜。那位掌柜,不管心中再惶恐再痛恨再厌恶,面对来店里的辽兵,他总能摆出一副和煦的笑脸,哪怕那些人每次去都不付钱。
人为了生存下去,总要抛弃一些东西……
晚上,华轻雪和李景楠挨着热腾腾的炉子吃包子。
两人都是好久不知肉滋味,吃起来一点也不客气,大肉包子一个有巴掌那么大,华轻雪和李景楠每个人都吃了足足两个,又灌了半碗稀粥才算罢了。
大约是好久没吃得这么舒服过,华轻雪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乐观的想着:幸亏她和李景楠两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孩子,这肉包子偶尔也是吃得起的,若是寻常成年男子,不吃四五个下肚怕是饱不了。
老天爷就是喜欢这样行事,在你苦苦捱着的时候,总不至绝境。
天无绝人之路,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第二天,两人都睡到日上三竿。
醒是醒了,只是谁也不想动弹,就这么挤在被窝里说着闲话。
“你今天还洗衣服不?”李景楠挨着她问。
“今天不洗了,这寒冬腊月的,衣裳不像天热时换得勤,原本就没几件。”华轻雪惺忪着双眼慢慢说着。
这话不假,有钱人家自有丫鬟婆子洗衣裳,穷人家连件换的衣裳都没有,更不要说拿出去给外人洗。
华轻雪之所以能接到一些洗衣裳的杂活,全是仰仗严大娘照顾。
“那你今天还出门吗?”李景楠有些不安的瞧着华轻雪,他还记得华轻雪昨天出了一趟门,回来后心情就不太好。
华轻雪摇摇头,“今天用不着出门,我昨天已经买好了米粮,加上严大娘送给咱们的剩菜,足够对付一阵子的了。”
李景楠的眼珠转了转,有些怅然,“……那……我们今天做些什么好呢……”
他是太子,又是皇帝的独子,课业一直都被排得满满的,早上学习四书五经,下午学习骑射武艺,晚间还要练一个时辰大字,他从来没有为日程安排发过愁。
初到任丘时,他与华轻雪光顾着为衣食住处操心,而后着急打探消息,如今戒备越来越严了,他被华轻雪拘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心里头发慌。
他想找些事情给自己做,哪怕扫院子也是好的,就怕闲下来胡思乱想,越想越惊惶……
李景楠这边闷头想着,那边的华轻雪心里也是一片怅然。
——洗衣裳不是长久之事,先不提这活计时有时无没个准,就说自己这双手,裂开的口子已经开始发炎,偶尔碰一下都火辣辣的疼,更不要说下水洗衣裳了。
原本,华轻雪想去酒楼帮掌柜的算个账,算账有单独账房,不用抛头露面,女儿家也是能做的,但是那样一来,华轻雪免不了频繁进出酒楼。
大辽的驻兵刚刚被发派到此处不久,军官还没来得急约束下面的人,这时是最容易出乱子的,且出了乱子也没人管,昨天那一幕就印证了这些……
既不能出门,又要想办法糊口,华轻雪的心情十分郁结。
就她的认知来看,当一个地方被另一方势力忽然占领,头一年通常是最乱的时候,因为原有的规则和次序被打乱了,这种摩擦一直会持续很久,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直到新的规则与次序建立起来,这个地方才会真正回归平静。
而她对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一窍不通,没有生存技能,还要带着一个孩子过活,其中的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