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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廷烨身后站着五六个黑衣人,不大的院子显得越发窄小。
傅廷烨见华轻雪开了门,说道:“殿下何在?城门如今失守,我们有一刻钟时间出城,还请华姑娘尽快请殿下出来。”
华轻雪闻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焦急,欢喜的是李景楠终于有救了,焦急的是李景楠正发着高烧,寒风之中路上疾行恐怕会加重病情!——在这种地方,高热是极易丢掉性命的!
“他……他昨晚上病了……”
傅廷烨皱眉,大步迈进屋里,见李景楠躺在炕上,双颊因为高热而赤红,当下便是一吼:“你是怎么照顾殿下的?!”
华轻雪脚下一个踉跄,心中又气又急又是委屈,想要说上几句,却又觉得分外无力。
她能如何呢?这样的时代,对方是位居高位的大将军,她一介平民,又是个弱智女流,莫说斥责几句,就是立时杀了她,她又能如何呢?
华轻雪无心争辩什么,李景楠生病,她心里极为难受,此刻听到傅廷烨斥责,也只是咬了咬唇,没有言语。
傅廷烨身边一个黑衣人似乎懂些医理,给李景楠把了脉,说道:“将军,殿下现在的身体状况,路上若是再受寒,恐怕……不妥……”
傅廷烨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救出李景楠,此刻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大好时机,他如何能不心急?
国之储君,自然要尽快救出,谁料李景楠却在这时病倒!
“我又何尝不知?但是城里突生暴乱,城门失守是我们的大好机会,等到换防的辽兵回来一切晚矣,更何况,这次暴动之后,关卡盘查只会更严,原来假借商队名义出城的计划已然不通,这里不适合再久留下去……”
华轻雪在一旁听了,心口揪紧!
是啊,这时不走,再想走就更难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辽兵的反扑会是怎样的凶猛血腥,到那时,随便一个剿灭乱贼的名义,就可以把这座城镇守得连鸟也飞不出去一只!
“将军。”华轻雪忽然出声,“用棉被包住殿下,再盖上斗篷挡住寒风,或许能够一试。”
屋里的人一静。
谁敢拿储君的性命“试”?
可是这确实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再不救出殿下,怕是只能开着大军来城下一战了。
“唐虎,拿绳子来。”傅廷烨一声令下,不再犹豫。
“是!”
华轻雪扶着李景楠坐起来,喂他喝了小半碗热水润了润喉,将床上的棉被披在他身上,交给了那名叫唐虎的黑衣士兵,然后看着他们连人带棉被一齐绑在傅廷烨的背后,最后压上一条厚实的大黑斗篷。
李景楠浑身上下被包裹严实,只露出口鼻,华轻雪看着看着,眼眶便热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走吧。”
傅廷烨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的行事风格一贯如雷霆霹雳般果断干脆,却频频因这女子变得婆妈心肠起来,真真费解。
只是解救殿下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万不能因小失大,便沉声说道:“待我们将殿下安置妥当,会遣人来救姑娘,华姑娘保重。”
华轻雪勉强笑了一下。这样动荡的地方,他们即便是来救,也不知要等到几时,而她,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还是未知。
而且自己不会骑马……说起来,即使会骑马,这幅虚弱的身体也不堪日夜不休的快马疾行吧……
他们要救李景楠,自己又怎能拖了后腿?
“将军已经给了我足够的粮食,放心吧,殿下若是醒来,请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如此,告辞。”
再不耽误半分,傅廷烨带着李景楠,连同一队人马,消失在这无人的后巷中……
……
一路疾行,除了马匹必须喂食喝水,他们几乎不眠不休。
如此行进了一天,已经黄昏。
冬天日照时间短,虽说是黄昏,实际上与入夜相差无几。
天色暗沉,阴云密布,秦老五说道:“将军,看天色今夜有雨,我们必须在雨前找到避雨的地方。”
带着生病的李景楠快马疾行已经是大大的冒险,如果还要淋一夜雨,那简直就是罔顾皇室性命了。
唐虎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若不是要下雨,我们再行一夜,就能到漉水大营了。”
——漉水大营,是他们的驻军营地。也是抵抗辽人的最前沿的防线。
傅廷烨看着前方翻滚的雨云,沉声道:“先找地方休息。”
最后,他们找了一处废弃的四脚草棚。
这样的草棚多出现在瓜地或者农田附近,在战火蔓延到此处后,这里的村民或逃散,或移居,便全部废弃了。
他们将李景楠从背上解了下来,又将马牵过来围堵住草棚四周遮住冷风,然后从水囊中倒了些水,滴在李景楠干裂的唇上。
眼下情形不宜生火煮热水,这水囊里的凉水,也只能润润唇了,根本不敢喂进去。
一会儿,天上淅淅拉拉开始下起雨来。
这时,李景楠的意识稍稍恢复了一些。他艰难的睁着眼皮,问:“……华轻雪呢?”
傅廷烨脸色一沉。
秦老五瞧了一眼傅廷烨,又看了看李景楠,小心说道:“殿下,我们此行仓促,华娘子身娇体弱,我们便没有带上,等殿下安置妥当,必当遣人回去搭救华娘子。”
李景楠只觉得整个人昏沉至极,哪里听得进去许多,只知道华轻雪不在,便说道:“傅将军,你去,去把……华轻雪带出来。”
傅廷烨只当李景楠病糊涂了,回道:“殿下病重,还请殿下以己为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辽人的地域,然后找到大夫为殿下医治,华姑娘暂时不会有危险,请殿下放心。”
李景楠一听,顿时气急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傅廷烨!你!……咳咳咳咳……”
你放屁!在那种地方呆着,怎么可能会没有危险!你当我是小孩好糊弄吗?
李景楠咳得气喘,四周黑衣人全部单膝跪下,嘴中纷纷道:“殿下息怒。”
傅廷烨没有跪下,却也弯了身,说道:“殿下息怒。”
李景楠感到分外无力,这些兵卒,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父皇也曾提过,越是会打仗的兵卒,越是不会将皇权放在眼里,这也是他的父皇一直压制武将的原因。
父皇也做不好的事,以后等他成了皇帝,难道就能做好了吗?……
傅廷烨却是没想那么多,他并非不想救华轻雪,只是这次他的目的是解救皇子,救华轻雪的话,势必会对解救皇子之事产生拖延,抛下华轻雪是再所难免的。
皇帝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唯一的皇子身陷辽人手里,他必须尽快将人带出来,怎么能为一个女人而因小失大呢?
他的士兵脚踩敌人陷阱时,他都能眼也不眨的砍去士兵的脚,杀伐果断已经成为他性格中的一部分。
李景楠却不是他,哪怕从小受到帝王教育,但他只有八岁,做不到傅廷烨的冷静理性。
李景楠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一字一字说道:“傅廷烨,我,以大齐皇太子的身份……命令你!去把华轻雪带来见我!……你,是要抗旨不成?!”
此话一出,四周皆静。
傅廷烨皱起眉。
傅廷烨讨厌这种意气用事的无知小儿,可是,这个小儿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小儿以后还会成为大齐的皇帝。
得罪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再不喜欢,也逃不脱骨子里的忠君教育。傅廷烨抱了抱拳,回道:“微臣不敢。还望殿下保重身体。”
秦老五瞪着一双眼看向傅廷烨,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真要去找那个女的?
傅廷烨看着他说道:“保护好殿下,雨停之后立即动身,不要耽误。”
“将军,你……”秦老五其实想说,救一个娘们而已,犯得着要一国大将军亲自出马吗?他们这儿最次的也是校尉,去救那娘们,这身份绰绰有余啊!
转念又想,刚才李景楠说了让傅廷烨去,如果让别的人去,是不是也算抗旨?他没念过什么书,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啊……
傅廷烨已经跨上了马,叮嘱了一句“保护好殿下”,而后快马消失在雨幕中。
傅廷烨之所以会这么干脆,也有他的考量。
既然决定了要去,就不要再耽误,因为时间越久,辽人关卡的布防就会越严密,到时候,只怕他想进城都不容易,又何谈救人?
第十三章 将军回来了
在李景楠被傅廷烨等人带走之后,华轻雪便紧闭门户。
昨夜的暴乱已经结束,太阳升起,整座任丘城,死一般寂静。
大约到中午的时候,华轻雪听到附近开始传来喧哗声。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辽兵在挨家挨户搜人。
华轻雪听到隔壁女人尖锐的嘶喊:“别抓他!他昨晚在家哪里也没去啊!我求求你们!别抓他!——”
华轻雪觉得自己犹如身处冰窖,这喊声让她毛骨悚然!
那些人的怪叫,吼声,碰撞的巨大声响!一切都让她感到万分恐惧!
可是,她除了听着这一切在身边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华轻雪这处小屋也没有逃脱搜查的范围,当她努力克服心理恐惧,战战兢兢打开门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暴力发生。
几名辽兵大大咧咧走进院子,只是非常敷衍的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包括她睡觉的那个小破屋子,辽兵们也只是站在门口瞟了一眼。
华轻雪正觉得奇怪,就听到一个辽兵问她:“我记得上次屋里还有个小孩,怎么不见他?”
华轻雪刚放下没多久的心脏,瞬间重新提起来!
“……不,不……不见了……”华轻雪细声答道,头皮发麻。
那辽兵似乎是这队人的头目,他随意的撩开院里晾晒的衣服,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华轻雪,笑了笑,问:“你不记得我了?”
华轻雪这才抬起头,向那个辽兵望去。
——是那天送脏衣裳的辽兵。
那天来了两个人,整个过程他只对同伴说过一句契丹语,所以华轻雪对他印象不深,只觉得有些面熟。
真想不到,这人居然会说齐国的官话……
华轻雪心想,这些辽兵应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所以才会手下留情吧?若是和其他人家一样,进屋便一顿打砸,她也没有活路了。
没等华轻雪回他的话,他已经自顾自的说道:“那天你统共也没看我几眼,何况我如今升了总旗,想必是认不出我了。”
华轻雪虽不善言辞,此时也很有眼色的小声说了一句:“恭喜总旗大人。”
男人轻哼了一声,笑意里带了些恶趣味。
“知道我这总旗怎么得来的吗?昨个儿夜里杀了好些乱贼,指挥使大人一高兴,就提了我做总旗,我估摸着,今天再抓些人回去,应该就会让我当个千户了。”
华轻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坦白讲,她到这里的时日不长,既不是齐人,也不是辽人,没有对任何一方产生归属感。
死人固然让她感到心痛,同情和怜悯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功能,但是也仅仅只是同情和怜悯而已。昨夜被辽兵屠杀的人们,和她没有半分干系,因此,她自然不会像这座城里其他人似的产生一种义愤填膺,或者忿忿不平的情绪。
没有从华轻雪脸上看到他期待的表情,这位总旗有些失望,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