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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方悦看着面前书案上高高垒起的案宗,眉头紧皱,脸色也难看的紧。
不止他脸色难看,下面巡抚郭钊、布政使唐延、按察使诸葛泰脸色都不好看。
唐延叫道:“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到底是谁拿谁当刀使?”
贾琮昨夜动用百余缇骑,强入金陵知府拿下贾雨村后,今天就给他们送来了贾雨村的犯罪案宗和诸多罪证。
那一份份原本提都不该提的罪名,如同一记记耳光扇在他们这些同城为政的封疆大员的脸上。
官做到贾雨村那个高度,已是士大夫之位,可代表朝廷颜面了。
一般而言,就算要罢官拿问,随便捡一两个轻点的定罪就是,譬如贪腐,懒政,了不起是谋逆。
可贾琮却将一些黑暗到不能再黑暗的罪过全都记载在案,譬如勾结帮派份子偷蒙拐骗孩童,女孩卖进青楼,男孩打残乞讨,不从者生病者弃尸乱葬岗,还有为赌档做保护伞,助其设局害人,使得不知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卖妻卖女。
这些罪过不止金陵会有,大乾十八省一百四十府一千一百三十八县,哪处没有?
可几时又见其他人诉于纸面?
实在见不得人!
再说,也不算什么危害国朝社稷的大事啊……
都说当官应当爱民如子,可实际上又有几人做到?
替天子牧民,一个“牧”字,早已道尽了为官的真谛。
民如韭,割了一茬再生一茬。
民又如牲畜,肥了一批还有一批,可作劳力,可宰杀喝血吃肉。
但这些道理知道就好,却是万万落不到纸面上的。
因为不合仁礼之道。
所以一旦落到纸面上,就成了没有遮羞的罪过。
可以想象,治下出了贾雨村这样丧心病狂的知府,朝中会有多少御史疯狂的弹劾江南督抚御下无方之罪。
这且在其次,贾雨村还将他勾结金陵贾家十二房贾珲等人,逼迫江南省诸多百姓以低廉的价格转卖田地,使得新政大行之时,却在江南督抚的眼皮底下大肆圈地的事也交代出来。
贾琮还真记录在案……
这份案宗,才是棘手之处。
方悦、郭钊等人,都不知该如何向天子、向内阁解释他们的视而不见。
更不知该如何去处置……
督抚衙门、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若是现在发布命令,让人去调查贾家十二房那些罪证。
顷刻间,整个金陵城整个江南都会知道此事。
因为衙门中不知多少人都是他们的眼线……
“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这句话可见其猖獗,也可见其底气。
知道此事后,便会有各种力量暗中拦截调查,调查结果往往会变成另一种答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让人憋屈又无奈……
可是贾琮将这份烫手山芋丢了过来,难道他们还能无动于衷?
唐延见他刚才的叫嚣一点用也没有,方悦和郭钊都没有理会。
又沉思了许久,一咬牙道:“督臣,明日还是命贾清臣前来议事吧?这件事因他而起,因他贾家而起,那就该由他来终结。换旁的事也罢,可贾雨村分明是他贾家人举荐而起,又和贾家人勾结犯下大案,难道他还想置身事外?”
诸葛泰提醒道:“他多半会以回避原则,来规避此事。”
唐延冷笑道:“贾清臣不是总说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要诛不臣固皇威么?贾家十二房所为,便是动荡江山根基,有损皇威之逆事,锦衣卫此时不出手,何时出手?”
见众人都沉吟不答,一咬牙道:“明日下官去和他谈!”
方悦、郭钊对视一眼后,一起点点头,道:“善。”
又都看看唐延,原以为此人只是溜须拍马、钻营逢迎之辈,才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没想到遇到实事时,也还是敢于任事的。
唐延见被刮目相看,登时心中自信满满。
斜眼瞥了眼垂着眼帘坐在那不吭声的诸葛泰,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队车马自太平里千户所衙门而出,未有惊动金陵内城的百姓,自玄武门北出,绕过玄武湖,又自上元码头登船,直接往扬州航行而去……
第三百六十章 要沉住气
巳时二刻,唐延闻讯后才从布政使衙门惊慌跑来。
看着往日里连巷口都布下精兵校尉警戒的太平里此刻却空空荡荡,唐延只觉一口心头老血直往上涌!!
全金陵城全江南全天下都在等着贾琮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第一把算是刘昭,第二把算是贾雨村,可第三把呢?就这样没了?
金陵城为江南诸省城之首,他不在这待着,往哪跑?
还有,听说他连甄家都还没拜见,就这样走了?
这算什么?
还讲不讲道理?按不按常理做事?
官场规矩人情往来还讲不讲?
站在太平里锦衣巷的巷道口,想想诸葛泰那不阴不阳的鞋拔子嘲讽脸,唐延看着湛蓝的天空,却觉得官途如此晦暗……
……
金陵西城,栖霞里。
甄家大宅。
书房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清隽的面庞上,隐隐带着疑惑。
看着书房内的几个清客相公和管理家中庶务的侄儿甄睿实溃骸凹旨艺馕晃那牵驼庋吡耍俊�
甄应嘉与贾政生性相近,最喜文事。
听说贾家那位不世出的文华种子南来,早先就心情激动,盘算好必要秉烛夜谈。
甄家与贾家六十年前便是老亲,又是世交,一甲子的深厚交情,几乎不以异姓相待。
之前甄应嘉没让人去叨扰,是怕耽搁了贾琮的大事。
甄家代天家坐镇江南重地,抚慰监视士林动向,自然不会不知道贾琮面对的困境。
甄应嘉甚至想过,若是贾琮遇难求上门来,该如何帮助。
他却从未想过,贾琮连甄家大门都未登过,就离开了金陵……
贾家难道想和甄家划清界限?
听到甄应嘉之言,甄蠲嫔行┎蛔匀唬肓讼氲溃骸靶硎羌旨沂佬钟写笫乱Α�
这话虽明着是在为贾琮说话,可居心不良。
贾琮到金陵十数日,刘昭已经拿下,贾雨村都被拿下了,还有什么大事?
再说,他能登宋岩之门,能登薛家之门,能在贾家荣国府老宅宴宾客,就不能来甄家?
念及此,甄应嘉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正这时,前面管家忽然来报:“老爷,外面有一锦衣校尉说,奉指挥使之命,给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送信一封。”
说着,眼神有些不自然的看了面色骤变的甄钜谎邸�
他也是无奈,若是旁的事,他不得不卖这位甄家大爷一个面子。
可人家打着公事的名号,他要是还敢弄鬼,回过头事露,甄家老爷怕是能杖毙了他全家!
终于感觉到不对,甄应嘉先扫了甄钜谎郏缓蠼庸芗沂种械男牛鹂掖疑艘槐椋嫔⒛芽矗瓤窗眨痴鹋上蛟缫压虻厍胱锏恼珙……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贾琮带人将内眷和一百亲兵送至上元码头登船后,又折返至十五里外杨柳大营。
三千锦衣,经过数日的初步磨合,虽还是样子货居多,但总算已能成建制。
薛正、杜豪等八个宋岩为贾琮培养出的识字少年,经过这些日子已经将这三千锦衣中金陵千户所的千五百余人,全部记档在案。
如此一来,便彻底知道且掌握了根底。
再加上异省当差,对于五省千户而言,这一千五百人分赴五省后,可培养成为核心校尉。
再以此为骨干,收兵买马,五省千户所即可重建。
而一千五百客兵,从五省而来,初至江南,也还未被污染掺杂。
等南镇抚司清录司将他们的家底也全部摸底收录之后,同样也可大用。
这些就是贾琮以后的主要班底。
集六省之力,如今也不过集出一千五百匹马。
这一千五百匹马作为先头军,先一步兵发扬州。
不过,贾琮心知肚明,必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抵达扬州。
大军行动,无论如何都会因为庞大而延迟。
单骑却不会。
太平里的千户所和城外的杨柳大营,早就被不知多少双目光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的盯死。
贾琮起家的几次突袭着实惊艳了世人,也惊恐了世人。
可这样的突袭落到自家头上,却一点都不惊艳。
所以江南的数大势力,都有眼线日夜盯着太平里和杨柳大营。
昨夜缇骑突袭知府衙门那是没办法,动作太突然,让金陵城内各方势力来不及反应。
可是此次锦衣卫出动,虽也出人意料,却给人留下了不少的反应时间。
一匹匹快马不计成本不惜马匹的往扬州方向狂奔而去。
早上出发,不到午时就已经到了二百里外的扬州。
消息也第一时间散播至整个扬州,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八大盐商,再度齐聚……
……
扬州西城,钰琅街。
白家大宅。
气氛压抑凝重,还有淡淡的恐慌。
和金陵千户刘昭有牵连的,并不止一个白世杰。
李家家主李鑫头发已花白,他看着主座上的白世杰沉声道:“世侄,这个时候当如何是好?不得不防啊!”
郑家家主郑泽怀疑:“那人不是为新法而来么?他往我扬州来做什么?”
邱家家主邱仑摇头道:“不管做什么,多半来者不善。此人……难以捉摸。”
白世杰被七人注视着,想了想,道:“倒也未必。”
其他人闻言,精神一振,忙追问道:“怎么说?”
白世杰虽然年纪最轻,但气度沉稳,不慌不忙道:“贾家那位看起来飞扬跋扈肆无忌惮,纵横江南无人能挡,但他心里明白,在金陵之地,他能挪移之地,已经到了极限。前夜他突击的若不是金陵知府衙门,不是他贾家自己人,换任何一方,后果都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至少,绝不会有这样轻松。拿下贾雨村后,他能做的事也就不剩什么了,举手投足都要被人束缚。所以,他才要换个地方,多出些余地来。”
这番话入情入理,其他七人都不是蠢人,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不过……
陈家家主陈南提醒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未免万一……”
其他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正是这个理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白世杰也缓缓点点头,道:“诸位叔伯都是老成之言,世杰亦做此想。我以为,趁着还有些时间,咱们召集些人手回来。八家老宅都不是简单的园林,这些年咱们和那些私盐盐贼们斗,仇家不少,为了不让那些贼子蹿入家里作祸,咱们家里都做了准备,也安排了人手。不过还不够……”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陈南道:“世侄的意思是……叫些盐丁回来?这……”
他们又不是盐政衙门,哪有什么盐丁?
明面上,那些人是护卫官盐的护院镖头,实际上,却是八大盐商自己豢养的护卫私盐贩卖的军队!
这些人远不止是护卫之用,更用来绞杀八家之外的私盐对手。
这些年来,哪家的人手不是杀的人头滚滚,动辄灭人满门?
凶悍之极。
正在靠着这些人手在,八大盐商才能稳稳坐镇扬州府,将偌大一个繁荣昌盛的扬州城,经营成一块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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