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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有些苍老的声音稳重平静,像一杯温水渐渐浇灭康熙心头的火气。
“朕——”
康熙皱紧了眉头,却还是犹豫了半天没有说出口。
太皇太后没有看他,只是半阖着眼慢慢转着手中的一串古朴光润的紫檀佛珠。
“你舅舅昨儿个进宫了吧?”
康熙默不作声。
“你舅母今儿在我这从早上一直哭到了晌午,跟我请罪,说是把女儿养得太过娇惯放纵,本想着大了找一门老实可靠的亲事,有她姑母和皇帝表哥撑腰,哪里会受什么委屈,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嫁进了咱们爱新觉罗家,她悔啊!”
康熙捏紧了手中的拳头,神情变幻不定,却还是没吭声。
“唉,若不是你母后去的早,她也不会进宫来,你母后一辈子都埋怨着深宫冷寂,争斗太过,她本是个活泛性子,后来生生拘的郁结难解,这么一个嫡亲的侄女儿,是万万不愿她嫁到皇家的。”
“可偏偏造化弄人,那阵子为了安抚鳌拜,不得不抬了钮祜禄氏进宫,又怕赫舍里氏一人压不住,这才没了法子,将你表妹也一并接进宫来。”
“你舅母来宫里和我哭了多少次,说他们家有你母后便已经是满门光耀,不敢再奢求女儿能如何提携家族,更不用说,你舅舅舅母心中明白的很,佟家不可能出两个皇后,可再不愿,你不也把人接进来了?”
康熙有些烦躁的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那这些也不是她能在后宫为所欲为的理由。”
“接人家进宫来说不会嫌弃表妹娇气任性,转头又觉得她在后宫为所欲为了?更何况这事本就是你的不对,原本就定好那四阿哥是要给佟佳氏养的,怎临到头又反悔了,为君者怎可出尔反尔。”
康熙一脸无奈,这可倒好,没求到安慰,反倒出了一顿祖母的排头。
“孙儿也是瞧着她这两年越发不像话,这才想着把阿哥交给她岂不是要将孩子养废了。”
“我看你是疑心病又犯了吧!”
太皇太后丝毫不给康熙面子,对于这个孙儿她表现的一向是以严厉为主,就像撤藩之时,她也是一力主张不能撤藩,才将两人关系闹僵。
“皇祖母——”
康熙只能无奈的这样叫上了一声,这才引得太皇太后睁眼看了他一眼。
“哼,我看啊,佟佳氏这次倒未必真是犯了糊涂,蒙了头才做下这事的,她心里明净似的,你不给她孩子,她还不得想尽了办法折腾你,把孩子要回来?”
康熙也叹了口气,话说到这份儿上,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也就是在这发发牢骚,平平心中郁气。
佟佳氏毕竟是自己亲表妹,不同于后宫任何一个女子,就不论两人之间的夫妻情分,单是看在自己母后的面子和舅舅舅母小时关心爱护之情,他也不可能下狠心重罚,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罢了。
只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憋屈,作为一个皇帝,竟然让自己的妃子用这种手段给逼着就范了,实在是不舒服的很。
康熙摸了摸鼻子,试探着道:“您看前一阵子皇额娘不是还说有些孤单么,要不——”
太皇太后耷拉的眼皮下射出犀利戏谑的光,“你可别指着我们这群老东西给你收拾烂摊子,老骨头一大把了,可经不起折腾,自己惹的祸自己去解决。”
康熙尴尬的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40章 清醒
乾清宫。
康熙看着立在下面相貌魁梧的中年男子; 敬嫔的父亲副护军参领华善; 正以没有教导好女儿之由向他请罪,一时心中滋味难言。
“朕知道此事令敬嫔受了委屈,你放心; 朕之后定会好好补偿与她。”
华善深鞠一躬,道:“皇上言重了; 敬嫔娘娘确有其过失; 刚才贱内已去看过娘娘了; 奴才在这想替娘娘向皇上求个恩典。”
“你但说无妨,但凡朕能给的; 都答应你。”
“娘娘这些年一直潜心礼佛,此次犯下大错不敢再奢求皇上宠爱,只想剃度修行; 还望皇上成全。”
康熙神色变幻; 半晌才道:“这是敬嫔自己的意思?”
华善抬头与康熙对视一眼,点点头:“是娘娘与贱内亲口所说。”
康熙长叹一声道:“也罢; 这事是朕对不住你们一家,你在府里建个家庙; 就让敬嫔日后在那安心礼佛; 一应用度都由内务府支应。”
华善跪下,行叩拜大礼:“奴才叩谢皇恩。”
“梁九功。”
“奴才在。”
“拟旨,正四品副护军参领王佳氏华善; 宿卫忠正; 宣德明恩; 深得朕心,特此擢升正三品护军参领,赐一等轻车都尉兼一云骑尉世袭罔替,赏黄金五百两。”
“奴才王佳氏华善领旨,叩谢吾皇圣恩。”
华善谢了恩便退了下去,康熙又摆了摆手示意身边宫人都下去。
梁九功会意的招呼着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消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刚到殿门口,梁九功便看到永寿宫的淳贵人走了过来,他微一愣,赶紧迎了上去。
“给淳贵人请安,贵人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玥滢微微一笑:“这入了冬,天气燥得很,我前天瞧着皇上的嘴上生了不少燎泡,想是上火了,合计叫膳房炖了盅清热降火的川贝银耳雪梨羹,想给皇上送来。”
“这——”
梁九功为难的皱了眉,这淳贵人一向是皇上宠着的,但今儿皇上明显心情不好,要不要替皇上回绝了。
正犹豫着,就听殿里传来康熙的声音。
“叫她进来吧。”
梁九功马上换上笑脸,侧身伸手替玥滢引着路。
玥滢见这架势,便让弄巧留在殿外,自己拿着托盘进去。
因着是冬天,殿里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显得有些昏暗。
康熙靠做在椅背上,神色幽暗不定。
玥滢走了过去,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放下木制的托盘,将那碗雪梨羹拿了出来,便默默的站到一旁。
良久,康熙才道:“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皇上心情不好,嫔妾怕那句话说错了再惹您不高兴。”
康熙轻哼一声:“就这么怕朕生气?”
玥滢轻声道:“皇上就是嫔妾的天,天生气了自然是要怕的。”
“可惜啊,这宫里并不是人人都把朕当成天,怕朕生气!”
玥滢闭嘴不言,她知道康熙这是在喻指佟佳氏,但这种时刻多说多错,只能怪自己没挑对来献殷勤的时候。
康熙见她没了声,又冷哼了一声:“战战兢兢的活像个鹌鹑,这胆子小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
玥滢心头一阵无语,自己这条被怒火殃及的小池鱼可真心冤枉。
不过确实不能这么下去了,在这样今天怕是要被赶出乾清宫了。
她连忙端起那碗雪梨羹,凑到康熙面前,谄笑着道:“皇上您别气了,嫔妾就算真是个鹌鹑也不值当您生气一回不是,再说嫔妾瞧着您生气也跟着心疼啊。”
她舀起一勺羹汤凑到康熙嘴边:“皇上您尝尝,嫔妾特意叫膳房细细炖了半个时辰呢,最是清火降燥,可是嫔妾一番心意呢。”
谁知康熙看着那勺羹,忽而淡淡道:“怎么旁的妃嫔都自己亲手给朕煲汤,就你还叫膳房做,这也能叫心意?”
玥滢动作一顿,心里憋气,好你个康熙,怼老娘怼上瘾了是吧,老娘还不伺候了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表面却不能真给皇帝撂脸子。
只见她眼圈迅速一红,嘴上且仍自强笑道:“是嫔妾想的不周到了,皇上教训的是。”
边说着她边将手中的碗收回来,“不敢打扰皇上忙政务了,嫔妾就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却不妨被一双手臂猛地搂在腰间,她一时不查,手中羹碗摔落在地,发出一声瓷器特有的清脆响声。
殿外的梁九功和弄月听见这一声脆响,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玥滢被康熙拦腰抱到了怀里,男人灼热的气息喷到她敏感的耳廓。
“胆子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啊!”
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就是随口说了你两句,就敢给朕脸色看了?”
玥滢顺势就靠近他宽厚的胸膛上,龙袍的金线刺绣刺的她脸颊有微微的麻意。
她嘟起嘴道:“嫔妾哪里敢给您脸色看,后宫里的女人像嫔妾这等身份的,还不都是受了委屈往肚子咽。”
康熙狠狠在她雪白的后颈上咬了一口,恨声道:“真是叫朕宠的,什么话都敢说了。”
玥滢“哎呦”一声,疼的龇牙咧嘴,这人什么毛病啊,一天不是咬就是掐的,自己身上让他弄的就没块儿好地方。
不过她倒是真不敢还嘴了,只得扭着身子挣扎着想从康熙怀中站起来。
却又被两只手臂桎梏住,康熙将下巴靠在她肩窝里,沉声道:“好了,别闹了,让朕抱一会儿。”
玥滢不敢再动,僵硬的被康熙抱着。
过了好一会,才听他道:“你帮朕做一件事情。”
玥滢有些疑惑的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有些奇怪。
“你代朕去送送敬嫔吧。”
“敬嫔娘娘?她要去哪啊?”
“朕已准了他父亲华善的请求,许华善在府中建家庙让敬嫔在那剃度修行。”
玥滢吃惊的望着他,康熙却避开目光,看向了远处。
“朕会对外宣称敬嫔已经过世,此事不便再有外人知晓了。”
“朕——,也不便去送她,你就待朕送一送吧。”
玥滢默然,心中忽觉一阵凉意。
她见敬嫔的次数不多,但也看得出她并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这次的事完全是康熙,乌雅氏和佟佳氏三人一手造成的,可最后却是由敬嫔承担了后果。
站在乾清宫殿外,冬日的阳光洒在脸上,她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在这深深宫墙中,又有多少女人像敬嫔一样,甚至更悲惨的,成为了这座紫禁城,这无上权力的牺牲品。
都说后宫中永恒争斗不休,其实哪有人天生就愿意斗呢,不过都是这浑浊权力浪潮中,自顾不暇,随波逐流的一片小舟罢了。
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不能停下来,要向上,再向上,不仅要赢得康熙的宠爱,她还要他的心,还要钮祜禄一族的支持,还要自己的父兄家族强大起来,要有自己的孩子,要有力量与未来随时可能到来的厄运抗争。
她不要做敬嫔,李氏,甚至靠着儿子换前程的乌雅氏,她不要像她们那样无力,她只想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小主,皇上训斥您了?”
弄巧见她神色晦暗凝重,小心着语气问道。
玥滢摇摇头,道:“走吧,去永和宫。”
弄巧讶异,但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多加追问,只是给她披上了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绉绸银鼠披风,搀着她往永和宫的方向走。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大雪,宫道上三三两两的小太监见了她,连忙行礼避让。
玥滢踩着一双厚重的花盆底,披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思绪有些纷乱。
一时想起刚穿越时懵懂恐惧的一心求死的样子,一时又想起去年冬天还做小宫女时被纤云罚跪在墙角雪地里,还想起了那天值夜时康熙的露骨的眼神。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就听弄巧有些担忧的声音想起:“小主,永和宫到了。”
玥滢抬起头一瞧,确实已经到了永和宫门口。
永和宫已不见了前阵子小阿哥刚出生时的喜庆热闹,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