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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孩-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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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神的眼睛看着主人。爸爸知道,这一路它的消耗和付出比自己大得多,只要是有一点力气,他的黑马不会是这样的。

第 八 章(4)

于是爸爸哀伤地想,爱骑的路走到头了。

黑马的眼睛始终望着他,嘴巴轻微地发出了一声“喷儿喷儿”的声响。爸爸知道黑马在表达着一个意思,他明白那意思。他必须在它还有一口活气儿的时候动手,那血才是活的。

爸爸的手哆嗦着,轻轻抚摸马的脸、马的鼻子、马的脖子,最后抚摸那双眼睛,想让它合上。可等他的手一离开,那双眼睛复又睁开,默默地瞩望着他,似乎催促着他。

爸爸的双眼涌满热泪。

他“扑通”一声,给黑马跪下了。嘴里喃喃低语,多谢你,我的好伙伴,下辈子咱们还一起生活,那会儿你当人我当马,我也这样驮着你满世界找儿子。到时候你也这样给我一刀——“扑哧”!说着,爸爸手里的蒙古刀迅疾地切进黑马的咽喉。热而红的血随刀口喷射出来,那咽喉处如解脱了般地发出“咕儿”的一声响,接着,马的双眼终于合闭,同时挤落出两颗大的泪珠,滴在爸爸握刀的手上。

爸爸抱起马头痛哭。

爸爸大口大口饮着热的马血,他又往塑料桶里灌满马血。接着就是切割,把剔好的马肉一条一条地切割,摊在干地上晒肉干。最后点上火,烤熟带不走的马骨头,还有杂碎等。就这样,刚才还活着的黑马,没一会儿被他分解干净,化整为零。

这回真的只剩下自己了,爸爸望着那张空空的马皮想。

身上恢复了力气,他站起来,捡起自己啃过的马骨头,放进那张空空的马皮里包裹起来,然后选个地方挖起坑。可地很坚硬,他就用蒙古刀一点一点地抠挖,很费劲。他不停地挖着,过了很久终于挖成个浅坑,就把马皮连骨头埋在里边。然后又搬来好多石头盖压在上边。

做完了这一切,他跪在马冢前磕了三个头,又守着马冢过了一宿,脑子里回想着黑马从小马驹长成大马,与他们一起熬过的往日岁月。黑马为自己家贡献了一切,最后包括自己的血肉。他觉着自己欠了黑马许多,毫不计报酬,辛辛苦苦任劳任怨为主人付出一切,黑马比自己比人类可高尚了许多。

第二天出发前,爸爸把东西归整了一下。干肉条、马血、猎枪之类是必须带的,还有那副马鞍子。按说没有了马,马鞍子已成多余,可那是祖传的雕花马鞍子,上边镶嵌着银环和白铜圆钉,是蒙古男人最稀罕的东西,他舍不得丢下。于是他又扛起了那副空马鞍子。

爸爸又上路了。

这回精神气儿充沛了许多,肚里有了马肉马血,连眼神也变得明亮许多,已辨清了要走的方向。

回过头看一眼马冢时,有一只秃鹰不知何时从哪儿出现的,落在马冢上正用爪子拨拉着盖压的石头。显然,嗅觉敏锐的它闻到了血腥。爸爸生气了,回过身拿猎枪瞄准它,“砰”地放了一枪,秃鹰振翅高飞,逃得无影无踪。爸爸有些惋惜,要是再靠近点打,或许能打着它解决了几顿食用。

漫漫的荒野,依然无穷无尽地延伸到天际线。

爸爸义无反顾地迈开大步。他曾见识过这种地形,那是当年当兵在大北疆,有一次迷路走进了也是这样的大荒野,整整走了七天七夜。此时此景,跟那回差不多,同样是朝哪儿看都是一样单调的灰蒙蒙,令人发愁又泄气的荒野。即便是遇上些小山也是低低的平缓的,上边没有树,没有灌木丛,更没有兔鼠之类可猎物。此时若是胆怯和恐惧,孤独的心灵会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觉得空旷的四周紧紧地挤迫着你,勇气一点点地被蚕食干净,那么人就离发疯不远了。

爸爸紧了紧后背上的物品,迈动起坚实的步伐。

他经历过,什么都不惧,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找回儿子,没有别的,他早已无暇恐惧。

他走着,不停地走着。

四

第五天头上,爸爸遇见了那位骣骑马背的瘦子。

在这样的荒野上遇见个人,尤其对于多日没有见到过人的爸爸来说,感到很亲切。

从说话中知道那瘦子是贩兽皮的,在北海子那边盘了不少货,可路上遇到劫匪抢了货,同伴也被打死,他是夜里偷骑光马逃出来的。爸爸同情他,递给他一块干肉条吃,他像狼般地撕扯着那块生肉。

那人从鞋壳子里掏出几张十元票子,递给爸爸说再给他一块干肉吃。爸爸说不收他的钱,可以再给他一块干肉,但他得告诉去莽古斯大漠的准确方向和距离。

那瘦子怪怪地盯了一眼爸爸,说去那里找死呀,那边正闹大饥荒,那边的人都往外跑呢。

爸爸告诉了理由。

瘦子就沉默了,半天才说你这当爸的不赖。然后又低头想着心事,一边告诉从这儿一直往西,再走个两三个月就能走进莽古斯大漠的边缘地带了。

爸爸又给了他一块干肉。

瘦子说,其实你不用太着急,那母狼会对你儿子很好的。

爸爸说,看来你对狼类很了解。

于是瘦子讲了一个故事。小时瘦子随父亲到北海子那边贩兽皮,冬天吃的东西少,父亲在冰湖上凿个洞钓鱼,岸边树丛中,有一只老弱的狼始终盯着他钓鱼。父亲每次钓完鱼回去时,从筐里拣一条鱼扔到老狼那边的树丛中,天天如此。有一次,父亲钓鱼不小心,脚下一滑就掉进了冰窟窿里。这一下坏了,冰湖几米深,父亲几次挣扎着想爬上来,可冰窟窿边又光又滑,使不上劲儿,又是大冬天的冰天雪地。父亲冻得已浑身没了力气,根本爬不上来。正在这危急关头,那只老狼从岸边树丛中蹿过来,一口咬住了他的父亲伸出的手和袖子,并拼命往上拉。那老狼可是使了吃奶的力气,咬拉着他的父亲毫不松口。父亲有了着力点,终于被老狼拉出了冰窟窿,捡了一条命。从此父亲再也不干贩兽皮这行当了。

第 八 章(5)

瘦子最后说,大家都说狼残忍,其实狼比人可靠,这是我爸告诉我的。

爸爸咂摸着这故事,半天无语。

过了一会儿,瘦子盯着爸爸的马鞍子说,“你就别再背空马鞍了,卖给我,光骑马背磨得我屁股都肿了。”

“你有多少钱?”爸爸问他。

瘦子看着爸爸,琢磨他话的含义。

“我的马鞍无价,要买你肯定买不起。这样吧,我先借给你用,找到儿子后,哪一天我再去找你要回马鞍子。”爸爸这么说时,那瘦子脸色分明有不相信状。

“祖传的宝物,我不会白送给你的,你可要保存好喽。”爸爸郑重地说。

瘦子相信了,又面有愧色地说:“我只好先走了,怕劫匪从后边追过来,不好继续和你做伴儿了。其实,我也是急着赶回家见我老父亲,他病得很重。”

走出一段路,瘦子又驱马跑回来告诉爸爸,自己是哪乡哪村叫什么名字,到时一定来,他弄一大缸好酒等他。

爸爸笑了,说一定去。瘦子又详细告诉了一遍爸爸要走的路途情况,离去时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

爸爸望着他绝尘而去的影子,心说这瘦子脸上冰冷,心里倒挺热肠子,可交,没有白送他一副好鞍子。但愿他能躲开那些劫匪。

爸爸继续赶路,背上没有了马鞍就轻松了许多。

又走了几日,他的双脚如针扎般疼痛。

他坐下来查看,脚板上起满了血泡,有的已被挤烂流着脓血。布袜子也磨烂,靴子底干硬干硬,一碰脚板就煞疼。他从背囊中抽出毯子,扯下一角,小心翼翼地包裹上双脚,然后轻轻塞进靴子里。

他只好睡一夜才能走了,让双脚缓缓劲儿。

后半夜,他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了。

他坐起来,往毯子裹着的猎枪装上子弹时,就来了三位骑者围住了他,手电筒往他脸上照来照去。三个人向爸爸询问瘦子的去向。爸爸说不知道,口气不软不硬。

有一骑者骂,不说宰了你。可他的话音未落,“砰”一声枪响,他的毡帽子离开他的脑顶而飞走。

爸爸说,你们别惹我,我当过五年骑兵,你们这几个土鳖劫匪还不是我的对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走吧。

三个劫匪面面相觑。可走又不甘心,被一个一直坐着未动的夜宿者,就这么打发走了,未免太没有面子了。其中一个悄悄挪动枪。可是爸爸怀里的枪又响了,那人的坐骑前腿中弹,受伤的马一惊一尥蹶子,就把他掀下马背。可他的脚还套在马镫里没拔出来,于是受惊受伤的马拖着他脱缰飞奔而去。余下的两个人见状魂飞魄散,掉转马头追踪同伴去了。

爸爸重新躺下睡觉,可担心着瘦子,又睡不成觉了。

天亮后,他赶紧上路。

两天后他发现瘦子的尸体,被丢弃在一座山包下。

死得挺惨,挖去了双眼,剁了十指,肚肠都流出来了,死前受了不少罪。自己的雕花马鞍子和瘦子装钱的鞋都不见了。这帮没有人性的劫匪。爸爸骂。

爸爸后悔不迭。如果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的话,自己死活也要劝瘦子跟自己一起走,尽管会有些麻烦和误事,但绝不至于让他丢了性命。唉,现在的人为了钱财都疯了。

爸爸挖坑安葬了瘦子。

他接着踏上征程。

茫茫原野上,又行进着他那孤独而不屈的身影,他那昂然奋进的劲头,好像在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便是天崩地陷、刀山火海,也无法阻挡他前行的步伐。

爸爸就这么走着,走着。

苍凉壮阔的荒原,用沉默来迎接他。

第 九 章(1)

一

终于熬过了大饥荒。第二年起,大漠地带有了些雨水,生命又呈现出复苏迹象。

到了秋天,对人和兽都是个大忙季节。熬过苦寒少物的大漠冬季,需储备大量食物。母狼近来天天早出晚归,远征近袭,连叼带拖地弄来一只只山兔野鸡,还有些猪崽羊羔甚至还有萝卜白菜包谷黍子。自打上次遭猎人袭击之后,母狼也不敢再带狼孩出猎了,都是独出独归,神出鬼没。没有了狼孩拖累,它更是行动自如迅捷,大漠边缘的村民拿这只狡猾的老母狼毫无办法。

独守空巢的狼孩好无聊。

不能远征,他就在近处游逛。

古城废墟在沙地里半露半埋如迷魂阵,他就在这迷魂阵里穿梭溜达,时而追逐飞虫时而跟踪沙斑鸡,玩得倒很开心,反正这里无人无兽,不用担心遭遇袭击。

这一天太阳很晒,大漠中如蒸锅般窒闷,狼孩呼哧带喘地追一只跳兔,寻觅一处墙根阴凉地正要趴卧休憩,突然,他发现墙根那头也趴着一只狼兽。他吓了一跳,转身就要逃。可那只大狼兽一动未动,只是嘴里发出“呜呜”的微弱呻吟。显然这是一只受伤或患病的狼兽。好奇的狼孩站在原地观望了一阵儿,又慢慢地跑过来,靠近这只毫无攻击性的需要帮助的同类。

那只大狼,毛色灰白,毫无生气,身体虚弱,似乎爬都爬不起来。尤其令狼孩吃惊的是,这只大狼的样子跟自己差不多,扁平的嘴脸,稍短的前两肢,黑白相间的眼睛,还有长长的乱发,只是他身上多了一张真正的狼皮,更显得不伦不类。

狼孩“嗷嗷”低哮着,围绕大狼嗅嗅闻闻,学着母狼的样子分辨敌友。大狼毫无敌意,随它触摸嗅闻。狼孩接近这只大狼时,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上发生一种不由自主的颤栗,浑身的血液似乎也沸腾起来。

他恐惧身上出现的这种奇特感觉,立刻跳开到一边。

那只大狼又呻吟起来,“嗷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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