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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躲避蚊虫的围攻,这样慢慢走路还无法赶走疯狂的蚊虫, 还需要不时抖动一下身体,像是一匹马在抖动着浑身的肌肉躲避蚊蝇的叮咬一样, 呼昌盛已然在蚊虫的叮咬中麻木了,他只是偶尔用手摸一下后脖颈,一直往下撸着, 用手指头捏搓着什么,那肯定是蚊子肥硕的尸体。
马胜利说:〃有什么新认识?有什么活思想?说说吧。 〃呼昌盛将两只手相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短浅地看着眼前, 像只懵懂的瞎狗一样说道:〃我要求给毛主席写封信。〃马胜利站住了,呼昌盛提出的是与武克勤同样的要求, 他不置可否地说道:〃还有什么话?〃呼昌盛说:〃我希望每天增加放风的次数。 〃马胜利问:〃现在每天放几次风?〃呼昌盛说:〃一天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时间也就够上个厕所的。〃马胜利又抖着肩膀在屋里踱起来,他说:〃这个我可以反映,还有什么? 〃他更频繁地抖动着肩膀和下巴,同时用两只手在自己的手臂、脖子和脸颊上拍打着蚊子。 呼昌盛说:〃希望能够给我配副眼镜,我是700度的近视,另外给我一份报纸看看。〃马胜利说:〃可以。还有呢?〃呼昌盛说:〃屋里太闷热了,还是把后窗给我开开吧,我不会再跑了,再说也跑不动了。〃他拍了拍那条绑着石膏的直直的腿。 马胜利说:〃这是你自己造成的,这一条大概很难做到,你自己扭断铁栏杆跳窗逃跑, 才使所有隔离审查的房间都堵死了后窗。〃
马胜利此刻更觉出屋中的闷热,呼昌盛这间房靠边,外墙朝西, 用手摸着烘热,一下午的日晒还留在上面,看见呼昌盛瘦削的脸上挂着一串串汗水, 马胜利也便觉出自己的前胸后背早已湿透。他现在惟一的想法是赶快结束这个谈话,跑到外面吹吹风,然而,他必须在这里得到一个可以汇报的成绩,便又问道:〃谈一点你的新认识, 不要老提条件。〃呼昌盛眯起眼看着马胜利,竭力使自己的目光射得远一点, 达到马胜利的面孔。他说:〃我的新认识就是自杀不对,我要坚持活下去,有什么罪认什么罪。〃马胜利问:〃你还有哪些问题没有交待?〃呼昌盛垂下眼说道:〃我能说的都说了。〃马胜利追问了一句:〃不能说的呢?〃呼昌盛说:〃不能说的就是没有了。 〃马胜利看了看门外,提高嗓门说道:〃你一定要坦白,要把一切能说不能说的全说出来。〃呼昌盛说道:〃我总不能瞎编吧?〃马胜利说:〃谁让你瞎编? 让你一是一二是二地老实交待。〃呼昌盛突然激动起来,大声说道:〃我再说,说什么?再说下去, 全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了,这样的材料他们敢上报吗?他们连问都不敢问。 文化大革命哪件事不是无产阶级司令部指挥我们干的?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马胜利看了看房门,立刻打断这个危险的话题, 他说:〃无产阶级司令部可没让你开枪打死工宣队吧?〃呼昌盛瞪起眼说道:〃'文攻武卫'不是江青提出来的? 〃马胜利立刻挥了一下手,说:〃好了,不说这些了,说这些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呼昌盛一下泄了气,说道:〃我要能学成你这个样子就好了。 〃马胜利问:〃你还有什么新认识?我这就要走了,还有其他事。〃呼昌盛眯起眼, 一片鬼火憧憧地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还是感谢你来看我的。〃马胜利说:〃往下说。 〃呼昌盛说:〃听说胡萍在他父母的干校自杀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马胜利朝后看了一下, 低声说道:〃不知道,可能吧。〃他其实早已知道胡萍自杀的确切消息, 这在北京早已不是新闻。呼昌盛叹了口气,说:〃我还活着,被我牵连的人倒已经死了。 〃马胜利说:〃被你牵连的人不光是胡萍一个人,所以你一定要尽早坦白从宽。 〃呼昌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坦白是从严,坦白也不会宽大,这我早就明白。〃
马胜利和呼昌盛谈完后退了出来,军宣队老周又用大铁锁将门锁住。 当他们走到包围这排小平房的铁丝网门口时,两个执勤的军人向老周举手敬礼。老周对马胜利说:〃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和他们交待一下工作。〃马胜利点点头。走了一段路, 他放慢脚步,应该先在脑子里整理出汇报的内容,好让汪伦感到满意, 也应该证明自己不仅坚定,而且有用。他回头看了看那排隔离审查的牢房,在暗蓝色的夜空下, 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很亮地照下来,灯光照亮的恰恰是铁丝网转圈围起来的地方。 路灯是个几百瓦的大灯泡,在夜空中像个无比光亮的和尚头, 那一排红砖平房像儿童搭出的积木,傻傻地排在那里。在铁丝网圈起的一圈光明中, 老周正和那两个军人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放眼铁丝网周边的地方是越来越深的黑暗,更远处是浓黑的田野, 隐约可见极远处农村稀疏的灯光。
他朝前走去,前面就是干校大片的宿舍区, 一条直直的土路稀寥地亮着几盏昏暗的路灯,路两边是一排排土房,也都亮着朦胧的灯光。远远望去, 一抹矮山在田野上乌云一样卧着。刚出牢房觉得凉快一些,没走几步,又觉出十分炎热。 白日里晒得大地无从躲藏,夜晚,大地把炎热发泄出来,这个世界没有耐劳耐怨的事物。他正走着,迎面有两个人散着步走过来,一个矮胖的老太太,一个脸像葵花子一样尖瘦的年轻人,走近了,居然是茹珍和江小才。看到马胜利,两个人站住了, 马胜利想起江小才曾是茹珍丈夫李浩然的研究生,便不觉得奇怪了,他也站住了, 知道这场谈话是不能逃避的。
茹珍仰着一张浮肿而多皱的面孔直愣愣地看着马胜利, 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来,说到工宣队,说到北京,说到干校,说到劳动收获, 说到清理阶级队伍的互相揭发,也说到李黛玉。马胜利早在北京就听说茹珍在干校有些精神失常, 便急于结束这个谈话,然而,茹珍却不时伸手抓着他的衣服说:〃你们要看我的表现, 我的表现在天天进步,我努力,我进步,我要见汪队长。我和李浩然天天划清界限,我热爱劳动, 热爱斗批改,我要冲锋陷阵。我要求回北京参加教育革命,我要活到老,学到老, 干到老,要立新功,我向你汇报。你和李黛玉要携手并进,长江后浪推前浪, 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你别急,你听我说,我要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马胜利连连伸手打断她的话,她却熟视无睹,一直没完没了地说着。江小才拍了拍茹珍的肩膀,说道:〃咱们听马胜利说说。〃茹珍这才嘎然停住。
马胜利对江小才说道;〃你最近怎么样?〃江小才扶了扶眼镜, 有些讨好地笑着说:〃我还能怎么样?争取回校呗。〃马胜利连忙说:〃这个军宣队在统筹安排。 〃江小才早已忘了曾经和马胜利势不两立的派别对立, 这时显得亲热地说道:〃知道你去审问武克勤、呼昌盛,所以一直在这边转悠着等你,希望你能帮我说几句好话。 〃马胜利立刻露出一脸的为难,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江小才看了看四周,对马胜利说:〃你看着机会办,在不为难的情况下,有时候只要话说得巧妙, 一句话就决定一个人的去留了。回不了北京,我不怨你;能回北京,我就感谢你。〃马胜利也四下看了看,说道:〃我尽力而为吧。〃这个哲学系的研究生前两年分配时居然留了校, 后又下到干校一呆就是三年,肯定是熬不住了。
茹珍又直愣愣地看着马胜利,说道:〃我也要回北京。 〃江小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便张口结舌地停在那里。江小才问马胜利:〃武克勤怎么样? 〃马胜利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铁丝网包围的那盏孤灯,说道:〃她还问到你和陆文琳。 〃江小才垂下眼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马胜利立刻警惕地问:〃怎么,她也想自杀?〃江小才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我是说,人到了这一步, 就没有恶了。〃茹珍又直愣愣地想起什么,伸手触摸了一下马胜利, 问道:〃黛玉现在怎么样?〃马胜利一时感到十分难堪, 他避而不答地看着江小才说道:〃就这样吧,我还要赶着去向汪队长汇报。〃说罢,踏着大步匆匆走了。
第81章
1971年9月12日13点,毛泽东乘坐的南巡专列停在了北京丰台车站, 他在专列上召见了北京军区的几位负责人之后, 专列于下午16点5分到达北京车站。当他走下火车乘坐汽车回中南海时,看着窗外掠过的长安街、天安门广场, 一种极度的疲劳充溢了他的身心。这次南巡是8月15日从北京出发的,先到武汉,又到长沙,再到南昌,9月8日抵达杭州,每到一处, 他都将周围数省的党政军主要负责人召集过来开会。这次〃周游列国〃的讲话主要是针对去年九届二中全会以来的党内斗争。
1970年在庐山召开的九届二中全会,暴露出了林彪、 陈伯达一伙人的政治野心,毛泽东一贯对政治十分敏感,熟谙古今中外的复杂政治斗争历史, 感到庐山会议上林彪一伙人的表演实属非常。他们的纲领是设国家主席,他们的理论是所谓天才论,暴露出了林彪急于当国家主席、抢班夺权的意图。 对于这个几年来一直表现恭顺的接班人,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警惕。自从他执掌权力以来,他从未放松过对军权的控制,当林彪手中掌握了相当的军权而又露出图谋不轨的迹象时, 他必须采取一系列防患于未然的部署。林彪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担任着共产党的副主席, 要在整个党政军的上层削弱林彪的政治威信和权力,只能由他亲自出面, 其他的政治部署都可以派人去做,惟有对林彪这个已在党章上写明是自己接班人的任何新说法, 没有人可以取代他。他一路上讲了很多话,要搞马列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要团结, 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他严厉批评了林彪手下的一伙人:叶群、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对陈伯达,更是定性为反革命分子。对林彪本人, 他只提出了较为含蓄的批评,说林彪对九届二中全会上的阴谋分裂潮流也有责任, 这样做是为了稳住林彪,稳住整个形势。
他还未完全看清楚林彪的全部真实面貌,他目前的行动进可攻、退可守。 对林彪的力量予以一定的削弱抑制,林彪今后又安分守己,那么,中国的政局无疑会更稳定;如果林彪确实图谋不轨,那么,这一系列部署也为最后打掉他做了准备。最初, 毛泽东并没有将事态看得过分严重,临离开北京时, 还曾对陪同南巡的人员说道:〃陈伯达在华北走了几十天,到处游说,我也向陈伯达学习,来个周游列国,游说各路诸侯。〃在武汉、长沙及南昌,他一批又一批地召见各省市的党政军首脑, 他那时还是以号令天下的从容大度侃侃而谈。然而,9月8日到达杭州后, 他嗅到了不安全的气氛,9月10日到达上海,他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甚至嗅到了一丝军事政变的气味。他立刻十分警觉,亲自部署行车路线及停车地点,出其不意地提前离开上海,经南京、蚌埠、徐州、济南、德州一路到达丰台。刚才接见北京军区的几位司令、政委, 也是他路经德州时才做出的决定,政治斗争的经验使他以最警觉的方式对中国的政治、 军事格局做了纵横捭阖的安排。现在,看到北京街头的和平景象, 笼罩在归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