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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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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的他只觉的两眼发黑两腿发软,大街两侧的店铺纷纷开始上板,只有不远处挂在门楣上的两盏红灯笼,像一对熟透的柿子在雾霭中一闪一闪发着淡弱的光。 
  这早晚已经无车可雇,他急于寻找一处能住宿的地方。刚靠至亮处,便看见有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斜倚在门框上,全都是下穿宽角洒裤,上身仅围了红兜肚,露着光溜溜的膀子,一面嗑着瓜子,一面笑着朝他抛出了媚眼。 
  “在这儿住一宿吧,这早晚没地方可去了,用不了几个钱,小妹一准让大哥你玩得舒服又痛快!”其中一个女人操着浓重的冀中口音向他招呼道。 
  他头不敢抬紧走过去。趟过半条街,好不容易看到一处“仕宦行台,安寓客商”的幌子,可谁知,到了近前才看清,这家客店紧闭的门板上贴着“现银转让”的字条,不免心内一阵沮丧。 
  这时,他忽然发现相邻的一家铺户敞着大门,门头标着“厚德福”的字号,有一个竹篾滤子悬在门外的墙垛上。他只当是一家饭馆,便急火火一头闯了进去。 
  “用点什么呀?这位爷。”一个青头小子满脸堆笑迎上来,一口的怯音。 
  “你这儿都有什么呀?”颜朝相转着头四处看着,见这里两壁厢排列着一溜单间,房门上挂着竹帘,隐约可见有一明一灭的灯亮在房中不断闪现。他耸耸鼻子,嗅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怪味,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然而,不知怎么,却刺激着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欲望。 
  “瞧您问的,咱这地场可说是什么都有!”小伙计引他进了一处单间。屋子里没有桌椅,只设着一铺土炕,炕上铺着灰色的毡毯,靠墙摆着一个坐柜,柜上放着木盘子,里面摆满了小盒、小罐及挖刀、小剪、钎子等器物。“吃的、喝的、抽的、玩的,任爷您由着性挑拣。” 
  颜朝相至此才明白,此处乃是一家烟馆,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不该不明就里便莽撞地闯进来。“你……你们这儿有饭吗?” 
  “有,太有了。我说爷,您先上炕弄两口,过过瘾,至于饭,我这就叫厨子给您预备。您说,想吃点什么?”小伙计强拉硬拽把他让到炕上,一面替他脱了鞋,一面说道:“跟您说,爷您今天还真是来着了,您猜怎么着?下晌才运来一批‘老毛子小红土’,这俄国烟不光劲力大,味儿还特别的邪乎,抽上一口,比喝上一口小磨香油还香!” 
  “我不想……”他想说只吃饭、不抽烟,他知道鸦片这东西沾不得,可不知为什么竟没说出口。眼见小伙计点着了烟灯,摆上了烟盘子,贼船已上,覆水难收,他再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也罢!他暗自喟叹一声。虽说鸦片害人,可它难道是豺狼虎豹不成?世间万物哪一样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想这东西必是有乐子,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乐此不疲?人这一辈子,五味杂陈,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情愿不情愿,不都得尝一尝?今日只为解解心烦,抽上一口两口怕也无甚妨碍。 
  “一看就知道您是大地方来的人,经得多见得广。”小伙计奉承过后,又凑近了说道:“找个小大姐儿陪陪您,中不?不是跟您夸口,咱这沧州的妹子也头是头、脸是脸的,让她帮您打个烟、看个火、扎个眼儿的,不强似您一个人忙活?再者咧,回头您瘾足肚饱了,不还可以游龙戏凤风流风流?人都说烟酒不分家,其实这烟和色也不分家……” 
  “别,别,”颜朝相慌忙拦住了他的话头,“爷我不好这个。实话告诉你,我也从来没抽过大烟,有你在这儿教教我就成了。” 
  小伙计这才知道来人初上跳板,遂殷殷勤勤把吸土的一应手段悉数说给了他,随后,用小泥壶斟上一碗茶放在枕边,转身退了出去。 
  颜朝相手捧着烟枪,久久未敢凑嘴。他侧脸朝对面打量过去,见墙上挂着一幅行草的琴挑,细细看上去,乃是仿照唐刘禹锡的《陋室铭》改写而成,内容则完全说的吸烟之事,读来却也韵脚分明、朗朗上口: 
  量不在高,有瘾则名;交不在深,有钱则灵。斯是烟客,惟吾类馨。横陈半面黑,斜卧一灯青,谈笑有小妹,往来无壮丁,可以枕瑶琴、论茶经。无忠言之逆耳,无正事之劳形。长登严武床,如在醉翁亭。鬼子云:何戒之有?   
  欢喜虫儿第二十九章(4)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烟馆掌柜的显然是胸无点墨而又附庸文雅之徒,竟把这劳什子堂而皇之地挂在此处,想是根本就没搞懂写下这篇文字的人到底是在赞他还是在骂他。 
  他终于叼了烟嘴,将烟枪凑到灯口上烧熟,随后犹疑着吸了半口——轰的一下,立时觉得头晕脑胀,一颗心怦怦蹦荡仿佛要从胸中撞将出来,浑身上下的毛孔全部张开了,一流冰冷的汗水唰地由大腿上淌出……歇息片刻,他又试着抽了一口,然而,这一次,他却渐渐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陶陶然然腾云驾雾的感觉,身上的疲惫、心中的烦恼竟一扫而光。 
  缓一缓心神,他又试着吸了第三口…… 
  当小伙计端了酒饭再次走进来时,却见颜朝相已经睡着了,他轻轻打着鼾,眼角上明显挂着几滴泪痕…… 
  颜朝相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正是一年一度的“八月节”。这一年的中秋,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对于一伙子相声艺人来说,却透着格外的热闹与喜庆,一是正逢了朱少文的爱子唱儿一周岁的生日,二是阿彦涛要在这一日举行新婚庆典。 
  阿彦涛已经过了二十七,自然是早该着娶妻早该着成家了,然而,当他把结婚的决定正式告诉给众人时,竟令大家感到了意外,引起了一阵不解。因为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曾在他家庄园做工的李牵着的老婆满月——一个有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二爷,您这又是何必呢?”同行朋友中数孙丑子最直率最沉不住气,“凭您这人品、这出身、这相貌,什么样的黄花大姑娘您找不着?只要发句话,她们还不得乌泱乌泱上赶着?您干吗偏要……说实在的,我都替您觉得亏!知道不?您可是——”说着话,把一枚铜钱拍到了桌子上,“大童子(大铜子)!” 
  沈春和斟酌着词句说道:“话不是这么说。可我觉得,这事还是有点儿欠妥当。我知道您觉得欠着李牵着,您是想拉把他们娘儿几个一把,可拉巴的办法有得是,不一定非得娶了满月,您说是不是?还有一节,您是在旗的满人,满月是汉人,照旗人的规矩,满汉历来是不准通婚的,您考虑过这一层没有?” 
  阿彦涛争辩道:“几位哥哥都清楚,牵着是为了我才死的,这一次奕详全都是冲着我来的,眼瞅着这娘儿仨现如今无依无靠、哭告无门,我无动于衷,我袖手旁观,我顾这顾那?我还算个人吗!说到帮了,谁都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又让我怎么帮?再者说,我确实也……也喜欢……” 
  虽然是支支吾吾,朱少文已明白他心中的意思,便对众人道:“彦涛既这么决定了,必有他的道理,世间的事,有些能说得清,有些却无论怎么也说不清。没别的,大家既是兄弟,责无旁贷,到时候必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杨梅竹斜街李宝成住的小院正好有两间空着的南房,阿彦涛遂把它租下来做了新房。 
  八月十五一早,小院里便提前搭起了喜棚,摆设了席桌,大门口贴上了大红的双喜字。为了节省,李宝成把自己新加入的“嵩祝成”戏班的文武场面请来充当了鼓乐班。为了热闹,不仅邀请了所有的相声艺人,而且连在天桥变戏法、唱大鼓、说评书、练把式的诸多同好也都一一发了红帖。 
  叶儿抱着小寿星唱儿站在当街门口,笑孜孜看着丈夫朱少文忙里忙外招呼着前来贺喜的客人。一些孩子从她身前跑过,领头的是孙丑子新近认下的“外甥”裴狗蛋,一个乡下的小伙子哪里见过这种欢腾场面,疯疯癫癫像个半大小子。 
  叶儿抽空一把拽住了他,指了指人群里的臭丫头,说道:“别净顾了自己瞎跑瞎闹,今儿个你舅舅、舅母都忙,你得把小弟弟看好了,乱哄哄跑丢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裴狗蛋一呲牙,“放心吧婶,丢不了!”一面说,一面领了臭丫头蹿蹿蹦蹦地跑远了。 
  不知什么时候六五子凑了过来,冷不丁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糊的“刮打嘴兔儿爷”,举在手上冲唱儿晃了几晃,“叫哥,哥就给你!叫……”说罢,手指在兔儿爷的脖子上捏了捏,那兔头人身的玩偶便一张一合地动弹了嘴。 
  唱儿小眼睛里放了光,“的、的”地叫着,伸出小手把那兔儿爷一把抢了过来。 
  “师娘,”六五子说道,“您今儿干吗穿得这么素净呢?大喜的日子,即使不披红、不挂绿,总也得弄几朵花儿戴戴吧?” 
  “干吗?”叶儿白了他一眼,“回头,让人看新娘子,还是看我?” 
  “当然是看——”语出一半,六五子一下改了口,“我就不明白,阿师叔他为着什么非要娶一个二婚头呢?” 
  叶儿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你阿师叔是个大仁大义之人,行的、做的,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良心,往后你得跟着好好学。” 
  这时,只听街口有人高声喊道:“快来看呀,新人到啦——” 
  话音未落,就见一顶四人彩轿伴着喧腾的锣鼓与鞭炮,在一对金灯的引领下颠颠颤颤行过来。十字披红的阿彦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双手抱着拳,不住地向前来道喜的亲友们致着谢意。 
  看到这儿,叶儿不禁又想起自己出嫁那天的情景,由不得鼻子一下酸了,眼睛也变得潮湿起来。   
  欢喜虫儿第二十九章(5)   
  “怎么,眼热了?”随了话语,一只大手搭上了她的肩头,不用扭脸,她也能知道这是谁。“叶儿,我朱少文对不起你,欠你的情,一辈子也还不完……” 
  “瞎说,人家是替阿二爷高兴呢……”叶儿揉了下鼻子,嗓子里却带出一股明显的哭音。 
  “我答应过你的,叶儿,待会儿我就和轿房约定下,明儿,就是明天,咱就把这彩轿租下来,抬上你,还有咱的唱儿,围着这座北京城,由着性儿地风风光光转一天!我要让人们看看,看看我朱少文娶了一个多么好的老婆,看看我穷不怕养了一个多么好的儿子!” 
  “快小点儿声吧哥,也不怕让人听见笑话。”靠在丈夫身边的叶儿已羞红了脸。忽然,她发现一顶绿呢小轿此时停在马路对面,窗口掀着半截纱帘,有一双热辣辣的眼睛正从窗口死死地盯着一身喜气的阿彦涛。这一对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仅这一掠便已然知道了此人是谁。 
  “枝儿?我姐?”她心中不由惊叫一声,忙把怀里的孩子递到丈夫手上,然而,待她转过身体穿过人流一路叫着“姐”跑过去时,那轿子却如同幻化了一般没有了踪影。 
  朱少文紧跟过来,“怎么了,像火上房似的?” 
  叶儿仍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姐,我姐……刚才我明明白白看见了她,可一眨眼就……” 
  “不会吧,既是枝儿,她干吗不进去,要待在街上?” 
  “她有她的难处呗……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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