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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徐国时他提起过,究竟怎样个去法却不甚清楚。光是百姓迁徙亦无大碍,倘若连同王室公卿士大夫,麻烦可多了。他说那边有宗室族人,我们的根基可在江南,如今吴越已经一统,这方土地已肥沃富饶,一旦霸业有成,各国贡品源源不绝,越国这才真正的苦尽甘来,民富国强了。”
“大王要去自己去,我们留在这里就行……”
正谈得火热,一声“越王驾到……”两人吃了一惊。
“大王生性多疑,陈将军还是回避一下。”文种一面命小妾退去,一面叫陈音暂避。
“大王驾到,微臣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文种匍匐于地。
“未曾通报,扰了文大夫雅兴。”勾践目光如锥,此时文种才发现自己连酒桌上的杯盘也未曾撤去。
家人将四壁的烛炬换上新烛,大厅霎时明亮如同白昼,勾践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四下一扫后,颇有深意地说:“嗬,好富丽堂皇!既有楚国的建筑特色,又结合吴越两国的地方风味,所有摆设无不精美,很好。”
原来勾践在去中原之时,命文种到木客山建造贺台,文种在建台之机,替自己也建造了一座府邸,新建的府邸豪华壮观,气派非凡,勾践一向注重简朴,现见文种如此糜费,心中便有些不乐。
听越王一说,文种有些尴尬,他干笑几声道:
“臣在越国,有家无居,故营造了此住宅,以作栖身之所。臣也知大王不喜排场,但吴国已灭,今非昔比,臣之所以建得考究些,为的是在府邸里款待列国使者时显扬王威,臣还觉得越王殿宜改造翻建,这样才不致失了大国之风度。”
勾践一笑,摇摇头说:“那倒不必,寡人有迁都大事要与大夫商量。至于故都么还是保持原先风格为好。”
“大王的意思是……”
“将部分越民迁徙琅邪。”
“王室呢?”
“留下皓进、若成辅助公子鹿郢、不寿(勾践庶子)守国,当否?孤特来请教大夫。”
“中原如此吸引大王吗?”
第139节:大迁徙(12)
勾践没有入座,没有因文种态度生硬而生气,而是恭敬地站立着,他细细地向文种道出为何要去中原的诸种原委,那鹰眼殷切地闪烁着希望之光,他盼望的是他的计划能得到文种的支持。
此刻的文种思绪大乱,他万万未曾料到勾践会把整个王室也搬过去,于是他装作踱步思索,其实是在考虑如何推翻迁徙北方的整个方案。
文种终于停步,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王突发奇想,弃吴越之地而远徙中原,臣以为此乃舍本逐末之下策,有道是鸟恋旧巢,民爱本土,终年漂泊异乡之人,最终叶落归根,此其一。”
“吴、越虽蛮夷之地,然强吴已灭,吴国繁华富庶,且宫苑市井未遭毁坏,其文明虽比不上中原,但也粲然可观。越地虽较荒蛮,然经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如今已初涉昌隆,越民饭稻羹鱼,丰衣足食,若再经二十年,吴、越之富庶必超过中原列国,前景十分可观,此其二。”
“至于中原,自平王东迁洛阳,周室王驭失统,五霸崛起,列国争雄,干戈四起,一旦迁徙中原,定将陷入无休止的争战之中,有道是宁做太平犬,不作乱离人,这二十余年来,越民疲于应付战争,如今总算盼到太平的一天,大王宜劝民农桑,莫使百姓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大王的上策是:割据长江而自守,作一太平的君主,望大王三思!”
勾践听过其二已知文种心意,他默默走向座椅,缓缓坐了下去。此时,他发现几上摊着一封信,鹰目一瞥,发现是范蠡手迹,碗中余酒尚温,屏风后发出轻微的声音,这一切告诉越王:文种刚才与什么人在饮酒交谈,而此人就躲在屏风后,谈话的议题十分可疑。然而,他佯装无事,仍低声向文种解释说:
“文大夫有所不知,有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寡人此举,于世、于国、于民、于家有百利而无一弊,孤何尝不想让民休息,安居乐业。其实,此次北迁,正是替万民着想,不仅想着眼前,更想着未来。文大夫是孤心腹大臣,望对北迁之举能鼎力相助。”
“大王,非是为臣不肯用命,实是此计有百害而无一利,臣不愿大王的基业毁于一旦。”文种毫无通融之意。
望着文种那张斯文中带刚毅的长脸和奢华的府邸,勾践明白,昔日辅佐自己的贤相今已成居功自傲、安于享乐的庸臣了。他不由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寡人也不便相强,明日早朝寡人将迁徙之事向众臣告明。”说完,出得文种府邸去和扶同等一班臣子商议去。
勾践一走,陈音便从屏风后出来,他大笑着对文种说:“这越王也真做得出,说是中原有他的宗亲,居然带满朝文武同去,真亏他想得出来。”
“哼,我到此方明白,他为何不肯分封群臣,而将国土独断地归回给了齐、鲁等国,其良苦用心,唉!”文种若有所思,满脸忧郁。
“看来他是一意孤行了?”
“不,他的一套治世之说会有不少殿臣支持的。”
“哪怎么办?别无他法了?”
“当然要阻止他,陈将军,大王明日一早要将北迁之事抖出来让众臣议断,如今之计,你速与计倪、曳庸几位大人商议,务要在朝会阻止他的行动。”
“那文大夫,你呢?”
“我明天称病不朝,以后也称病在家休养,看他没有了我的擘画又怎么办!戏由你们出面唱,不然,大王以为我们联手与他过不去。”
翌日一早,诸臣静候越王殿,等候越王上朝。五更刚过,宫廷乐工奏起乐曲,这是以楚国贤相孙叔敖廉洁自持的事迹为题谱成的《慷慨歌》,一群燕啭莺啼的宫女唱了起来:
贪吏而不可为而可为。
廉吏而可为而不可为。
贪吏而不可为者。
当时有污名。
而可为者。
子孙以家成。
廉吏而可为者。
当时有清名。
而不可为者。
贪吏常苦富。
廉吏常苦贫。
独不见楚相孙叔敖。
廉洁不受钱。
那歌声反复唱了个不休,如警钟发人深思,使人不由猜想曲中深意……
歌曲声中,越王在侍卫的簇拥下上殿。越王向群臣说出了迁都中原的主张。众臣窃窃私语片刻后,扶同出班奏道:
“大王北迁之举,上应天人,下顺万民之心,今仗祖宗之洪福,吴越一统,要使子孙昌盛不绝,天下黎民安享太平,迁到中原去乃英明之策。”
越王在上,频频点头称许。
诸稽郢早就被扶同说动,此刻也即附和道:“我王乃禹王之后,入中原辅佐周王,有义不容辞之责,只有这样,方可创万世基业,建不朽功勋。”
越王一听,面露春风之色。
接着许多朝臣也纷纷述说去中原的好处,越王见有这么多的臣子赞同北迁,欢欣之色溢于言表。
第140节:大迁徙(13)
陈音本来早就按捺不住,但昨夜与计倪、曳庸商议后,认为应先听听其他大臣的意见,然后来个后发制人,于是便暂不作声。如今见扶同这班人曲意奉迎,妄自尊大,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便出班大声奏道:“大王,末将认为吴国已灭,诸臣辅佐之功不可没,宜裂土分封子弟功臣,劝民努力耕织,这才是上策,倘若听信愚昧之见,举国迁徙,必定劳民误国,遗患无穷。”
扶同一听,气得发张如戟,指着陈音怒斥道:“你说我等是愚昧之见,你算什么东西?”
陈音嗤笑一声说:“山鸡想冒充凤凰,黄牛想说成麒麟,谁心中有鬼,自己最清楚。”
“你……”扶同唰地拔出宝剑。
“怎么,你想动武?”陈音力敌万夫,勇冠三军,扶同岂是他的对手,众臣忙将扶同劝住。
御座上的越王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不满陈音指桑骂槐,恼愠得脸色发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放出两道咄咄逼人的锐利之光:“大胆陈音,胆敢在朝堂之上取笑大臣,以小犯大,实属可恶,与孤绑了。”虎贲立即冲上将陈音绑个结实。
计倪一见越王瞬间转颜发怒,立即出班跪奏道:“臣冒死进言,陈音将军刚才出言不逊,冒渎大臣,实属不该。但朝会之上,各抒己见乃我王一贯主张,况迁徙乃举国大计,几位大臣仓促间也难以决定,大王乃英明之主,自有智断在心,更何况陈音是有大功于越国之良臣,乞望大王恩典赦免。”
“是啊,计大夫所言极是,望大王息雷霆之怒。”白发皓首的曳庸跪地求情。
“求大王赦免陈将军。”丹墀下跪下了不少朝臣,勾践见状便道:“陈音在朝堂之上攻讦大臣本应严惩,但看在众卿面上,也就罢了。然他居功自傲,缺少为将者应有之风度,宜削去将军之职,待闭门反省后再作计较,轰出宫门。”
这一着厉害,其实越王已经掌握了陈音等人的密谋计划,但只要不发难,越王对他也不会来此一招,如今情势,不容他优柔寡断。
陈音被逐出朝堂,气得血往上冲,不由长叹:“天乎,天乎,真是伴君如伴虎,想我陈音战功赫赫,因为一句话而恼怒大王,落得如此下场,这还有天理吗?”
他被“护送”回家,名日闭门思过,实际上被软禁了起来。他既失去了人身自由,自然与文种也失去了联系。陈音是个热血男儿,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一月后便口吐狂血,呜呼哀哉。陈音一死,越王厚葬之,命所葬之山为“陈音山”,此是后话。
勾践将陈音赶出殿门后,朝会继续进行,其时同情陈音的朝臣皆胆战心惊,微微颤栗,勾践踞坐在上,心中暗暗思忖:要成大事,不能心慈手软,中途畏怯。他沉思瞬间,凛然正色道:“寡人之所以要迁徙中原,其理有三:
“越为夏裔,孤为禹后。此非沽名钓誉,信口胡言。早年,先王允常就在禹庙向孤道明越为夏裔,禹乃姒门先祖之大事,并提及中原琅邪有宗室族人。此次寡人专程北上寻根认宗,果然见到孤之叔伯允戎及宗室数万姒姓族人。孤之所以决定迁徙,盖受父辈效大禹,民本为先,辅圣君同风天下之教诲。吴越已成一统,黎民稻米羹饭足以温饱,然中原战祸频频,民不聊生,权贵黄金刀币堆垛成山。孤将为使天下货币统一而戮力,使万民欢颜而周祚兴。此其一。
“列国之祖大禹,乃人世历代楷模。今中原列国纷争不休,刀光剑影中割据争雄,孤思之,若想华夏九州无争战之苦,为人君者,得先有师法可效,孤欲在泰山之巅建一座禹王大殿,让以兵强天下的君主仰望大禹不再好战。此其二。
“天下理无常,万物有盛衰,寡人老矣,有辅佐周室之心而无‘王天下’之志,如何保得越国基业,身后之国不被人蚕食、鲸吞,使子孙昌盛无虞,是以夙兴夜寐,苦苦思索,终于想出一条能进能退,能保能守的万全之策。越国背山面海,而水中技能,尤为擅长。宜发挥海上优势,扬长避短,以防天下变故。今天海上有五大港口,一日碣石(今河北秦皇岛);二日转付(今山东烟台);三日琅珊(今山东胶南县);四日会稽(今浙江绍兴);五日勾章(今浙江宁波);五大港口连结国中海上交通,如今越国已占两个,倘苦迁徙琅琊,形成一国两都之势,这样,五大港口越占其三,形成南北呼应,一旦发生战争,别国在陆地上或许能胜我军,然海上作战,则不是对手,这便是孤之进能攻、退能守之国策。此其三也。”(公元前234年,越被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