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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节:绝命姑苏山(16)
“大王心意,臣妾领受了,不过,臣妾有两句至言,要奉送给大王,愿大王虚心听之。”
夫差忙说:
“爱妃有何言要说,孤洗耳恭听。”
西施正色道:
“有道‘诡谲不可恃,人觉则计穷;伪装不能长,久之则露脚’。”说罢,取出一把剪子,将一幅锦缎拦腰一刀,复道:“大王若能将它重新连接,如天衣无缝一般,臣妾当即出这龙瑞宫,倘若不成,妾愿终老于此!”
夫差怔怔地望着被剪断的锦缎,良久不作一声。
吴王的烦恼远不止此。
吴国将士自北伐回归途中,已得悉越兵攻都城,太子友王孙弥庸被俘,加之连年筑邗沟、劳师北上,战事不断,国力日见虚弱,个个出怨言,不愿再战,吴王知士无斗志,民怨鼎沸,对外树敌颇多,在此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作出了退让。自己则深居吴宫,长夜饮酒作乐,套用越国生聚教训之谋略,阳则教民以休息,阴则以盟主身份,联络各国,密谋伐楚灭越之计。
三年后(公元前479年)的夏季,吴楚再度兴兵,两军恶战长达一年,吴击败楚国。幸好越国出兵救楚,吴国遂被战败。
匆匆之间又过三年(公元前476年);周敬王驾崩,翌年,周元王登基。往昔,周敬王因畏惧吴王夫差而称之为“伯”,诸侯虽多受强吴欺凌而敢怒不敢言,如今老王已殁,新王登基,各国诸侯便趁时与越王联络,欲推翻黄池盟约,文种是竭力主张越王称霸之臣,对各国公使的到来尤为热情,而此时的吴王对此浑然不觉犹在梦中一般。那么,如今的越国又怎样了呢……
经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越国已是山青水秀、美丽非凡。自从在国内整治了河道,改造了沼泽之地,越国基本已消除洪涝之灾,人口总数已剧增到三十万人,按两丁抽一的数字,不仅已拥有了一支五万人的军队,而青壮男子已达十万人之多,相应加上等量的青壮年妇女,青壮年男女总数已逾二十万。
“蠖屈求伸,非终于屈;龙潜深渊,匪固于潜,大王事吴,为的是雪姑苏之耻,今吴国疲惫不堪,又频遭天灾,趁时伐吴正是时候!”文种不断提醒越王。
是啊,多年来种下的仇恨种子,早已成长了,黑子被杀害时,已经看出越民对复仇是何等迫切,然而,那次只是用“怒战”这策投石问路而已,如今要大举进军,成功与否在此一决,可战乎?勾践亦在苦苦思索。
文种的不停提醒,勾践不是不肯采纳,君臣相处日久,文种的内心作何想,勾践还会不知?不过眼下伐吴果是时候吗?此时此刻,他希望有一个超凡绝伦、足智多谋的超人与之谋议决断!
一天,申包胥来到越地拜谒越王,正在石塘观看越国水师演习的越王闻报心下大喜,匆匆赶回大城。
申包胥,楚国上大夫。他是楚庄王的旧臣,曾是伍子胥的同殿之友。当年伍子胥含怨受屈由楚逃奔吴国,途中巧遇申包胥,骤见挚友,伍子胥想起父兄被楚庄王杀害,不由悲从中来,他向申包胥哭诉怨屈后说: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倾覆楚国社稷,以雪此恨。”
申包胥闻子胥父兄被无辜杀戮,恻然动容,但当听到伍子胥要倾覆楚国,便说道:“虽然是楚王对不起你,可毕竟是你的父母之邦,为了楚国父老,你就不要记恨了,如果非要如此做,我一定要想办法将楚国保住。”
后来,吴军果然攻破了楚都,君臣作鸟兽散,宗庙毁、社稷倾,楚国势若累卵,此时,申包胥以超群的智力,在国家危亡的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只身赴秦廷搬取救兵,七天中他滴水不饮、粒米不沾,在秦廷痛哭哀嚎,他的一片赤心终于感动秦哀公。“岂日无衣?与子同袍。王子兴师,与子同仇。”秦哀公怜惜这位大贤,涕泣之余,赋《无衣》诗表示敬意,发兵五百乘前往救楚。终于击退吴兵,使楚国得以幸存。
往事历历,至今仍镌刻在勾践脑际,如今这位心仪已久的旷世贤臣来到越地,越王对他自然敬重有加,格外重视了。
申包胥虽然已是耄耋之年,但看上去仍不亢不卑风骨嶙峋,“果然有贤者风范!”勾践见后暗暗赞叹,未等申包胥提出要求,勾践主动提出请包胥看看越国军事防御工程和机要重地。申包胥此来的使命是专程来说动越王进攻吴国的,对越王的建议自然一口应允。
巡视过越国各地,申包胥兴奋地对勾践说:“当年管仲来到这里,说‘越之水重浊而泪,故其民愚极而垢’,倘若他能活到今天,一定会说,‘越之水清澈而秀,故其民机智而勇’。”越王听后,精神为之一振。
由于两人有共同的急迫要求,两人很快进入实质性的商谈,勾践非常恭敬地问申包胥说:
第121节:绝命姑苏山(17)
“臣民们都劝孤兴兵攻吴,吴乃强国,越乃弱国,能胜乎?”
申包胥微微一笑说:
“吴虽强大,却已惹得天怨人怒。对外先与楚为敌,继而又与齐晋抗争,连自己的盟国也不放过,邦交上已是失道寡助。对内杀贤臣,信奸妄,劳师疲民,弄得殿臣自危,将士寒心,民心散失!”
“越虽弱国,对外有亲楚、结齐、附晋、联秦之邦交方略。对内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国策,弱国已显强大。若能趁今吴内忧外患之时,适时攻吴,没有不胜道理!”
申包胥之言一锤定音。
当天,越王立即在燕台石室召集诸臣,集群思,广群策,问抗吴战术。
范蠡胸有成竹,率先开言:
“臣以为若要胜吴,可用‘天战’”。
范蠡的‘天战’奇略,与申包胥之游说不谋而合。
“吴王无道,信任奸佞,杀害贤才,政纪混乱,军队蛮横,百姓饥馁,旱、蝗、水、雹灾情频发,就此乘机进攻,必胜无疑。此谓天战!”范蠡说。
文种笃悠悠道:
“对将帅许官封爵,对兵士用重赏激励,唯其如此,才没有攻不克战不胜的敌人,兵法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谓‘赏战’。”
曳庸很严肃地说道:
“对吴作战,依老臣之见,莫若‘死战’最妙。臣以为与强吴作战,要消除将士的疑虑,不使有后顾之忧。一方面向将士说明,倘若不胜,将招致灭顶之灾,人人都将无法存活,让将士抛弃一切苟且偷生的念头;另一方面,把将士们的女人送到会稽山麓的独妇山,以示专一。”
诸稽郢经思索后说道:
“两军交战,呼前攻后,声东击西,让敌人顺着我军所布的迷阵转,兵法上说,在敌人无法防范的时候,奇袭它,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必胜无疑!末将以为伐吴可用‘奇战’。”
陈音大声道:
“臣以为,将帅的作战计划得以实施,靠的是士卒的奋勇杀敌,而奋勇杀敌依靠的是勇气。勇气,是激励出来的,兵法云:士气高涨就出击,士气低落就撤退。所以,此次作战,气战,最佳。”
扶同环眼一睁,威风凛凛地说:
“臣以为,对吴作战,‘围战’则是上策。诸位想想,吴城高垒深壁,城基坚实,就算打败,退入城中坚守也可持久。不如拟定对策,俟等逃进城时,在彼之吴城外筑起越城,又留一缺口,将它围在城中,如此一来,敌军在粮食将尽时,必不再拼死坚守,城池就易攻多了。”
计倪,皓进等都各抒已见,献出计策,越王虚心听之,兼收并蓄,听众臣说得差不多,然后相视群臣一匝,开言道:
“诸位大夫旁证博引,雄辩滔滔,所言极是,不过,尔等所言均系用兵谋略,却未涉及治军之要术。孤今用‘以战止战’之道,以有道之军,伐无道之君,使吴越百姓不再受战争之苦,使生灵不再倒悬,然要使三军令行禁止,还得用军法统之,倘若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军令才会畅通无阻,三军最终听令于统帅麾下,诸位贤大夫以为然否?”
诸臣一听,不知越王用意为何?
越王知道他们内心有些疑惑,于是说道:
“这三年内,臣民们助孤进攻吴国不知次数,今日总算有了定论。孤已将伐吴之事禀告了周王,并晓谕各诸侯国,使天下人都明白孤伐吴之理。”略事停顿,复又道:“从今起,国中上下,君臣各司其职。内宫事不外传,宫外事不内传。内宫出事,是夫人之责任,国境之外、千里之遥的地方出事,是孤之责任。而将士不肯用心作战,是将帅的责任。孤对此已经言明,将去稷台斋戒,五天后凡军民人等到达城门外者,皆有赏赐,凡不服从的则杀头示众。进攻吴国就在这一天的清晨!”
说罢,越王朝诸臣一恭,便出了石室,诸臣都站起来,对越王以目相送,然后各自分头行动去了。
……一个美丽的身影在云端上向他招手,这倩影好熟悉,好熟悉……谁呢?勾践似觉自己立在四面环水的一个岛上抬头仰望着,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他欲回转身去,自己有好多事急着办呢。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说:“践哥哥,分别经年,你怎地将我忘了……”勾践蓦地转身,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至情至爱的胜玉吗?他急得高呼一声:“胜玉、玉妹……”他的身子飘飘荡荡,向云层飞去……
胜玉的身影忽隐忽现,忽地向自己飘过来,忽地飘开去,任勾践怎么追逐,两人总不能相聚……过来了,过来了,勾践一把拽住了胜玉的长袖,那长袖好长、好长,长得宛如丈百素练,他希望胜玉能拉他上去,可胜玉没有动,只是望着悬在半空中的勾践说:
第122节:绝命姑苏山(18)
“践哥哥,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有两个哥哥,一个是践哥哥你,一个是夫差哥哥,你就不能放过夫差哥哥吗?求求你。”
勾践拼命地抓着素练欲往上爬,嘴里不停地说:
“玉妹,拉我上去,你拉我上去……用力拉!”
“践哥哥,你放了夫差哥哥!”
“玉妹,别拉他,他是死定了,不能放过他!拉我上去!”勾践大声喊着。
“你好狠心!”胜玉哭泣着别转了头,将长袖一收,勾践便从半空中滚落下来,他的身子往下坠,往下坠,那下方是恶浪滔滔的海水,“砰”地一声,他坠入了水中……
……勾践猛然惊醒,哪里还有什么胜玉、什么海,唯有那幽幽的烛光。远处传来更鼓之声,时辰已是子夜。
原来他刚才在半睡半醒中做了一个梦!
勾践社稷台斋戒已是第五天了。五天来,他一直在这间山顶的净室中潜心思考着,渴了喝碗山泉水,饿了食几口蕺菜。三军已待命出发,出军前,他要缜思密谋,将作战计划考虑得更为详尽,扶起已倾覆的社稷,让绣有“越”字的大纛重新翼张,摧毁吴国强大的军队在此一决!
然而,他在默默祈祷一洗国耻的同时,却又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