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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节:绝命姑苏山(9)
文种随即接口道:
“依臣之见,采用‘粮战’更为上策!”
“粮战?”
“是粮战。”
“须知:军队没有粮草,必败无疑。吴王伐齐前夕,在邗沟筑城,以为粮食的转运站之用。据此看夫差明智地看到粮食对于作战的重要性。然而,十万吴兵劳师千里,国中需越境千里转辗运粮,今吴国适逢灾年,为保证军队有充足的粮食,百姓已食不果腹,此等局面,已难以维持,徒有粮道夫复何用。为今之计,只要略使九术中的第三计,保管吴军弃战而退。”
越王闻言,面色顿霁,笑问道:
“文大夫有何妙计?”
文种捻须诡秘地一笑道:
“大王还记得昔年从吴国借来万石稻谷之事吗?”
越王道:
“自然记得,还是文种大夫你去借的呢。”
文种点头道:
“正是微臣去借来的。不过,现在该是还谷的时候了。”
越王一听,怫然作色道:
“大夫这是何意,此时还谷给吴,不是给吴王称霸更有了充足的有利条件,这可是对越国大大不利的呢。”
文种轻摇其头笑说道:
“大王放心,臣既然要令他粮尽而退,自然不会将生谷还他,反之,臣将这万石谷蒸熟后再送还吴国,并劝其作为粮种下播,如此一来,来年定然颗粒无收,然后再动用兵力,不就达到令其失败的目的了。不过……”
“不过什么?”越王急问。
“臣要求两位上国公使对吴王采用拖延战术,不能操之过急。只消吴王在两年后会盟,臣保证吴军将不战而退。”
陈恒当即表态道:
“文种大夫此计大妙。吴王已命齐王向各国联络黄池会盟事项,我们只要将此事拖延到明年秋季,然后定下会盟日期,让吴王在句曲干等着,届时多送些美女佐酒,这便是了。”
赵简子也诚恳地说:
“鄙国但求教民休息,不愿烽火四起,荼毒百姓,只要能使吴国不战而退,事无巨细,悉听越王尊意行事。”
至此,越国决定于次年(公元前483年)冬月将十万石谷给吴国送去。
正当齐、晋、越三国策划于密室的同时,吴王夫差整日沉湎于醇酒美人之中。
初时,他还觉得句曲有些荒僻之感,几次派人探问齐王联络会盟之事,而齐简王仿佛在马不停蹄地四处奔忙着,国中只有相国代掌,自己连个人影也不见半个,直到第二年的深秋,吴王与文妃卧于梧宫内,半夜忽被一阵小儿歌声吵醒,侧耳细听,那儿歌道:
桐叶冷,吴王醒醒?
梧叶秋,吴王愁更愁!
歌声引起了夫差的警觉,他翻身起坐,即传旨命人速去齐国将齐王执来。他要当面质问会盟之事可曾办妥。
数日后,齐王被拘到吴王面前,“齐简王,你可知罪吗?”
“小王不知。”
“好,孤来问你,孤命你去诸候国联络歃血会盟一事,办得怎样?”
“小王刚刚办妥.这是各国文书,请大王过目。”
齐简王将各国公文悉数呈上。吴王接手一看,果然中原晋、齐、宋、蔡、鲁、卫、陈、郑、许、曹、莒、邾、郯等诸侯已在盟约上签名,择定次年五月由周王使者单定公主盟,而地点在黄池(河南省境内)。夫差见此,喜不自禁,当即与齐简王握手言欢,连连称颂齐简王外交高明,当即表示退兵回吴,来年与齐君相会于黄池。
数日之后,吴王夫差下达了兵回姑苏之军令。临行之际,齐、晋、宋、陈、莒、徐等诸侯王惧吴军威,纷纷赶到句曲送行,一时沂水岸上车水马龙,各色旌旗迎风招展,场面盛大壮观之极!停泊在水面上的吴国战船早自北至南有序地整齐排列,战船上的桅杆上早已扯满风帆,只待吴王一到,便可顺流而下。
秋阳冉冉东升。满天朝霞倒映在水中宛如火海,仿佛要将这扬帆待发的吴国战船燃烧吞没一般。不多久,日上三竿,霞光渐渐隐去,蓝天白云,秋高气爽,一阵细乐声隐隐传来,所有人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通往梧宫的通衢大道上,万民“贤良军”簇拥着一辆七宝车缓缓向水埠而来,人们左右闪开,几位未曾与吴王谋面过的诸侯王从轩车上下来,欲与夫差见上一面,然而,七宝车未曾停留,直向停泊在埠口的那艘彩船而去,及到登上船只,吴王夫差始探身而出。不想其腰未曾伸直,却又回身将两手伸进宝车内,回手时却见携着两位美人出来,人们这才看清,他的左手捏的是大美人西施的柔荑,右手握的是新纳的贵妃文妃的纤手。至此,吴王始回过身来,与岸上送行的诸王含笑致意,那神情得意非凡,严然一派王者之王的威仪。
“祝吴王一路顺风!”
“祝吴王千秋永盛!”
第114节:绝命姑苏山(10)
“祝吴王……”
在岸上诸王的一片祝颂声中,吴王夫差恭手道别,然后怀着兴奋的心情,乘风破浪,顺流而下。倏忽之间,渐渐远去……这里,岸上诸王窝着一肚子气回车登程,在一片怨言牢骚中各自分道而去。
“大王、大王,吴王率舟师已经回转姑苏了。”
听得诸稽郢的一声呼叫,在卧薪楼荆棘上打坐的勾践一跃而起,趿着鞋拔开门闩,一股冷风扑面而至,勾践不由一个哆嗦。定了定神,一把拉住闪身而进的诸稽郢急问道:
“夫差真的回来了,何时?”
诸稽郢语气肯定地答道:
“回来了,黄昏日落之时到的。”
勾践放开了诸稽郢,慢慢走回卧铺,伸手拉过粗麻衣衫穿上,又绾好发髻,然后盘腿正襟危坐,仰头舔着悬挂得已收缩成胆囊的苦胆,口中则喃喃自语道:
“是送谷的时候了。是时候了。”稍顷,复问诸稽郢道,“几时了?”
诸稽郢道:“已交子时。”
“唔。你去把文种大夫请来,说孤有要事相商。”
“是。末将这就去。”说毕大步离去。
仅片刻问,睡眼惺忪的文种偕诸稽郢来到了越王跟前。
不待叩首,越王迫不及待地说:
“文种大夫,适才闻诸将军禀报,说吴王已于黄昏回到吴城,你立即去山洞把粮仓中取出万石谷粮,蒸熟,明天一早随孤携带着熟谷去拜谒吴王。”
文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随即道:
“臣这就去办。尔后将谷分派给大越城中的每家每户,蒸熟后送上船,大王放心便是。”
说罢,回身急急而去。
翌日,天刚破晓,去吴国的水道上来了无数越国的粮船,这些粮船直驶吴国蛇门的水埠口,越王勾践亲自和越国的百姓背着谷袋上岸,堆成小山状后,越王便命百姓们守在埠口,自己则与文种入宫谒吴王。
当吴王命文种来到吴宫的章明宫时,吴王正拥着文妃睡得正香,守殿门的虎贲见是越王到来,便欲入内禀报,越王哪里肯答应,与文种专心地守候在殿外,直等到晌午时分,吴王才起身,闻说越王守在殿外已经多时,便急急传呼进宫。
“罪臣叩拜大王,愿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勾践一见吴王,偕文种倒身便拜。
“起来,快起来。”吴王忙双手扶起,忽又用埋怨的口气说:“勾践,你早就来了,便该让内侍通报,怎可久候殿外,还让文种大夫也陪着,这是何苦呢。”
两名御嫔,一人端盘,一人捧巾,请夫差盥洗。勾践忙接过,侍候夫差注水净面盥洗毕,又赶紧跪下去双手将巾高举头顶,请吴王擦脸,嘴里说道:
“罪臣有幸能守候在大王身边,是臣之福气,罪臣之福气。”
吴王闻言说:
“勾践,你不要口口声声罪臣罪臣,你对孤忠心不贰,倘若朝臣个个如你,孤又有何忧呢!孤要赠赐土地给你,怎样?”
勾践一听,伏地固辞道:
“大王皇恩浩荡,赐越已有八百里之地,罪臣国力绵薄,再如赐地已感力不能及,望大王收回成命,罪臣感激不尽!”说罢连连叩首。
夫差从镜中窥见勾践的模样,不由回转身来,扶起勾践说:
“别人受赐则叩拜不已,你却在求寡人收回成命时跪地顿首,也罢,既然你无统辖之力,孤也就准奏收回刚才说的。不过,你此来另有何事?”
勾践谢过吴王,再拜道:
“臣今携文种大夫前来,一则是贺大王凯旋而归,其二是将当年大王借越国的万石谷粮如数奉还。”
夫差侧头一想,笑道:
“噢,就是前几年越国闹饥荒时借去的谷,你不提起,寡人倒忘了,勾践真是个守信用之人呢!”
文种前行几步,跪地将用帛布包着的谷样献上说道:
“大王,这是谷样,请大王龙目观看。这谷粒粒饱满,颗颗结实,宜做粮种用之。”文种似商贾兜售货物般地向吴王进言。
吴王笑一笑,接过来摊开白色方巾,里面是黄澄澄的金色稻子,用手指拨弄了几下,说:
“果是上等好谷,是可留作明年做种子。”说罢,将小包递给身边的内侍,着将越国稻种送入太仓。
“大王,罪臣已和越国百姓将谷搬上岸来,现已堆在蛇门水埠口,罪臣这就将它搬太仓。”
听勾践一说,吴王急止道:
“此等粗重之物,自有值粮官督导安排搬运,还用你亲自去操心嘛,为王者要讲点王者威仪,孤王在文台设下酒宴犒劳将士,陪孤入宴吧,孤新纳了一齐妃,可是个妖冶少女,你也去欣赏欣赏。”
吴王说毕,大笑着携越王步出章明宫而去,这边由文种忙乎去了。
转眼之间,冬去春来。又到春耕播种的时分。吴王命将万石越谷种子广散给吴民播种,以期秋季收获时能有更好的年成。
第115节:绝命姑苏山(11)
春秋时期南方的水稻种植只播种一次。亦谈不上精耕细作。只是春天粗放地播下去,至秋天开镰收割。尔后稻草堆在田野,放起一把火,烧成的灰烬便是肥料。所以秋天南方的田野处处青烟袅袅,乍一看还误以为遍地烽火呢。
稻谷是播下去了,令人蹊跷的是,不见青苗露头,更谈不上分蘖。大约是好种之故,青苗露头也迟些,人们猜测。然而等啊等直等到夏至,广袤的田畴不见一点绿色,吴民这才恐慌起来,连年的饥荒已使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又眼看颗粒无收,这一至巨至深的打击又如何承受,对着这长杂草的田畈,百姓们莫不抢天呼地,痛哭哀嚎,吴国一时民怨鼎沸。
然而,广播越国谷种是吴王亲自下的手谕,谁敢非议会招来灭族之祸,人们对伍子胥之死至今心有余悸。至于播种后不长青苗,那是老百姓的事,谁又会替百姓出头说话呢。作为朝臣,只要不忤逆吴王旨意,薪俸粮饷自不会少,是以自里、乡、邑直至最高层的官,都缄口不言。直到有一天,夫差坐朝,一位复姓公孙的地方官吏竞闯宫向夫差禀报实情说:
“大王,臣遍视吴中,不见一株青苗,唯见百姓哭嚎,这越谷的种子……”
吴王一听,暗自吃了一惊,但仍强词夺理地说:
“越地肥沃,其种甚佳,想必地气不同,故不长苗。既然如此,那就赶快补种吧。”
公孙沉痛地告诉吴王说:
“农时已违,已无法追播!”
夫差一听,顿时不乐的目光转向大司农披离说:
“如此大事,为何不早向寡人禀报?”
披离大恐,跪地奏道:
“臣本欲上奏,但恐……”
“什么!”吴王声色俱厉地斥责。
“臣因心惧犯颜上谏,会像伍相国那样招致杀身之祸。”
“你不提,孤倒忘了。其实你已多次抗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