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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不许安心素进病房探望,却对她检查了一番,问她与病人的接触情况。安心素在病房外坐到了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宋之蘅的住处。她本来打算见了宋之蘅联系田凌凌,住她那的,现在也不想去了。医院里的人下午在这里消毒,屋里到处都是味道。安心素也不理会,冲了凉,从冰箱里拿了半块面包,灌着水咽进了肚子。
她什么也不想想,只想好好睡一觉。她躺在床上,看见床头的《济慈诗选》。她翻了下书,看见书中夹了一张纸条,安心素抽出纸条,看见上面写着:
愿我死时脑边枕着济慈的诗集
愿我临别的泪水依然打湿他的书页
愿我的灵魂归于耐豕
仆伏在他的王座之下……
空中飘浮的奇幻的精灵们呀,
莫用你们瘦长诡谲的手指打扰我,
让我发热的头脑休一休
你们是引我到那死亡之路吗?
好,我们即将启程!
只愿我的脑边枕着济慈的诗集
让我临别的泪水打湿他的书页
只愿我的灵魂归于诗的王国,
仆伏在他的王座下。
噢,让我们启程吧,
前方的路已经点亮了!
安心素将书放下,侧着头枕在枕头上,她的泪水从一只眼里流进另一只眼里,又一起流进了她长长的发。她闭上眼,想在泪水里沉睡。
但她总是听见墙外的风声和树叶“哗哗”的声音,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将心底的一声悲鸣抒发出来。她向黑夜伸出手,渴望着虚无中有人抓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悲弱的灵魂。
天还不太亮,安心素已从恶梦中睁开眼睛。天还是那样无限寂静,和昨晚一样的充满压迫感。而她真真切切的睡在宋之蘅的房间里,她讨厌这种恍惚里的清醒。安心素起身洗了脸,又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半截面包,拿了一盒牛奶,一起吃进了无味的胃里。
她锁好门,进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小河的水已经开始流了,树叶在风里打着旋落在水面上,随着漂流而去。清晨,没有花开,花也在沉睡。而住在这里的诗人啊,在另一个战场上于生命较量。安心素不认识路,许久也没有打到车,她顺着路一直向前走。直到最后的一丝力气也快用完时,终于一辆车从对面开了过来,安心素举起手,飞舞着,车拐了个头,停在了她的脚边。
安心素还是不被允许进病房探望,她死死攥着护士的衣服,坚定而决绝的看着护士,说道:“求你,求你,让我进去看看他。”护士同情的看着她,无情的摇摇头。安心素的手无力的垂下,抚着脸遮着脸上的泪水。她从包里拿出《济慈诗选》,恳求着护士:“你把这本书放在他的床头……你读诗给他听。他会好起来的。他听到了,会好起来的。”
护士拿走了书,读诗给宋之蘅听。安心素相信宋之蘅会好起来的。上午8点钟多一点,宋爸宋妈到了医院。安心素提起精神,迎了上去。但是她眼里止不住的泪水呀,暴露了她的秘密,宋妈妈看她一眼,就知道宋之蘅病的有多重。她吞掉眼里的泪水,握着安心素的手说:“孩子,别怕,没事。”
三个人坐在病房外边,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有畏惧,让人不敢说一个字。不知又过了多久,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医生向着宋爸宋妈点点头,对安心素说道:“我读诗给他听了,读的是英文的。他很开心。他写了一张纸条给你。”医生将一条纸条递给安心素。安心素展开,看着上面无力但整齐的四个字:不畏不悲。安心素的心中一阵悸痛,她闭上眼,合上眼里的酸楚。
到下午时,宋之蘅的病恶化的很厉害,他睁着火烧火燎的眼睛,发白的手指抓着床单忍受着身体各处涌现的痛,他张口想请求见见父母和安心素,但他的嗓子哑的很,只有破碎的声音传了出来。到了晚上,身上的痛潮水一样的散去,他的鼻间有了一丝丝轻微的畅快。他要好了吗?但为什么魔鬼的脚步声越走越快,仿佛担心赶不上下一班车。
不畏不悲……宋之蘅安静的闭着眼睛,数着自己最后的呼吸,与脑子里的记忆一一告别。
门外安心素还在看着那张纸条,她的眼里一会儿又一会儿的涌上泪水,她死盯着那四个字,任泪水滑落打湿了手里薄薄的纸。宋之蘅要死了吗?他的灵魄已经在一丝丝的飘散,在向她告别吗?
半夜的钟声敲响了,护士叫门外的三个人进入病房。宋之蘅已不大能看清他们,他只是在嘴角挂上一个笑,模糊的向他的亲人们告别。没有人哭出声音,我们只是流泪。魔鬼来攫取我们爱的人的生命时,我们只是流泪。宋妈妈轻轻的将宋之蘅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合着她宝贝无力的手,向他露出慈母的微笑,她说道:“蘅蘅,妈妈在这里,你不要害怕。”她的泪如雨下,宋之蘅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信东风唤不回
所有人都离开了,留下宋之蘅一个在那寂寞的房子里。他在里面做什么呢?是否正在慢慢的忘却他这一生的每一天,忘却他认得的每一个人?
有一件事你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就是死。看一眼死亡吧,认得它,冷酷,强大,快速,若它走进,不要向它露出高贵的笑容。
再见宋之蘅。曾经最美的梦想,最纯真的情怀,像夏日的一朵绚丽的花,刚抬头向太阳微笑,许诺一生的爱情时,已凋谢在尘土里。对诗歌动心的少年,愿你的灵魂飞向诗的王国。
宋之荞和水容已经到了,宋之荞怀孕了,水容不离她左右,小心的照看着她。来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做为宋之蘅高中的同学,一生的挚友,我也被通知到,到了火葬场。
我们等待着宋之荚,渴望着又害怕着他的到来,也许宋之蘅也躺在那里静静等待着。时间一下一下搜刮着我们心底的柔情,贪婪的将它们吸干。最后它刀一样从我们心头划过,门开了,宋之荚走了进来。不知是谁轻叹了口气,也许谁都没有。安心素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她上前了两步,她的目光触到宋之荚如海一样悲伤的眼神,却不敢走到他的近旁。宋之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给她一点笑容,一点力量,但他的身体空荡荡的,肠胃都在痉挛着,只剩下紧绷着腿上的肌肉向前迈进的力量。
宋之荚伸出双手揭开宋之蘅头上的白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将口袋里面的一朵白色玫瑰放在宋之蘅的胸前。宋之蘅不动也不语,似乎不认得宋之荚了。宋之荚的泪水簌簌而下,又看了宋之蘅一眼,将白布重新为他盖好。宋妈妈走到他的身边,扶靠着他的肩膀,嘤嘤绝泣。宋之荚握着宋妈妈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宋之蘅的头边依然放着那本《济慈诗选》,安心素想让它陪着他走完最后的路。宋之荚将书拿在手里,抚摸着书皮,哽咽而语:“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读书。”宋妈妈把书从宋之荚手中抽出,又放回宋之蘅头边,抑制着悲伤,强颜忍痛说道:“他在那边醒来会想看的……”
当火着起来时,它烧的是谁的心,是谁的身体干了,化成了灰?又是谁的泪水被吓的不敢再滴下,只是疯狂的挣扎着乞求着想将所有的火扑灭?是谁走了,迎向了那片火光,忘记了他曾经有多爱眼前的人们?他不爱我们了……
就像一场梦,梦里花开了,柳绿了,梦里飘雪了,梦里知道所有的美好都是梦一场,于是梦里也是悲伤,梦就醒了。噢,可是谁能忘记梦,忘记他的音容笑貌,忘记他读过的书,用过的笔,噢,可是谁能忘记他,忘记梦里惊艳的花开,柔情的柳绿,忘记白雪拂过手指的纯洁?他是梦吧,不待我们醒来,在梦里消失,让我们无从忘记。
安心素和宋家的人一起回了老家,将宋之蘅安葬在村后边的麦田里,那里可以听见布谷鸟在叫,听见小河的水哗哗,听见蝴蝶振翅的声音。那里的麦田很宽广,无论有多广的胸怀,有多深的情思,,它都可以拥抱住。
宋家的房子依旧,庭院的花开得正艳。宋妈妈早上起很早,为一家人做早饭。天热,她熬了绿豆粥。大家一勺勺吃着碗里可口的粥。桌上还放着两碟小菜,大家都忘了吃。吃了饭,各自回屋,谁也不想和谁说话。过了两天,水容想着带宋之荞回家去,换个环境会对她的身体好。宋之荞摇摇头,说再过几天。但宋之荚已计划离开了,他想回到船上去。宋妈妈点头同意,要他常回家看望年迈的父母。
安心素拿着从河堤采的花敲敲宋之荚的房门,推门走了进来,他在收拾东西,床头放着他那只黑色的手提包。安心素将花插在花瓶里,将花瓶放在窗台上。宋之荚坐在床边看着窗台的花和窗下的安心素。
安心素转身走到宋之荚身旁,低头看着他的脸。宋之荚对安心素说:“抱抱我。”安心素向前跨了一步,宋之荚环着她的腰,将自己的头靠在安心素的身上。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和衣服上沾的花香,让他的心平静而欢愉,她的手指抚着他的头发,抚着他的背,让他的身体舒适而颤动,他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柔软与馨香,真想永远这样沉睡不醒。
但他要离开了。只有一刻的息息依存,也是生的奢求,死的无憾。
宋之荚拉着安心素的双手,对她笑了笑,放开了她。他提起包,要走了。安心素勉强对他笑了笑,说道:“我刚出去,买了一盒绿豆糕,我拿给你,你等下。”说完她扭转身,跑了出去,一会儿又跑了回来,从宋之荚的手里将包拉过来放在床上,她拉开拉链,将那盒绿豆糕放在最上面,她抚了抚他的包,说道:“这个,你今天要吃掉,不然会坏的,记得了?”宋之荚点了点头,说道:“记得了。”安心素双手将包提起来,交给宋之荚。
宋爸爸宋妈妈,宋之荞,水容站在客厅里等着去送宋之荚,他不愿让他们跟着走太远,出了院子,就让他们不要送了。宋爸爸要他多保重,宋妈妈悄悄的擦着流下的泪。宋之荞抓起宋之荚的手,在他的手心放了一个平安符,她说:“哥哥,这是我求的,你一定要收好。”宋之荚看看自己手心的平安符,他没有取笑宋之荞,他将那只小小的平安符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宋之荚向他们挥挥手,最后看了看安心素,转身大跨步走了。他穿得整整齐齐,像是出征的将士。只有他头上戴着的那顶黄色的草帽,坚定的守着他不变的色彩。宋爸爸拍拍安心素的肩膀,对她说:“我们进去吧。”
安心素摇摇头,轻声说道:“我多呆一会儿。”
宋爸爸带着宋妈妈,水容带着宋之荞先进了屋,安心素站在门外,看着那条孤零零的路,和路旁被太阳晒得蔫蔫的绿草,她多想跑上前去,追上宋之荚让他留下来,或是带着她一起走。阻拦着她的是什么呀,什么阻拦都是毫无意义的,自欺欺人的。只有分离是真实的,只有分离是真实的,只有分离是全部的真实。
她从来没有强求过他,从来没有,因为她不舍得,因为她懂得他心里不可控制的悲观情怀。他喜欢坐船,喜欢那种飘荡的感觉,因为他的心也同样的在他的身体里飘落,甚至更加颠簸。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水边,喜欢那样水流去的感觉,因为他感受着他的生命和他爱的人的生命也同样在流逝,甚至更加快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