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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你要约束府中上下人等,绿萝的事,不许私下议论,更不许传到外面去,若叫我听到一星半点,小心他们的脑袋!”耳边传来他冷冽如冰的声音,越发的流狠,连空气都被他慑人的威势搅得纷乱,不安地翻腾着。
凤云仙心下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唯唯答应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他神情已有几分不耐,双眼更不时望向室内,只是一心挂念着那少女。
仿佛有涩涩的细雨落进了眼中,浮起一片迷蒙,她抿紧薄唇,挣扎着在脸上露出微笑:“王爷,妾身……告退了!”
他并没有看她,只是摆摆手,便转身往内室走去,伟岸的身形渐渐消失在重重帘帷之后。
烛光摇曳,带着淡淡的绯红,映出模糊的影子,依稀可以看到他伫立在少女床前,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的背影那般寥落,仿佛暗夜一抹忧伤的孤魂。
半晌,他慢慢俯下身,半跪在床边,握住那少女的手,将头紧偎在她颊畔,就着这亲密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凤云仙依然笔直地站着,像一竿修竹,脸上凝着僵硬的笑,恍如残花将尽时的凄凉,眼角却静静淌下一滴泪,滑过娇嫩的面颊,洇在嘴边,尽是涩涩的苦。
风过影移,碧罗纱轻扬,烛光影影绰绰,摇碎了清冷的月光。
烛光下,伶仃的身影萧瑟无比,如同一朵寂寞的烟花。
第66章 面圣(一)
翌日一早,欧阳逍就匆匆进了宫。
眼前是他熟悉的宫阙楼台、殿宇飞檐,重叠如山,连绵不绝。宝顶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烁烁,如流光溢彩的耀目金波。高大的朱壁宫墙如赤色巨龙,蜿蜓游进一眼望不见底的深宫。
这是一个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地方,但他却深知那华丽之下掩盖着的丑陋、祥和之中隐藏着的杀机。
他打小在这里长大,步步惊心地走过了本该是最纯真的年月,然后便迅速成长,像一枚无花果,还未展现蓓/蕾的青涩,就已结出了成熟的果实。
或许他身上的某一部分,也已变得和这深宫一样阴暗,这就是生活在皇宫的铁血法则,若不能适应,就只有被吞噬!
走了约一盏茶功夫,他站在了一座殿宇前,匾额上三个赤金大字:勤政殿。
这是一座琉璃瓦重檐歇山顶木结构的楼阁,面宽三间,进深五间,周有回廊,坐落在两层长方形石基座上,中有四级台阶,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御书房。
值事的太监进去通报后,他的父皇,东煌国第三代君主,德帝欧阳瑾在这里接见了他。
镂空金兽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地播散着淡薄的轻烟,德帝端坐在蟠龙雕花大椅上,眉眼含笑地望着他。
欧阳瑾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背脊依然挺直,面容端方,自有一种上位者不怒而威的气势。头发大半都已花白,却用金冠一丝不苟地束好,仿佛北风中凌厉的枯草,与时间做着倔强的对抗。这段日子朝廷发生的变故,让他的额头眼角又增加了不少皱纹,每一条都呈现出一种疲惫的老态。
见父皇比自己上次离去时又苍老了许多,欧阳逍眼眶一热,双膝便重重砸在澄泥金砖的地面上:“儿臣给父皇请安!”
“平身!”德帝和颜悦色地摆摆手,“这儿只有咱们父子两人,皇儿不必多礼,先坐下吧!”
欧阳逍却依然坚持行完了叩拜之礼,方才垂手侍立在一旁。“父皇虽心疼儿臣,但君臣之礼不可废,儿臣还是站着聆听圣谕吧。”他知道父皇最重礼仪,故有此说。
德帝果然微微颔首,嘴上不语,眼中却露出嘉许之意。
欧阳逍心中一宽,这次父皇十万火急地召他回来,不知是福是祸,有了一个好的开端,接下来总归要好应付些。
德帝就像普通慈父那般,对自己疼爱的儿子嘘寒问暖了几句,然后便问:“皇儿可知朕为何急召你回来?”
终于来了!
欧阳逍心中微微一跳,旋即垂首,老老实实地回答:“儿臣不知。”
德帝递给他一本书,一份奏章:“你先看看!”
欧阳逍一看那书的封面,脸色突变,只见熟悉的娟秀挺拔的字迹,题着四个大字:“雷氏兵法”。
这书原本藏在圣月山庄,现在却到了父皇手中,莫不是有人想拿它大做文章?
他又翻阅那份奏章,越看越心惊。这竟然是弹劾震北将军雷霆的折子,说他里通外国,不但将兵法私自授予敌人,书中更透露了不少东煌境内布防的绝密资料,实是其心可诛,罪不容赦!
欧阳逍看出了一身冷汗,细看那上折子的人,正是吏部尚书史君阁。此人是大皇子一党,若借此事铲除了雷霆,无疑就砍掉了欧阳逍的一条臂膀。
众所周知,以雷霆为首的军方力量一向都是三皇子的有力支持者,二人更是在上次共退北越的战斗中,结成了忘年之交。看来大皇子等人早就瞄准了雷霆,抓住这个机会便发难了。
他在脑中迅疾地转着念头,感觉到父皇探询的目光正投注在自己身上,带着想要洞察一切的锐利。
龙涎香淡白若无的烟雾丝丝缕缕没入空气中,室内沉静,只听得见翻阅奏折时纸张的窸窣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光柱中有细小的微尘飘浮,时间仿佛凝滞不动,又似乎正在飞快流逝。
想要除掉我的人,没那么容易!
欧阳逍心中冷笑着,胸有成竹地抬起头,正对上德帝若有所思的目光:“这兵书是从贼人老巢中搜出的,皇儿对那儿的情况最清楚,依你之见,这奏章所言是否属实?”
欧阳逍从容应答:“此事儿臣不仅清楚,而且还亲眼看到林……贼人写下了这部兵书。”
德帝眼中掠过诧异:“到底是怎么回事?”
“昔日那贼人处心积虑接近震北将军的儿子雷振宇,想偷看将军撰写的《雷氏兵法》,儿臣与将军识破了她的奸计,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迷惑对方,就写了一部假兵书,让雷振宇给那贼人送去。那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看了一遍,就将兵书全都默写下来。可笑她并不知道兵书已被调包,还向儿臣抱怨为何大名鼎鼎的震北将军所写的兵法竟如此拙劣。”
原来当日在“天香楼”,他见林月儿避开自己,单独与雷振宇见面,就起了疑心,于是灌醉轩羽,趁机潜入隔壁厢房偷听,得知林月儿竟然想打兵书的主意,就暗中令龙五联系雷霆,定下这偷梁换柱之计。
听他如此一说,德帝恍然大悟:“若真是这样,雷霆不仅无过,还立了大功。”
欧阳逍微微一笑:“父皇若可叫震北将军拿来真的兵书,与此书一对照,真伪立显。至于书上提到的与东煌境内布防有关的内容,父皇也可以找来宫中收藏的军事地图,看看是不是真的相同。”
“皇儿说得有理!”德帝马上吩咐一个近侍拿来了地图。
这幅地图由震北将军花十年功夫绘成,东煌国内的各个重镇、要道、关隘、天险,以及兵力布防情况全都一一标注,是行军打仗的一份重要资料,一直收藏在宫中,秘不示人。
德帝当下就拿地图和兵书一一对照,果然无一相同,甚至还有故意误导之嫌,于是龙颜渐展,捋须大笑:“皇儿果然想的好计策,若那贼人真按这假兵书上所写的制定作战计划,恐怕就会吃败仗了。”
欧阳逍唇角微扬,澹然自若地笑了笑。
德帝又叹道:“幸好朕没有莽撞,先找了你来察问,否则错怪了将军,伤了老臣的心,再怎么也弥补不了,若他就此对朕生出嫌隙,更是朝廷一大损失。朕看也不用再找真的兵书来对照,若让雷霆知道朕疑心他,反倒不妥。”
“父皇英明!”欧阳逍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那这份奏折——”
德帝脸色一沉,隐隐带上了几分火气:“这史君阁行事也太过鲁莽,事情没查清就贸然弹劾功臣,陷朕于不义之地,若朕信以为真,岂不错怪了好人?”语气一顿,缓慢说道:“这次就罚他一年薪俸,若下次再犯,定不轻饶!”
欧阳逍微觉失望,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诬陷朝臣,往小了说是行事不当。看来父皇对那史君阁颇为信任,处置起来便不免手下留情,但若此次扳不倒他,以后再动他可就难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进言,便听德帝问:“皇儿对朕的处置可是不满意?”
第67章 面圣(二)
他心下一凛,听出话中竟有猜疑之意,暗道不好。史君阁是大皇兄一派的重要人物,父皇不会不知道,若自己此时落井下石,逼得过于急切,父皇只怕会疑心自己趁机打击皇兄,公报私仇了。
于是暗暗稳下心思,不露声色地道:“儿臣寻思着,史尚书也是一心为朝廷,虽然行事莽撞了些,但也不算什么大错,不如从轻发落。”
德帝沉吟片刻,点头道:“皇儿倒是宽宏大量,也罢,就如你所言,只罚半年罢。”
欧阳逍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暗暗拽紧了掌心,面上却依然风清云静、淡然从容。
德帝又问:“调换兵书之事,雷振宇是否知情?”
欧阳逍暗自忖度,当时因怕打草惊蛇,本是瞒着雷振宇做的,但若说他不知道,那他送兵书就是暗助贼人,再被别有用心的人一煽动,说不定还会被扣上里通外敌的罪名,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即使父皇念在震北将军昔日功劳的份上网开一面,他也难逃教子不严的罪责,如此一来,朝中恐怕再无雷霆立足之地。
手心微微有些濡湿,他偷眼看看父皇,后者正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他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便可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决定一个家族的命运,以及未来朝中大势的走向。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果断地点头:“雷振宇当然知道,正是他发现贼人居心不良,找我们商议,才定下这个调包计,若不是他从中周旋,贼人也没这么容易上当。”
德帝犀利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渐渐变得柔和,似是信了他的话,展颜道:“果然虎父无犬子,看来雷氏父子,朕不但不该责罚,还应好好封赏才是。”
他捋着胡须想了半天,“就加封雷霆为大将军,雷振宇为都尉,掌管御林军,如何?”
比起将军来,大将军更多的只是一种荣誉称号,并无多少实权,但都尉则不同,一但掌管了御林军,整个皇城的守卫便都由他负责,作用不可小视。
欧阳逍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谨称是。然后又听德帝道:“皇儿这次回来后,就不要再走了,朝廷刚刚经历了一番动荡,正亟需重振朝纲,朕年迈,已有些力不从心,你留在朕的身边,也好助朕一臂之力。”
“儿臣遵命!”
德帝略一思量,便卷起桌上那幅地图,道:“这地图朕决定暂时交由你保管。”
欧阳逍蓦然一惊:“这么重要的地图,儿臣恐怕——”
德帝截断他的话:“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睿王府高手如云,防守只怕比这皇宫还要强上几分。宫里的侍卫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竟然让北越的奸细混进宫中,窃去了朕赐给你母妃的圣颜果,若不是皇儿察明了真相,朕还不知是何人所为。”他越说越气,脸色也变得铁青,“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