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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动手换上他的战袍和盔甲,出了营帐,径直骑上他的黑马,飞一般地朝外奔去。速度委实太快,守营的士兵只能依稀看得见将军的战袍,哪里能看清她的面目,竟让她就这样冲出了军营。
一个时辰后,帅帐中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副将李平心惊胆颤地凑到帐外,试探着低声唤道:“将军?”
里面死一般寂静,半晌,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响起:“进来!”
李平小心翼翼地走去,看见帐中情形,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原先的卧榻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地的碎木。大将军坐在阔大的军椅上,已经换过了一身衣服,脸上布满阴翳,黑沉得如同即将被闪电划破的夜空。
李平心下一凛,他在大将军身边多日,知道对方最擅于控制情绪,不管遇到何等大事,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出了什么事,竟让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暴怒,连卧榻都拍碎了?
他目光忍不住在帐内转了一圈,大将军先前带回的那名女子已经不见了,莫非——
他一惊,忙低下头,再不敢乱看。耳边传来欧阳逍冷淡的声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但他知道,那平静的下面正酝酿着一场可怕的风暴。
“立即派人到北越各地,散布北越军队战败,被我军围困在青木城的消息。”
“是。”李平答应着,细一思量,又有些惶恐地问:“大将军,若北越知道消息后,发兵来救,邓飞再趁机率军杀出,我军被前后夹击,恐怕……”
“没有援军!”欧阳逍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寒:“轩辕熙只会自顾不暇——”
李平一愣,抬头望去,正对上他暗黑如夜的双眸,寒星隐现,冷漠而神秘。
李平心中不解,却不敢多问,告退出来,遵照他的指示,多派人手,乔装打扮,连夜赶赴北越。
安排好一切后,他又带两个士兵回帐,把一地碎片打扫干净,再搬来一张新的卧榻。
做这一切时,欧阳逍始终端坐着,石像般一动不不动,英俊的脸犹如铁铸,让人瞧不出一丝端倪。他一直看着桌上的一幅地图,看了很久、很久,眼神却是凝固的,刀锋般锐利,仿佛穿透了那薄薄的图纸,刺向远方某个令他切齿痛恨的身影。
空气闷热无比,帐中的低气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好容易做完一切,李平跨出帅帐,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突然划破长空,紧接着惊雷炸响,地动山摇。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天空。
金鼓鸣震,狂风乱卷,天阙漏水——
暴雨,终于来了!
◆manrou
第180章 和谈
这场暴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将战场上的血迹洗得干干净净。
大地又干净得仿佛新出生的婴儿。
一场激烈的战斗后,双方都需要休整,是以暂时按兵不动,倒也相安无事。
战场上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和平,却短暂得如同雨后的彩虹。
十日后,北越突然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康王轩辕宏在晋阳起兵,连下几城,直逼京师。
李平激动地将这个消息禀报给欧阳逍,后者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北越与我东煌实力相当,若以力相较,不过是两败俱伤之局,唯有令北越祸起萧墙、内外交困,方为上策。”
“原来大将军早有安排!”李平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北越藩王势大,昔日就曾爆发‘六王之乱’,轩辕熙即位后,开始大刀阔斧地削藩,早令康王不满,再加上几个藩王被轩辕熙以各种罪名一一除去,更令他坐卧不安,已有反叛之心。本王出兵前,就已派人游说康王,不过此人老谋深算,若非得悉北越大军被困的消息,恐怕也不会轻易起事。”欧阳逍将挑动北越内乱之事轻描淡写地略述一遍,神情依然是胸有成竹的平静。
李平钦佩之余,又趁机进言:“趁康王叛乱,北越军心动摇之际,我军急速攻城,定能大获全胜!”
“不,咱们不但不能攻城,还要让北越大军毫发无伤地回去。”欧阳逍唇角微扬,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浅笑。
“末将不解。”李平困惑地望着他。
“李将军难道不知‘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若灭了北越大军,我方人马也要损伤不少,再无余力对付康王的军队。等康王登基,不又是一个轩辕熙?咱们不过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依大将军之见——”
“不如做一回渔翁。”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错,放北越大军回京,咱们坐山观虎斗,让轩辕熙与轩辕宏斗个两败俱伤,咱们再来收拾残局,何愁北越不灭?”
“大将军高见!”李平顿时大悟,频频点头,对这位年轻的大将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欧阳逍又道:“眼下北越无力同时应付叛军和东煌,势必遣使求和,派出的使者恐怕就快到了——”
李平的神色突然变得有几分尴尬,吞吞吐吐地道:“北越使者……已经到了,就在帐外……”
“怎么不早说?”欧阳逍不悦地扫他一眼,见他怪异的神情,一愣,缓缓问,“是谁?”
“是……她……”李平嘴唇蠕动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字眼。
欧阳逍的黑眸却在瞬间紧缩凝固。
死一般的沉寂,静得令人心惊。
李平垂首屏气,不敢稍动。
“就她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欧阳逍的声音,竟是异乎寻常地轻,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就像一头凶猛的雄狮,发怒时固然令人害怕,但它若表现得太过平静,却更令人紧张不安。
“是的!”李平答道,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发誓从未在大将军脸上看到过这样矛盾复杂的表情。
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又爱又恨。
这样的感情委实太极端,太可怕,真会将人生生逼疯。
凝重的空气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由粗重、急促,渐渐趋于平缓、绵长。
“让她进来。”欧阳逍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已经变得沉稳,神情也恢复了平静,但紧绷的肌肉下面,却似蕴藏着某种说不出的危险。
“是。”李平心头微颤,低首躬身一礼,走出帐外。
艳阳高照,璀璨若金,如飞花扬絮,耀得人几乎挣不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便看到万道金光织就的炫目光环,笼罩着一个风华绝代的身影。
雪衣玉容,盈盈若水,极秀、极雅,也极冷。
炽热的阳光也掩不住的清冷,自肌肤一点一点渗露出来。
就像荒无人迹的雪原上,乍然出现的一株寒梅,只是亭亭一立,便自有一种遗世冷傲的风姿。
绝美的女子,纵然冷若冰霜,却依然令人移不开视线。
守在帐外的士兵,虽严守军令不敢稍动,但每一道目光,都紧紧粘在她身上。
无一不时惊艳!
李平叹了口气,人道红颜祸水,果真不假,就连大将军那般英雄的人物,也为这女子颠倒痛苦,难以自拔。
她这次前来,又会惹出什么变故?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即使站在太阳下,也仿佛有寒意直透心肺。不敢再想下去,他默默撩起军帐,延首为礼:“使者请进!”
刹那间,他恍惚看到少女眉间微微一颦,仿佛有种类似悲愤的情绪瞬间掠过,随即又恢复了平淡无波的冷漠,款款移步,从容优雅而又淡定地走了进去。
从阳光灿烂的帐外走进光影暗昧的帐内,似乎温度也跟着陡降了几度。案桌后的身影,高大冷峻,如同隔着几千几万重冰山,陌生而疏远。
远得就像从来不曾认识此人。
想起他做过的事,令她震惊、痛恨到无以复加的事,她要拼尽全力控制自己,才能不露出激愤的情绪。手中的国书却因握得太用力而震动,“沙沙”的纸声提醒着她所肩负的使命。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翻滚的怒涛,戴上完美的微笑面具,矜持有礼地一拜。
“北越使者林月儿,参见大将军!”声音清澈明净,没有一丝起伏。
沉默,良久。
久得几乎让人觉得是刻意的羞辱。
她安然处之,眸底平静如湖,唇边浅笑若冰,姿态高贵清艳,神情端庄肃然。
他不说话,她就一直维持着完美的礼仪,不曾改变分毫。
“使者前来,所为何事?”他终于开口,平板的语气,明知而故问,只当她是个陌生人般对待。
这种冷冰冰的客气, 却比怒火冲天更糟。
他们之间,有纠缠不清的爱恨,有铭心刻骨的伤痛,有强烈至极的愤怒,难道不该是激烈的、火光四射的交锋吗?为何却变成了死灰一般的平静和冷漠?
是否受到的伤害太多,千创百孔的心便拒绝再燃烧?
不想再受伤,冷漠便是最好的武器。
她自己也是一样。
痛到麻木,失望到极点,便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被抽走,无力再恨,也无力再爱,只是一片冰凉。
心如死水,也不过就是这般。
就连吐出的字也是冰凉的——
“和谈。”
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代表北越,与东煌休战议和。
所有私人的情感都不允许存在,只剩下身份和责任。
还有,高于一切的,国家的利益!
她默默呈上国书,他漫不经心地接过,淡淡一瞥,冷笑:“只归还扶风、弋阳两城,就想要我东煌撤军,使者不觉得可笑?”
“大将军将我军困于青木城,围而不攻,难道不是想让我军保存实力,好跟轩辕宏斗个两败俱伤?现在却说不愿撤军,莫非大将军又改变了主意,想与我军鹤蚌相争,让轩辕宏这个渔翁得利?”她的声音含讥带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居心。
一阵沉默后,他的嘴角浮起淡淡的、冷冷的笑,“使者既已洞悉本将军的用意,可知北越难有胜算?”
“未必!”纤美的红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字,声音虽低,却似带着碎金裂玉般的力度,传递着誓死对抗的决心。
“是么?”他一愣,接着不置可否地嗤笑,“使者带有惊人之举,这次又想拿什么来对付本将军?毒药?身体?还是你那廉价的感情?”
恶毒的字眼从他口中毫不留情地射出,连同他脸上鄙夷的神情,像一支支沾满寒气的冰箭,准确无比地射穿她的心脏。
血花四溅,骤然巨痛!
喷出来的血又凝成冰,渐渐地,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一阵彻骨的冷,冷得她几乎要颤抖起来。
她垂下眼帘,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深呼吸,半晌,面无表情地道:“多谢大将军指教,月儿以后定当抛弃那些廉价的感情,学会大将军无情无义,连朋友都能谋害的冷酷……”
欧阳逍冷笑一声,眯起深眸:“对无情无义之人,我自然会无情地对待,但是朋友……”他眸色一沉,“使者说我谋害朋友,可有证据?”
林月儿猛然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