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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当庄就犯起了嘀咕,听说那新娘子也留过洋,难不成不愿意嫁便串通了自家哥哥来演这么一场。
就在这当口,远远有人穿过院子一路喊老爷。
郑当庄的心烦,没搭理。
那人奔进来,没踩实门槛,哐当一跤,爬起来,“老爷!”
郑当庄的没好气,“着急忙慌的,干什么。”
那人道,“大舅哥到了!”
郑当庄的皱眉,“哪个大舅哥。”
那人道,“没过门的少奶奶的大舅哥!”
郑当庄的一拍大腿,饶五十岁的人跟兔子似的蹦了出去。
☆、第 3 章
这位大舅哥第一眼看见相当寒碜,随手一拍,浑身的土坷垃哗哗往下掉。
小舅哥听着消息,也从家赶过来,“十三哥!”
大舅哥道,“更新。”
小舅哥拉住哥哥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仔细,“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们了!”
大舅哥微微一笑,“漫漫呢。”
小舅哥道,“在家,她是新娘子,不能出来。”
大舅哥点了点头。看见了郑当庄的,深深作了个揖,“郑伯伯,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误了佳期。”
郑当庄的摆手道,“人平安就好,日子再选就是。”
大舅哥道,“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郑当庄的道,“去吧去吧,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个年轻人退出正屋,小舅哥低声道,“十三哥,你是不是为了漫漫躲起来。”
大舅哥道,“什么意思?”
小舅哥左右一看四下无人,便低声道,“漫漫跟我谈了好几次,说不愿意嫁。”
大舅哥失笑,“都这个节骨眼,郑家少爷听说也是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委屈不了她。”
小舅哥叹气道,“谁知道那丫头想什么。”
大舅哥笑道,“你比她还小。”
小舅哥道,“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躲起来。”
大舅哥道,“不是。”
小舅哥道,“那是去哪儿?”
大舅哥沉默片刻,“我换衣服,你陪陪漫漫,我过会就来。”
小舅哥撇了撇嘴,“不说就算了。”
这位大舅哥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令人眼前一亮,样貌极好,身量儿也高。和小舅哥两个年轻人往一处一站,端得是玉树一双,芝兰人品。
郑当庄的越看心里越美,盘算起自家正值摽梅尚未婚配的闺女。
幸亏有人提醒一句,“老爷,少爷少奶奶的日子还没定。”
郑当庄的连忙遣人请了保山过府掐盘拨珠算日子,佳期定在十天之后。婚嫁之物早已备齐,连带吹鼓手也是住在廊下好多日。只将两位送嫁年轻人的衣服尺寸略作修改,便是热热闹闹一场喜事。
花轿先在祖先地放过鞭炮鸣喜,方可入得夫家门。最近世道不稳,多有山匪劫道。两家都怕这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出事,特地安排十一二个庄人一路护送。
放过鞭炮,花轿摇摇荡荡便往郑家去。
新娘子隔着红绸窗,“更新。”
小舅哥道,“怎么了。”
新娘子道,“我头晕,咱们歇一歇。”
小舅哥没好气道,“半个时辰你就歇三回,照这么下去,天黑都到不了。”
新娘子道,“我晕得厉害,等会拜堂,我吐给你看。”
小舅哥一犹豫,回头看着哥哥,“十三哥?”
大舅哥道,“她吐了,你给兜着。”
小舅哥道,“你听见了。”
新娘子哼了一声。
送嫁一行人滴哩吧啦吹吹打打,绕过山坡,这一段山道被两座矮山所夹,马蹄声隐隐而来。
大舅哥道,“更新,护住漫漫。”
小舅哥一脸警惕,将马行至花轿之前。
一行马队出现,大舅哥道,“什么人!”
郑当庄的招手,“放心,是咱们。”
大舅哥一愣,笑道,“郑伯伯?”
郑当庄的道,“见你们没来,担心得很,就过来接了。”
大舅哥道,“劳郑伯伯费心。”
郑当庄的对身边一人道,“嘉树,过去接新娘子。”
那位身着喜服的男子驱马上前。
大舅哥与新郎官一照面,彼此点了点头。
小舅哥低声道,“漫漫,你放心,郑家少爷长得挺好看的。”
新娘子的声音像是咬着牙,“你喜欢你嫁!”
新郎官见着小舅哥,微微一笑,正要说两句客套话,忽响一声短促唿哨。
几位老练庄人变色道,“不好!有山匪!”
话音未落,山坡之上奔出重重人影,马打响鼻,蹄溅泥花。
新郎官眉头一皱,护住身后的花轿。
郑当庄的硬着头皮喊,“各位英雄,今儿是小老汉的大喜日子,各位容个方便,小老汉这儿备了薄礼且当给各位英雄的酒水答谢。”
郑当庄的一招手,庄人哆哆嗦嗦捧出早先为防万一准备的红漆盒子,将盖儿一掀,也有簇新的银票,也有白花花的银锭子,黄灿灿的贴金锞子。
那帮山匪没动静。
郑当庄的心直往下沉,匪众声势浩大,莫说劫道,便是打上门来,庄子也抵不住。
山匪群中步出一骑,是个光头彪汉,满面横肉,一脸煞气,脑壳一道狰狞刺青。
几个胆小的庄人偷偷往后撤。
那大汉抬手揉了揉鼻子,开口竟是为难腔,“您,您就说句话吧。”
郑当庄等人一愣。
光头大汉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使劲儿挠了挠脑壳,“您生气归生气,也不该这么走。咱们当家的……”
突然一声鞭响,大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张开口,又闭起,再张口,嗐的一声,“我不知道怎么说!换人!”
大汉退回匪群。
又出来一个穿着极长羊皮袄子,满脸戾气的汉子,吭哧半天,“春联才贴一半……”
匪群此起彼伏埋怨,“谁让小六子上去的!”
“小六子,谁让你说春联!”
那汉子回头道,“有能耐,你们来说!”
郑当庄的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边上有人轻声道,“老爷,不会来抢亲的吧。”
郑当庄的低声道,“不像啊。”
那人道,“该不会,那家小姐在外头有什么牵扯?”
郑当庄的心里一咯噔。
那羊皮袄子诚诚恳恳道,“咱们逮回来一窝沙鸡,养在我屋里,三天就抱了俩蛋,您以后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红烧就红烧,想清炖就清炖……”
光头捂住额头,拿马鞭一指,“赶紧把小六子逮回来。丢人现眼!”
还没等人上前,一道黄影闪电似的掠过,鞭梢在羊皮袄子鼻子尖儿打了个转,劈开一道生疼面风。
羊皮袄子生生咽下半截话。
小舅哥傻了半天,自言自语道,“如今劫道的花样真新鲜。”
饶是这么紧张又古怪的当下,新郎官还是被这句话逗得一笑。
山匪群中并肩出来两骑,一个散辫子,鹰钩鼻吊梢眼,一笑仿佛渗着阴气。另一个刀疤脸,不像是脸上有疤,倒想是五官被人缝起来。
散辫子阴森森道,“您还不愿意拿个意思出来,别怪我们扣下新娘子。”
刀疤脸不发一语,扬手从背后拔出一把铁环大砍刀,迎风一抖,铁环啷啷作响。
气氛骤然凝重,新郎官一吹口哨,护卫庄人纷纷从马鞍下抽出片刀。
一时之间,四下寂静,风声呜咽,听起来凄厉非常。
山匪分开两边,一匹马缓缓上前。
郑当庄等人看清楚出来的这人,都是一愣。
那人一手握着缰绳和鞭子,另一手居然抱了个娃娃。
郑当庄的心念一转,眼前一黑,差点厥下马。庄人连忙扶住,“老爷!”
郑当庄的湿了眼眶,揉着胸口,“这亲,不能结!”
还当大家闺秀,原来早跟匪类暗通款曲,连孩子都有了!
其他人或早或晚都想到这一茬。
小舅哥怒道,“不可能!”他对新郎官着急道,“我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新郎官柔声道,“你先别急。”
那抱着娃娃的男人长马靴短夹克,皮手套大毛领,一双眼睛极黑,一张脸冷若寒霜。
光头低声道,“当家的,你再这样,准保劝不回来。”
那男人转过头来,一双眼冷冷的看着光头。
光头一脸认真盯着天空。
羊皮袄子嘀咕,“光让咱们说有什么用,把人骂走的又不是咱们。”
那男人再瞪一眼。
羊皮袄子低头琢磨缰绳。
散辫子道,“算了,回吧。劫了新娘子,回头真把咱们恨上。”
羊皮袄子抬头道,“这就回了?”
散辫子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羊皮袄子稀罕道,“你能耐啦,跟先生一样四个字四个字说话。”
散辫子道,“先生教的。先生还提过想教当家的写字,起码得会写自个儿的名字。”
羊皮袄子道,“先生知道当家叫什么?”
散辫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看,先生都写了多少遍。”
大当家瞥一眼。
羊皮袄子道,“当家的名字好多画。”
散辫子道,“画多慢慢学,就像先生教娃那样,捏着手一笔一笔写。”
羊皮袄子道,“当家的,你给句话,到底要不要先生回来。”
大当家道,“他回不回来。”顿了顿,“他愿意回来就回来。”
羊皮袄子道,“他要是不愿意呢。”
大当家眉目一厉,盯住了自己手里的鞭子。
羊皮袄子道,“我有一办法。”
众人连忙道,“快说!”
羊皮袄子道,“这可是你们让我干的。”
山坡上,蓦然响起孩子的大哭声。
羊皮袄子捂住头,委屈道,“你们下手黑不黑!”
光头道,“你也拧得太狠了。”
羊皮袄子道,“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孩子哭得一阵响过一阵,哭了一会儿没力气,声音低下来,抽抽噎噎。
大当家忽然道,“这孩子见不着你,前两天哭得病了一场。”
羊皮袄子低声道,“娃娃什么时候病的?”
光头狠狠给一手肘,“闭上你的嘴!”
大当家注视着送亲队伍中的那人,“你不回来,我也要病了。”
羊皮袄子倒抽一口凉气,佩服得五体投地,“看不出来当家的还有这一手。”
小舅哥听得大怒,拍马上前,“你再敢胡说!”
大舅哥抬手挡住。抬头看着大当家。
大当家忽然抬了抬眉毛,嘴角一勾,“咱们是干什么的。”
光头等人似有所悟。
大当家抬起手,鞭子指住了送亲队伍,手腕一抖,鞭花炸响,“给我把人抢回来!”
一群山匪得令,呼号声震天,拍马冲下山坡,迎亲送亲两支人马措手不及,被冲得七零八落。
小舅哥的马受惊,狂奔一路,小舅哥使劲拽住马,拨头折返,赶到花轿,一掀帘子,里面空无人影。
小舅哥回头见山匪风卷残云一般撤走,怒道,“把我姐姐放下!……啊?……哥?”
小舅哥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没错,“等会儿!你们抢错人啦!那是我哥!”
新郎官道,“刘姑娘!”
小舅哥听见这一声,连忙回头,只见穿着大红嫁裙的新娘子背个大包袱正爬上另一面山坡。
小舅哥又惊又气,“漫漫!你给我回来!”
新娘子一回头,得意一笑,摘下凤冠来扔过去,“更新,你嫁吧,我走啦!”
小舅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