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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晨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情绪地说,“我又犯了什么错么?”
扶岚语结,转念一想,无声叹了口气。
是啊,以往,只有当她犯错的时候,自己才会来见她的。
“吃过了么?”扶岚的语气是从不曾见的温柔慈爱。
夜晨微微一怔,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脸去看窗外。
扶岚轻轻坐过去,也看向窗外,缓缓追忆,语气轻柔,“舜华宫,曾经是我的住处,那时我最喜欢坐在走廊里看雪里的梅花。”
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还用了“我”这样没有距离的字眼,夜晨眼神波动了一下,却没有做声。
“*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并不知她是我的妹妹——她给我做打理书籍的女官,并且她医术很好,治好了我常年不愈的病。”
这些事,娘亲从不曾对她说过,夜晨想了想,转脸看他,“你……生过那样的病?”
“是啊,”扶岚微微笑了笑,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温润,“很严重的病,那时我以为自己不久就会死,我很怕,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舅舅你也会怕?”夜晨微微的惊奇。
“是啊,我也有怕的时候,可是*的出现带来了转机,我慢慢好了起来,后来,我告诉自己,没有度不过去的坎,遇到难关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夜晨看了看他,低眉想了想,复又抬起,认真地看着他,“舅舅,你知道景扬不要我的事,所以才来安慰我的的对吗?”
扶岚一怔。
算是吧,又不全是。为什么夜晨没有想过怀疑他呢?其实他才是幕后的……黑手。
“晨儿,”他慈爱的轻唤,“你很聪慧,像你……娘。”
他本是想说像她爹的,临出口却又改了主意。是夸奖一个痛恨的敌人太不易,还是他扶岚太放不开呢?
她的确如她父亲一样聪慧,却太过单纯直白。
夜晨没有答话,沉在了记忆里。
“晨儿,你快十七了,舅舅想为你挑一户好人家,满朝文武,你有没有中意的?”
中意的么?她只中意景扬,可是,他觉得她配不上他。
夜晨摇了摇头,靠着扶岚的肩,默默看着窗外,半晌,忽然又道,“舅舅,你会吹笛子吗?吹笛子给我听好不好?以前娘就喜欢吹笛子给我听。”
“好。”扶岚含笑地点了点头。
夜晨忽然有些雀跃,高兴地爬起来去取自己的玉笛。
笛是宫靖羽送的,但是夜晨不在乎,她只是单纯的欢喜这只笛子,是谁送的无关紧要。
玲珑剔透的玉笛,入手温润,让人想起岁月中的柔软,淡淡的温情。
扶岚将笛横在唇边,静静地吹起了那首《忆往昔》。
一个安静的吹,一个安静的听,从未有过的温馨和谐。
陪夜晨吃过晚饭,扶岚才离开舜华宫。
走在寒冷的冬夜里,扶岚摸了摸鬓边的白发,微微苦笑。
真的老了啊,得赶在……死之前,给晨儿一个举世无双的盛大婚礼,那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蓠儿啊蓠儿,我终是没能实现你的嘱托,没能好好照顾过她,九泉之下,你可会怨我?我,是否还有颜见你?
自从那个雪天,夜晨的情绪好了些,难得地想出门赏梅。
花园里,梅花开得正好,一朵朵,素白的、火红的、浅黄的,或淡雅,或玲珑,或美艳,在白雪的映衬下,极妍尽态,美丽无边。
幽幽的馨香在微冷的空气里飘荡。
夜晨心一动,去寻扶岚,却被告知他正在接见崎国求亲的使者,她微微有些扫兴,便独自沉默地往回走。
原本宁静的花园,却添了一幢活泼的风景。
慕欣和景扬在那里赏梅。
一身素白的景扬,眉目清远温润,站在雪地里,衬着身边那株素净的梅花,愈发纯净安宁。
“晨姐姐。”景扬温淡地唤了一声。
而慕欣似乎因为有好心情,也和气地唤了一声。
天天腻在一起,不嫌烦吗?夜晨不是景扬,不会心平气和地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所以她没有好脸色,她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于是慕欣就不高兴了,十五岁半的慕欣已经知道怎样打击别人,所以她笑了,“晨姐姐,过几天,舅舅就要给我和景哥哥定亲了,我在想着那天该怎么做,你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明显的挑衅,夜晨咬了咬*,然后阴郁地说,“*什么都懂,你问她好了,我唯一的建议就是,请你们不要乐极生悲。”言罢,她又向扶岚的地方去了。
等了许久,扶岚才有时间来见她。
“你想嫁去崎国?”已经很克制,但扶岚的眼依旧沁出惊诧。
“是,我想得很清楚。”夜晨很镇静地说。
“你确定你是冷静的么?”
“我很冷静,并且很坚定。”
扶岚轻轻叹了口气,“晨儿,一个人嫁去那么远的地方,会受苦,我并不想你去。”
“我不怕,”夜晨说的笃定,“舅舅,我很少求您的,这一次,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扶岚沉默。
“我想出去走走,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请您答应我,就当是……为了我的母亲。”夜晨安然自若地说着违心的话。
最后一句话对扶岚的刺激无疑是巨大的,可是明白夜晨此举的心情,扶岚陷入了矛盾。
“不然的话,舅舅,你能改变景扬的心意,让他只看到我的好,重新喜欢我么?”夜晨郁郁地说。
扶岚一怔。
是啊,他怎能再让景扬和夜晨在一起?
夜晨可以嫁给全天下任何一个优秀的、甚至比景扬更优秀的人,却独独不能嫁给景扬,否则,他怎样向单纯的慕欣交代,怎样向受苦的清宁交代,怎样向……自己煎熬的心,交代?
崎国的皇帝,尊贵无比,二十七岁的年纪,相貌堂堂,秉性正直,也配得起晨儿。
他对自己许诺要给夜晨挑一户出类拔萃的人家,给她一个空前盛大的婚礼,这样,也算做到了。
沉默了许久的时间,扶岚终于点头。夜晨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定下了。
崎国的人,来年春天再来迎亲。
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就要嫁人了,夜晨,你应该高兴的。夜晨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她默默地坐在窗前,独自看着新春盛世的烟火绽放又枯萎,看星星,看月亮,看初春第一颗柳芽,看第一道闪电,看风云起起落落。
遥想,未知的将来。
而当初那个暗算夜晨的人,一直没有查出来,那件事随着夜晨的出嫁以及后来扶岚的去世,慢慢被人们淡忘,唯一记着的,或许只有羽林卫统领,秦风。
正文 送嫁
三月的风光,格外迷人。
华阳城外,燕子呢喃,黄莺自在,春江水暖,游鱼相戏。放眼望去,处处是芳草萋萋,烟花烂漫,繁华如潮似海。
仪仗威仪,车队浩荡,爆竹声声,锣鼓喧天,身后不远处,还有华阳城的百姓驻足,只为看一看,天下最美公主的,最盛大的婚礼。
一切喧闹的不真实。
然而新嫁娘的心却是寂静空洞的。
一身艳丽嫁衣的夜晨,眉目清丽绝俗,却又沉静黯淡,她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景扬就在她左边,只要一掀帘子就看得到。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却似乎要耗费她一生的勇气般,令她无力。
邵谊陪在景扬身边。
右边是大将军谢晴风,和他的孩子谢和琦,一个是当朝清涟公主的驸马,一个,过两年,应许也是驸马了。
算起来,清涟公主是夜晨母亲江蓠的堂妹,那,他们两个不就是夜晨的姨父和表弟了?
爆竹声住了,锣鼓声停了,夜晨的眼神终于波动。
“姐,你紧张吗?”怕她闷,邵谊隔着窗和她说话。
“有什么好紧张的。”夜晨无谓地说了句,头也不抬。
“嫁人嘞,这么大的事,女儿家不都应该紧张一下的么?”秦邵谊偏着头,满眼疑惑。
“等见到了再紧张也不迟。”夜晨无聊地绞着嫁衣上的流苏,语气漫不经心。
秦邵谊感叹一声,他这个姐姐,真是异于常人。
马车里,夜晨的动作却停了,忽地揭开窗帘,唤了一声,“姨父?”
谢晴风偏过脸看着她,微有些诧异,却仍微微一笑,“公主。”
“你知道……崎国的皇帝……是个怎么样的人么?”一句话,停顿了两次才说完,泄露了说话者忐忑的心情。
毕竟是孩子气的人,说不在乎,还是有些在乎的吧。
谢晴风还未回答,秦邵谊的声音已经传来了,带着小小得意,“姐,我听到你问的话了,还说自己不紧张,骗人的吧?听说那个皇帝已经二十七了,好老!”
“别瞎说。”景扬抬眼看了看前方崎国的人,低声阻止。
二十七,比起十六七岁的他们,算是老了吧?
邵谊看了看一路都脸色沉寂的景扬,不再开口。
“他二十岁登基,为人正直,勤政爱民,相貌的话,我见过他的两位皇叔,都是仪表不凡的人,想来他也应该很不错。”谢晴风体贴地说着。
刚听到景扬声音的夜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答话。
谢晴风以为她还在担心,便宽慰地笑了笑,“别担心,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找二王爷默然,他是你母亲的朋友,会帮你的。”
当年,江蓠与洪德发生冲突,被羽林卫当成刺客,受了重伤,走出皇宫时已近昏厥,那时,是默然救了她吧?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自己、洪德,和夜静初了吧。
夜晨听进了这句,诧异地抬头,顿了顿,还是没有问出口,只道了一声好,心下却想,娘亲年轻时到底经历过什么,连崎国的王爷都是她的朋友?
许久没有听到邵谊做声了,夜晨唤了一声,没人应,便掀开帘子,再唤一声。
邵谊望着别处,不知在想什么。
“皇姐。”倒是景扬得体地应了一声,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夜晨淡淡扫了他一眼,再唤,“邵谊。”
“啊,姐,怎么了?”邵谊这才回神。
“过来。”夜晨示意了一下。
邵谊便趋马来到窗边,俯下脸,“怎么了?”
“想什么那么认真呢?”夜晨皱了皱眉,与对景扬不同,夜晨对邵谊,总是无所顾忌而不客气的,“喊你那么几声都听不见。”
“哦,没什么。”邵谊淡淡应了一句,年轻的脸上有些沉闷。
很少见他出现这样的表情,夜晨微有些奇怪,但也没问,只低眉酝酿了半晌,抬头,看着他,低声道,“要好好照顾姨父姨娘知道么?”
夜晨的表情有些哀戚,邵谊似乎被感染,默默地看了她那么片刻,转过脸看着地面,轻声道了一个字,“嗯。”
“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跟皇宫。”离愁别绪的语气。
“嗯。”依旧是淡淡的应声。
两人于是无话。
崎国迎亲的大队人马来了,负责的人,正是王爷默然。
谢晴风上前接洽。
默然过来见礼,因为忐忑,夜晨隔着窗闷闷地应了。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霖国的人止步,齐国的人接过马车前行。
粼粼的车轮碾过地面,闷闷的。夜晨听到景扬的声音破空传来,“皇姐,珍重。”渺远低沉,恍若隔世。
华美的马车渐行渐远。
有风从开阔的原野吹过,吹出年代久远的暗淡。
谢晴风默默看了半晌,偏头,“殿下,回去吧。”
“嗯。”景扬最后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车队,静静转身。
旁边,秦邵谊却还勒马而立,默默看着远走的人,待景扬走了几步才回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日,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