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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巴达维人挤了奶,盛在一只金属盘子里。膨胀的山羊乳房滥出了浓厚的羊奶,一股腥味。萘玛立即把奶注入奶瓶,带给露拉喝。孩子一口气地喝丁下去,然后就睡着了。萘玛把她放回了树下。盘子里还有些奶,萨迪先喝了,后来萘玛也喝了,就在同一只盘子里。羊奶热热的。带点咸味,流进她的喉咙口,连她的身体深处似乎都得到了热量。“这真好喝。”第一次,萘玛又感觉到了希望。“现在我们不会死了。”她低声地说,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萨迪看着她。没有回应。
夜来了,他们席地而睡,露拉就睡在他俩中间。夜里,萘玛听着小羊在石头间踉跄的脚步声,还有它吸奶的时候头抵着发出的声响。星星在幽暗的天空中闪着光。有很长很长时间萘玛没有好好看过星星了。南面的那片星光真是很美丽。它们不再是照耀着难民营上空的那些星星了。
寒意渐新起来了。萘玛握住了巴达维人的手,他翻过了孩子,睡到她身边来。萘玛将头倚在他的胸前。她感受到了他生命的震颤,他的气味。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一动没动,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接着欲望在男孩身体里慢慢地膨胀起来,他解开了她的衣服。萘玛觉得一阵头晕,她开始颤抖。“你害怕了?”萨迪问她,声调很温柔,没有一点儿讽刺的意味。她绞在了他的身上,双臂和双腿围住了他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将胸口贴上去。呼吸渐促,仿佛在她奔跑的时刻那样。此时她已没有思想,只有这外界的寒冷,这闪光的星星,还有萨追燃烧着一般的身体,她感觉到他刺入了她的体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袭肺的痛楚。
他们每天都在走。穿山越岭,往南边走。时不时地,他们还可以看见那道灰暗的海平线。接着他们沿着干稠的河流上溯而上,一直走到节玛尔。那头山羊和小羊羔一直跟着他们,和他们一起喝井水吃草根。每天早晚,露拉喝足之后,他们也要喝上一点热热的羊奶,这给了他们力气。萨迪还教萘玛如何挤奶。
他们以香桃木叶片为食,还有野草莓。因为害怕士兵,他们不敢进城。那炮声远远地传来,仿佛雷鸣一般,但是他们看不见战斗。有些地方,房子全倒了,地上横陈着马和驴的尸体,还有一个个的弹坑。有一天,就在他们接近阿尊时,在山里,天空中传来一声可怕极了的巨响。萨迪和萘玛都凝住了,此时飞机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在地上投下片阴影。这一群耀眼飞机慢慢地在天空中滑过,兜了半个圈,仿佛把奈玛和萨迪围在中心。在这一刻,山羊和它的孩子穿过灌木丛逃走了。当飞机消失在地平线后时,萘玛在拼命地抖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怀里紧紧地抱着大哭的孩子。“没关系的。”萨迪说。“他们是朝南方去的,住耶路撒冷的方向。”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像这样就近看过飞机。
萨迪跑开去追山羊了。为了重新牵住羊,他不得不站立风中施晨诡计,就像彼时打兔子那样。
然后他们往阿乌阿哈的方向走去,往东,一直走到天黑。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了阿尊山谷。他们在河边刺槐树下安了身。夜晚的空气清凉凉的,风穿过树叶,天空中时不时地飞过一群群蝙蝠。稍后一点,一株孤零零的橄榄树散发出一股宁静的气息。过里,就在过水流潺潺旁,在这树木的清香里,和着这刺槐树和棕榈树间的风声,不自觉地就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干渴,忘记了战争,忘记了那让女人和孩子死于非命,让人们远离家园的一切,忘记了让那些未成年的孩子红斑点点,让鲁米亚高烧不止的疾病。萘玛听到了阿玛·乌伊雅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快走!离开这里。我们都得死。”
萨迪在祈祷前到河前洗了手。他转向童年的山谷,阿尔穆基的方向。然后他将额头贴在沙滩上。天完全黑了,他脱去了衣衫,跳入河中。逆着水流游了一会儿。
萘蚂也跳入了水中,穿着内衣。她把孩子抱在脚前,进入了水中。冰冷的水包围了她,在她背上打着转转。露拉叫了起来,但是萘玛轻轻轻轻地对她说着话,水让萘玛情不自禁地想笑。接着星星那微弱的光,小河也在灰蒙荣的河岸间闪烁着。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在刺槐树间回响着。
萘玛从河里上来的时候,萨迪已经挤好奶了。他把热热的羊奶给露拉灌了下去。然后他们自己也就着金属盘子喝了几口。萘玛想要点火取暖,但是萨迪害怕会引起士兵的注意。他们吃了点香桃木的叶片,一点野浆果,还有几枝涩涩的橄榄。孩子已经在萘玛的面纱下睡着了,他们把她放在一个沙洞里。
萨迪和萘玛和衣而睡。他们听着风在刺槐树叶间沙沙作响,还有山谷里潺潺不息的水流声。萨迪倾在萘玛的脸上,轻擦着她的嘴唇。她吮暇着他的热热的呼吸,仿佛有一种轻微的醉意在里面。这一回,当他进人她的体内时,她没有觉得痛。她的双臂和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身体,手停在他的脊柱上。她听见呼吸声渐渐粗了起来,还有他的心,也越跳越快。
他们在河谷深处安身留下,那里,河流挽了一池的水,深深的,蓝蓝的,就像大海一样,时不时的还有鸟擦身而过。两边的河岸种着刺槐,柽柳和野橄槐树。在河谷上方的一座坡上,萨迪发现了原先农庄的残遗,几面高高的的石墙和土墙,还有烧焦了的屋顶。火灾看来是烧毁了农庄周围的一切,一直蔓延到畜栏。萘玛不愿意进去。她说这是死人的屋子。萨迪把山羊关进了畜栏,然后他在稍微低一点的地方盖了座木棚。
这里的日子长长的,美美的,就在这河谷里。早上,萘玛望着用光从群山的缺口射出来,从柯面上漫起来。在仍旧有点幽暗的两岸间,水被阳光照成了路,闪闪的。天空渐渐澄明了,而两边的石山也在黑夜里显现出来。萘玛一直走到池塘那里,露拉则仍然在木棚下酣睡着,裹着她的面纱。她洗了身体,脸,头发,然后将脸朝向太阳的方向。祈祷完毕后,她点燃了萨迪带来的枯枝。用一个大盆煮着白色的波罗门参,野胡萝卜,还有一些萘玛根本不认识的草根,糙糙的,苦苦的。萘玛想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了,所有的人都死在难民营里了,图尔甘的,奴尚的。而士兵一定也回家了。
待露拉喝完羊奶以后,萘玛就和她一道坐在柽柳树下。她望着那口深塘里的流水: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她没有体味到这种安详的氛围了。她又能做梦了,半闭着眼睛,梦到那海水向着岩石不断地涌去,还有海鸥的叫声,然后渔船就靠岸了。
萨迪负责找吃的。他光着脚,穿着羊毛裙,头发和脸掩在他那长长的白面纱后。他翻山越岭地找寻着草根和香桃木树叶。有一天他在一棵刺槐树上发现了一个蜂巢,挂在枝上,仿佛是太阳的果实。他用枯叶燃起了一堆火,一直到把蜜蜂熏出来为止。然后他爬上树,打破了蜂巢,拿出了巢脾。萘玛美美地品着浓厚的蜂蜜,也不顾那里面掺杂的蜂窝,连露拉都知道吮吸那巢脾。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从太阳升起一直到太阳落下,只有河流单调的水声,露拉的哭叫声,还有山羊的哼哼。萨迪喊萘玛“我的妻子”,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她最爱的是夜晚,所有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萨迪转向夜空,呼唤着神的名字,然后他便会坐到萘玛的身边来,露拉睡着了,他们则一起说着话。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存在了,仿佛他们就是第一对人,或是最后一对,可这都没有关系。蝙蝠出现在灰色的天空里,它们掠过水面,追逐着蚊蝇。萨迪和萘玛喝了温热尚存的羊奶,将嘴唇轮番浸润在金属盘里。星星在他们面前,在群山的缺口后闪着光,夜里那清凉的风也开始在柽柳间沙沙作响了。
稍晚一点,天气真的变冷了,萨迪侧身探求着萘玛的双唇,而她则吮吸着他生命的气息。这个时刻如此炽热,好像她生下来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时刻,当他们的身体彼此交缠,当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汗水彼此混合,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隐去了。渐渐的,萘玛觉得睡意浓了起来,这时萨迪就会给她背诵一首诗,唱一支歌,他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就在耳边,在讲述着他家乡的山谷,他的父母兄弟,还有他在川河流淌的山谷里所放牧的那群羊。他浅吟低唱着,似在为她,也是在为自己,然后他自己也裹在大衣里沉沉睡去。
有一夜,他们被渐渐走近的人群惊醒了:在河岸边有人影在移动,然后在池塘前停下了。萨迪非常警觉,时刻准备着自卫。接着他们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这也是些和他们一般的难民,夜里行路,白天则藏起身来。黎明时分,萘玛用面纱把露拉包好,抱着她向河边走去。她看清了这些人:只有女人和孩子,都是从难民营来的,从阿蒂尔,从图尔甘,从卡朗萨乌,或者从沿海的城市来,雅法,穆克哈里德,再不就是唐杜拉。那些女人在说一些可怕极了的事情,被焚毁的村庄,牲畜都被杀死了,男人被关了起来,或是逃往山里了,而女人和孩子都被迫上了路,把小包和粮食顶在头上。运气好的入乘上了去伊朗的卡车。到处都是士兵。他们乘着装甲车穿越公路,一直到阿尔盖次,或者更远,一直到盐湖。
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单调地重复着她们儿子的名字,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有的还在质问萨迪:“那你呢?为什么你不参加战斗?为什么你不拿起枪,却和女人一道逃跑了?”萨迪什么也不说。当那些女人看到萘玛怀里的孩了,她们则停止了质询。“这是你的儿子吗?”她们揭开盖在孩子脸上的面纱,看出了是个女孩。萘玛撤了个谎:“这是我第一个女儿。她叫做露拉,就是第一次的意思。”女人爆发出一阵笑声:“怎么,是你和他第一次睡觉就有了这个孩子吗!”
萨迪要走。他说现在其他人也要来了,士兵会把大家带走的。他说进话的时候很平静。他,他倒是觉得这很正常,就是走吧。从他孩提时代以来,他就总是收拾包裹,赶着羊群在沙漠里不停地走啊走啊。可是萘玛满怀悲哀地望了一跟周围的事物。过毕竟是第一个让她不再想起战争的地方。这就像从前在阿卡,在城墙下,她望者大海,未来是不必忧虑的。
太阳初升的时候,他们出发了,赶着羊和羊羔,沿着河谷往上游去,一直走到大河奔涌之处,那里激流变清了,在岩石间流淌着。有一天,他们登上了离阿乌阿拉不远的一座山峰,萨迪指着远近的一个绿色的影子对萘玛说:“那就是戈尔河。”
为了绕过岩璧,他们选择了往南方雅苏夫,路布朗,迪迪里亚去的路。接着,再重新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麦岱尔。萨迪焦灼地望着宽阔的河谷。空气中升起了一团团尘云。“士兵已经到那里了。”但是萘玛看不见。她得了沙眼,有点看不清楚。再说她累极了,倒地就睡,连孩子的哭声也没有听见。
下山前,他们就睡在撒姆拉废墟中。早上醒来的时候,萨迪发现小羊羔死了。那头母羊就站在它的身边,不甚明白地用角去顶它。萨迪就地挖了个桐,把小羊羔葬了。为了它不至于被野狗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