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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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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此信中看不出有什么政治问题。〃我说。
〃没有政治问题?你泄露了上海粮食供应的情况。是吗?让我再看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是被授意要找个借口,以证明我的入狱是事出有因,免得在释放我时还要注明我是无罪释放。我知道有些共产党员是不喜欢承认错误的。
他又把那信递给我:〃再读一下有关粮食分配的那段。〃我读着;〃上海市政府每月配给市民粮食定量二十斤,可自由选购白米或面粉,因此是绰绰有余了。〃我问审问员:〃错在哪?那是泄露了有关粮食分配的情报。〃他说。
〃粮食分配给上海各个市民,其中也包括住在上海的欧洲人,这并不是秘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怎能说是泄密呢?你这信是寄往外国的。〃他说。
〃你的意思是,住在上海的欧洲人将来回国后,不会告诉他自己国家的人有关这一情况。还有,那些回国探亲的华侨呢?难道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家属每月分到多少粮食?难道一离开上海,他们就会把这事忘记了?那是他们的事。但这封信是你的责任。你承认这封信是你写的吗?事实上这封信不是我写的,但我承担全部责任,因为我在上面签了字。而且是我任公司负责人时发此信的。但我与你们有分歧的是,说明每人每月定量为二十斤白米或面粉之事,不能算泄嚣情报。泄露粮食分配的情报是违法的。但基于你对管理条例尚不了解,因此仅作为一般政治错误。〃他说。
〃没这道理。这事我没做错,不管是政治上或其他方面。假如你们有管理条文的话,请你们摊出来让我看。〃我火了。但他只是不睬我,擅自停止了审讯。
待冬天来临时,犯人们恢复了一天三餐饭,中午我能吃到鱼和肉,但我的健康仍每况愈下,以致营养的增加对此也无济于事。我又是一次大出血。待血止后,那女军人穿上便服,陪我去第一医学院附属中山医院进行检查。可能事先已预约好,因此我们直接到妇产科,不经排队就进入门诊室。
令我吃惊不已的是,那位医生,是个刚过二十的女孩子,手臂上套着个红袖章。在简短马虎的检查中显得十分笨拙粗心,然后她告诉看守说我子官里生了癌。我不信,因为她一看就不属医术高超的医生,就像我过去领教过的看守所里那青年医生一样。但显然,那些看守和其他人都相信她。我的待遇改善了,有些看守甚或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来看我。直至我出去后,才了解到在我去中山医院检查之后,负责我案子的干部,就急着为我找住房。最后,他们决定分配我一套附有浴室的,带有两个房间的房子。因为发现我没有孩子,在病危时认为我需要一个住夜的护理,所以给了我两个房间。
一九七三年三月廿七日午饭后,当我在室内踱步时,一个看守打开小窗说:〃把东西整理好。所有的东西?〃我问她。
〃是的,所有的东西,别忘了什么。〃不久,牢门开了,两个青年女劳改犯走进来,她们把我的东西都带走了,一个看守在走廊上对我说:〃出来!〃我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囚室,这曾是我整整度过六年半的〃家〃。在我的脸盆和毛巾拿走后,这里看来又有点异样了。我的目光落在贴在床边墙上的手纸。我思忖着要不要把这些手纸撕掉,这样能使我不在这里留下有关我自己本人的一切痕迹。但最后我还是决定让它留着,留给下一个将占用她的不幸的女人。当我站在囚室里最后一次向四下恋恋不舍地环顾着时,我只觉得那冰冷的金属手铐,又扣在手腕上,我清晰地又重复感觉到,在我以坚强的意志不屈抗争时,落在我肉体和精神上的种种痛苦与磨难,'及无所不在的上帝,在极左路线横行霸道之时,所赐给我的宝贵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
〃跟我出来!还呆在里面做什么?难道你还没呆够?〃看守在外边催叫着。
我跟着她走到前面院子的一个房里。一九六六年我进这儿,就是在那间房里登记的。里边没有人,我就在椅子上坐下。
那个医生跟着着走进房间,站在写字台边,很随便地半倚着书桌说:〃我要告诉你一下应服的药品,这样离开这里后,你就可以跟医生说了。〃他告诉了我几种药名。
〃很感谢你。〃我说,〃好。你即将释放了,高兴吗?〃那医生问我。
〃那是一段好长好长的时光!把一个无辜的人关禁六年半,真是个好长的时光。〃我说。
他像被火烫了一下似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又做出似什么都投听见的样子接着说:〃在你离开以前,我要向你提出一些警告。这对你自己有好处。你在这里的这些年来,表现得一直不怎么样。事实上,这些年来,在我们看守所里没有一个犯人像你那样顽固和好斗。离开这里以后,你必须控制自己,不要惹怒了群众。现在的上海,与文革前已大不相同了。你对无产阶级要表示尊敬,否则要吃苦头的。你有病,你总不再想又回来吧?〃我什么也没说,他呆了一回就走了。显然他是奉命来与我谈话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事实上,我也没留神听他所讲的。我满脑子都是女儿怎么了?还活着吗?
两个看守彻底检查了我的那包衣服。他们结束后,我被带到一个审问室。在那里已不必再向毛泽东画像鞠躬和读语录了。审问员只是指了指那张犯人座,我坐了下来。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坐在审问员边上。那人说:〃你今天可以出去了,我们认为可以放你出去。现在,把政府对你的案子所作的结论读给你听一下。听了以后如果有意见的话,可以提出来。〃说着他从一个公文夹中取出两张文件,然后对我说:〃站起来,听着。
我站了起来。
他宣读了我名字后,然后就是有关我的个人情况,如年龄、出生地,又接下去读:〃上述人于一九六六年九月廿七日被带往第一看守所,其原因为:一,于一九五七年十月去信英国泄露了上海粮食分配情况。二,为叛徒刘少奇翻案,反对中央委员会的决议。情节严重,需要判刑。但基于她政治上落后、愚昧无知,因此我们决定还是给予她机会来认识错误。在第一看守所经过六年半教育后,我们觉得她在思想上还是有一定的进步,也有悔改的表现。因此决定对她从宽处理,不再追究,准予释放。〃读完后,他抬头看看我。
我气得脸色发青,气都喘不过来,我蔑视他们!这些恬不知耻之徒。不过我心里也明白,真正的罪犯并不是这个人,而只是邪恶的极左分子!我对自己说,不论将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与他们抗争到底,我狠狠地盯了那人一眼,就坐了下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吗?要向政府感恩。现在你自由了,应该觉得高兴。〃那人说。
我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愤怒,以致全身抑制不住地直哆嗦。我说;〃我不能接受你们的结论。我不走了,直到你们给我一个满意的结论。一个正确的结论必定首先申明我是无罪的,也无政治错误,要对我的错捕表示道歉平反。另外,还要在上海北京主要报刊上登报声明表示道歉。因为在京沪两市,我都有亲友。至于你刚才读的那个结论,是一场骗局。远在刘少奇被打倒以前,我就被抓到第一看守所了。你们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就预知,我要为刘少奇辩护呢?至于那泄露上海粮食分配的情报,只是你们勉强找到的借口,以顾全一下你们的门面。事实上,你们自己也很清楚,我从未泄露过任何机密。〃他们互相交换了下目光,然后那审问员说:〃第一看守所又不是养老院,你不能终生留在这里。我没必要终生留在这里,我只留到待我的案子有个适当的结论为止。假如你们明天给我,那我明天就走。我们知道你的意见了。正如我刚才已说过了,我们准许你提意见,我己记录下来了。我们会把你的意见送给上级领导的。你现在就走吧。〃另一个人说。
〃不行,如果我现在走了,你们就会把它全部忘记掉的,这个错误的结论,会进入我个人档案之中。我要留在这里。〃我说。
那审问员站起身,说:〃我还从未见到一个犯人,拒绝离开看守所。你大约疯了。不管怎么说,反正政府要你离开,你就得离开。你的家属今天一早就在等你了,你还要拖多久才离开?〃他的意思,是否我的女儿在外边等我?呵!我多想见到她!忽地两个女看守走进来,两人各抓着我一边肩膀,就把我拖曳出看守所的二道门。
远远的,在一辆蓝色出租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比曼萍要矮一点。我的心陡地一沉。她是我的教女,姓席。
第三部为正义而斗争第十三章曼萍在哪里
我呆呆地站着,两眼向车道四周搜觅着,除了远处站岗的解放军之外,只看见我的教女席伸着两手向我走来。
〃曼萍已死了!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来接我出去。曼萍死了!曼萍死了!……〃我的耳朵嗡嗡发响,两眼嚎陇,觉得面前一片模糊,虽然在我思想深处仍希望听到曼萍为何不来接我的确实解释,但悲伤令我全身瘫软,两腿也无法移动了。席把我搂在怀里,将我扶进候着的出租车里。
〃曼萍呢?〃我怕听到回答,但我还是发问了。
席没有回答我,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再没勇气将〃曼萍死了吗?〃这整句话说出来,怕会证实这是事实。
当车子在我熟悉的街道上行驰时,我俩都默不作声。我的出狱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欣慰,只不过是以新的忧郁来替代旧有的忧郁而已。
车在一扇嵌在水泥墙中的狭窄黑色木门前停下,席付了车钱就上前敲门。一个中年女人开了门,她穿了件蓝上衣,一条宽身裤子,像是个女佣。她帮着席把我的行李搬进去。
屋前有一块空地,这里可能过去是个小花园,现在却已盖满了破砖碎石,除了唯一的一棵榆树,孤零零地矗在一堆碎砖瓦之中外,到处只见一丛丛杂草而已。这座房子看着年代已久,未加修理,显得十分破旧。底层尚没有住户,平台上积满尘埃。一个小小的门厅通向前门,我们就穿过那里上了扶梯。楼梯和门厅,看得出已用湿拖把打扫擦拭过了,但四周墙壁,却仍是灰蔫蔫的。席把我领进楼上一个大房间里,里面有一张床,铺着洁净的白色被单和一条被子。一个五斗橱,一张小书桌,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及一张安乐椅。这些家具都是那种大批生产、造型统一的大众式,一般是供新婚夫妇使用的。
〃这两间房间是分配给你住的。公安局批了证明,让我给你买了几件家具。〃说着,席紧紧地抱着我,由衷地说:〃呵!能回来真太好了。〃她将脸紧紧贴着我好久。我知道,她很难开口与我提及曼萍之事,我得给她一点时间。她不提为什么曼萍没来接我,无疑只是因为曼萍已死了。我感到万分哀伤和沉痛,但我还是要等席,在一个她认为是适当的时刻,再谈及这个问题。
〃他们允许我在你户名下提五千元。我不敢把它们全花了,我想你还需要留一点生活费。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粉刷房子,而窗帘,也是这般大众化。〃席向我解释着,〃妈本来要与我一起来接你的,但在等出租车时,给通知去参加一个会,听有关林彪事件的报告了。你知道的,就是那回事。他犯错误了,因为报上不见他的报道了。他死了。在他乘飞机逃往苏联去时,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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