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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我的双脚还是恢复得比较快的。虽然在除了手铐后,还肿痛了好几个礼拜,但幸好没有留下终身残疾。待盼到星期天,我就借了一枚缝衣针,把水泡戳破,放出里面的脓水。这以后,我就可以慢慢在四处一跛一瘸地行走而不觉疼痛,直到水泡渐渐痊愈。
就在我除掉手铐的那天早晨,看守通知犯人们操练了。我站在门口等着她,我想请假。
〃我可以请假吗?我的两脚都肿着,连鞋子都穿不进。当她打开小窗洞时,我对她说。
她从窗洞往我两只脚扫了一眼,看见我只能把布鞋拖著穿。
〃这样就可以出去了。〃她答道。
〃我怕从这里到操场这段路我走不了。我的脚很痛,这次我能请个假吗?〃我再次要求请假。
〃不行,你今天非得去。每个人都要去。〃她将囚门打开站那儿等着我。我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疼得直打哆嗦,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请允许我今天不去了,行吗?〃走了约有一码之远,我又请求着。
〃不行,一定要去。〃她说。
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我去?难道今天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在我一步一步艰难地移着步子时,心里不住地转着念头。
她耐心地跟着我,走出女牢。因为我的囚室在甬道的顶端,因此我总是楼下犯人中最后一个出去的。
忽然那个女军人走到院子里:〃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慢?快点,我们不能老等你一个人。〃她对我大声叫着。
我继续慢步往前走,实在走不快。那女军人不耐烦地把我猛一推,我被推倒在路上,另一个看守将我拉了起来。
〃别装死。快走,快!你不能走得快一点吗?快一点。〃她,对我咆哮着,一边向操场奔过去。
〃我实在走不快了,要是跌倒,只有更慢了。〃我对另一个看守说。
〃没关系,尽量快点吧。〃她可要讲理多了。
终于走到了操场。通常我是一直被命在墙边一棵树下活动订的,但那天我却被令在一个正对着高耸看台的岗亭下活动。那里,有时是看守站的地方,他们站在里面往下监视着犯人。但这时,那岗亭好像已关闭了,全体看守们都迎风站在看台上。待操场的大门关上之后,我就倚着那大门以支撑着自己身体,减轻已疼得像火燎一样的双脚的压力。我想我就呆在这里,直到操练结束吧。
〃起步走!〃,那女军人站在正对着我的看台上大声叫着口令。
我再也走不了了。我看也不看她一眼,依旧呆在看台下面,倚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你在于什么?开步走。〃她又大声叫着。
〃我走不了,我的脚痛得厉害。你不是已看见了我的手臂和手成什么样子了?我的脚也是这样,它们肿得厉害,都受伤了。〃我也气冲冲地抢白着她。我已准备好,让她下台来打我。因为犯人是不允许当着其一他犯人面随便交谈的,我的嗓门大得足以让全操场的人都能清楚听见。不过这次,她却没有跳下来惩罚我。只听她用比较不那么生硬的口气说:〃就站在操场当中。〃我瘸着脚走到操场中央,脸朝她站着。
〃转过去,朝那边站!〃为什么要我转个向?似乎她要把我显示给别人看,而又不愿让我看见台上的她。这令我忽然想到,大约有一些称为〃上级〃的人,这时正站在台上吧。但我只看到台上那些脸熟的看守。那〃上级〃可能在岗亭里呢,岗亭上设着玻璃窗,假如〃上级〃在里面的话,会看清我那受伤的双臂和两手的。可能〃上级〃是要来亲自审核一下,铐上手铐后在我身上留下的〃功迹〃。我对那女军人的那番话原是我的一通发泄,但看来她倒颇乐意我讲出这番话。可能她希望借此来向〃上级〃表功,以示她是如何出色地完成了上面布置的任务。但那〃土级〃为什么不与看守一起站在看台上呢?他为什么要躺在岗亭里?我稍稍把身子侧过一点,以便能从眼角处看得到岗亭的进口。一会儿,三个穿了卡其军大衣的人出来了,后面跟着那个女军人,随后他们就走过台阶不见了。我总共待了十分钟也不到,又被命返回囚室。在回去的路上,倒再没人催我快走了。
还是那个女看守押我回牢的。当她打开囚室牢门时,我将手腕上的疮口给她看,它们上面,已经又是一层脓血了。
〃看,我需要一些纱布包扎一下伤口,以免它们会发炎感染。请你能否帮我把晒衣绳上的枕套拿下来,我想把它扯成绷带。〃我要求着。
她二话不说,就走进囚室拉下枕套递给我。
在一九六六年初我被关进看守所时,那枕套还是崭新的,现在已稀薄得像一张纸一样,且也已经发脆了。我毫不费力地把它撕成长条形,做成了两副绷带。
整个监狱里很安静。我回来以后,既没听到看守的吆喝声,也不听见楼上犯人外出活动的声响,好像她们已停止了室外活动。这是过去没有的。我想可能这次的所谓室外活动,根本就是为了要让那三个解放军看看我的情况而特意安排的。它并不是一次正规的室外活动。
热开水又送来了,我冲洗了伤口,把带子包扎好,血水和脓液,很快就从布条里渗出来。自然不可能立即再换一条绷带。在这个既冷又阴湿的囚室里,湿衣物楚很难晾干的。我得想个办法让洗涤过的湿绷带干得快。我想出个办法,每次送热开水时,我可利用那灌满热水的杯子权当熨斗之用,把布带包在杯子外面,如是,我每天至少可以更换两次绸带。我还可以在临睡前,先把绷带洗净,再把它们卷在干毛巾里拧干,然后再把它们晾开,这样到了次日早晨,就有可能已干了。甩这个办法,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中更换三次绷带。
热开水又来了,我就把绷带一道一道绕在杯芋外面,看着蒸气冉冉从湿布上冒出来,湿绷带色泽眼看着一点点淡了起来。
这以后的几个月里,我全力以赴地关注着自己的伤口,对报上的新闻也只是草率地看一下大标题而已。但我还是感觉到有关军事方面的批判文章显然减少了,还有些文章提到中国在联合国争取合法的席位等等。好像林彪的名字也不大提及了,相对地,周总理的威望,似又比过去突出了。
由于体质虚弱,因此我的伤口不易痊愈。即便是表皮的伤口,也要好几个星期才结上痂。同时,我的旧病牙龈炎和充血还在继续。令我哭笑不得的是,那位年轻医生对这两种疾病都为我治疗,唯独拒绝治疗手腕上的伤口。
为了加强对找的刺激,几个看守常趁着值班时察看我的伤口。她们中多数人对此不加任何评论,唯有几个极左看守冷言冷语说我为〃罪有应得〃。
我再不盼望受审了。因为在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似已经过梳子梳理一样清晰可辨了。我预料他们还会施出新的方式来折磨我,但我也不想去测想它。
第十二章释放
一九七一年,我面临着众多疾病的威胁,同时等待着极左分子的下一步行动,在这期间,春夏两季匆匆过去了,金秋季节,又来到人间。一年中最伟大的节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将在十月一日举行庆祝活动。这是个国定假日,庆祝国庆的方式,早在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就给固定下来了。在那天,每人能得到额外的配给物供应,免费在公园里观赏戏剧节目,国营商店在这期间,供应一些平时紧俏的消费品。
最主要的节目,即为每个城市组织的游行活动。人们将前一年的经济及文化成果,用图解、数字及报表,在五彩缤纷的游行车上陈列出来,成千上万的工人、农民、学生乃至家庭妇女,都加入游行的队列之中,人人振臂高呼口号,表示对人民政府的赤胆忠心。口号是特别由宣传部门制定的。游行队伍预先都经由各市府领导精心布置并经过演习的。
在北京,游行就在天安门广场上举行,由毛泽东及其他政治局委员,政府领导干部,站在观礼台上检阅。观礼台两侧为贵宾席,专为外国来宾及使节而设的席位。晚上华灯四溢,还要大放焰火。
几百辆张灯结彩的游行车上,陈列着种种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成果展览,成千上万的男女民众,挥舞着手中的红旗,高呼口号,举着毛泽东的标准像,徒步行过天安门城楼,表明毛泽东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及他的胜利。当这位老人在一片雷鸣般的〃万岁〃声中,目睹着张张无限虔诚崇拜的脸面纷纷向他投以注目时,那一刻一定是他最满足之时。次日十月二日,全国各报刊的头版上,就会出现毛泽东笑容满脸的镜头,以表示他在这个非凡的节日,真是十分欢欣。
每个中国人都明白,对来自韶山的农民毛泽东来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庆日,是一个足以使他满足的伟大的节日。因此一旦人们发现,一九七一年十日一日竟不举行庆祝时,都感到万分惊讶。上午的新闻报道对此没有提及,我当时就好生奇怪,直到下午好容易盼到报纸来了,只见头版头条,载着一幅毛泽东的照片,〃十月一日〃及〃国庆节〃几个字都用套红印刷,但没有任何有关国家领导人进行庆祝活动的报道。在我正为此疑惑不解时,一个看守忽地推开小窗洞:
〃把你的语录本交给我。〃她说。
这个命令来得突然,我想可能在无意中做了有损这本小红书的事,她是趁此来找碴了?我急忙拿起书观察一下,发现它完整无损,就把书交给了她。待她关上窗后,我又听到她又上楼去其他牢房去收这本书了。于是我发现,她是被命在逐室收集语录本。
直到通知上床时,她才把语录本还给我。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想找出她收集语录的理由。忽地我大吃了一惊,发现前面的序言给撕掉了。这本语录,是林彪任国防部长后,首创为部队中低文化的士兵学习毛泽东思想而编辑出版的。
这本书的序言是由林彪亲自写的。他在里面歌颂毛泽东为〃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他发展了马列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本原则与中国具体情况相结合〃。他鼓动解放军战士学习这本书里的语录,并把它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去。这样,就能〃将毛泽东思想融化到他们血液中去〃,成为〃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当毛主席的好战士〃式的解放军。
在序言中没有一个字是与毛泽东唱反调的,实际上,它只是一种厚颜无耻的溢美之词,令人们在背诵或朗读时感到肉麻。但文革中,每个人都是被迫要这么讲些溢美之词的。这次序言朐被撕,我想唯一的原因,只能是它的作者有问题了。这是一贯的做法。凡一个干部出了事,他的名字和著作,都将从有关记载中清除灭迹,就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过似的。显然,那个看守是奉命来收集犯人的语录本从而集中处理的。我有一种直感,可能林彪出事了。这可是一件大事情,简直令我拿着那本小红书呆住了。
〃你为什么还不睡?〃看守在门外说。
我不愿让她有这种感觉,似乎我对这件事很注意,因此就很快地铺好被褥上床睡觉了,但那晚我没有睡好。
自从看守撕了语录序言后,几天过去了,报上开始出现了批判〃睡在身边〃的人的文章,但并没有点名,对西方人来说〃睡在身边〃的人,是指夫妇,但对中国人来说,则是指十分接近的人。在批判刘少奇时也用过这个名词。它暗示,毛泽东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