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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毛泽东死后不久,〃四人帮〃继而被捕,中国的政治形势局势有所改变,黄佐临和他的妻子都给平反了。
在极左路线统治的时代,最丑恶的就是,即若在相对平稳正常的政局下,仍要求老百姓之间互相对立地反映汇报各种情况。而当运动一起,大家就互相揭发批判。这种做法大大地伤害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夫妇之间互相提防,双亲与子女间互相敌对。这样的做法抑止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接触,因此人们都不愿结识朋友,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弄虚作假。为了明哲保身,只得把自己的思想封闭在脑袋瓜里,一旦他被迫要讲什么时,说假话,是他维护自身和家庭的唯一的办法。
当我被指使要揭发他人时,其他人也在被迫揭发批判我们。常常我能从审问员提及的一些问题中,估测出我的亲友到底提供给他们一些什么。这样很容易看出,某人还是十分镇静,阵脚不乱,而某人已变得恐慌和失措了。一九六九年年底,我在北京的弟弟作出的交代,给我带来许多麻烦。由此也说明,一个知识渊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迫于强大的压力,也会神经崩溃,以致无法作出正确的判断。
在一片锣鼓声中,毛泽东又发表了一项最新指示,在报上套红刊出,另外还附有〃两报一刊〃(《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及《解放军报》)的社论。毛泽东发表的指示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政治大革命,它是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的继续,也是共产党对国民党阶级斗争的继续。〃自从这个指示发表以后,便开始了根除国民党残渣余孽的运动。每天报上,都刊载有揪出暗藏的国民党军官,及对台湾国民党表示同情的人的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深挖出众多的敌人,看来,好像中国到处是些私下怀念国民党的人。多年来,共产党反对国民党的那些宣传,似乎收效甚微。因此,人心诚惶诚恐,惶惶然不可终日,使极左分子得以趁机再加紧政治迫害,将阶级斗争形势逐步升级,在民众中制造恐怖紧张的气氛。人们可以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唯一办法,就是对极左集团表现夸张的崇拜,把口号喊得更震耳,以自我牺牲的精神不计报酬地努力工作。而对待阶级敌人,则要嫉恶如仇。报上呼吁,要求无产阶级们提高警惕,密切注意邻里及同单位同事们的反常活动及不顺眼的表现,并加强对那些留在监狱外的阶级敌人的管制。
接下来的一次提审,是我意料之中的。那些妄图迫害我的家伙,为着表示自己是紧跟最新指示,是不甘心白白放我躲过这次阶级斗争的车轮大战的,因为起码我丈夫是个国民党政府的官员。
我一走进审问室,那审问员就立即要我读念毛泽东的最新指示,并向着他的画像鞠躬。读完后,又令我再重复一遍。随后那审问员就开口道:〃找们要揭发国民党的残余分子,你就是其中之一。〃这时房里还有其他两个人,忽然其中比较年轻的一个吼道:〃交代!交代什么?〃我问。
〃别强作镇定,装聋作哑了,交代你和国民党的关系。我和国民党没有关系。你是国民党的忠实走狗。我很怀疑国民党是否会与你的这个看法一致。〃我说着,一边打量着其他两人。从他们的衣着及发式,我想他们是北方人。中国人大家都讲普通话,而那两个青年人的口音中,还带着一些北京土话。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要从北京赶来参加对我的审问。在我刚刚受审时,我已把自己家庭成员一一作了汇报,其中也包括我在北京的弟弟和弟妇,以及历年来我们之间的交往关系。
〃你是国民党的忠实拥护者,你不必再诡辩了。你得有证据。〃我说。
〃当然我们有证据。否则,我们也不会打老远来对你审讯了。〃那两人中一个年龄较长一点的说,看来,他的地位较高一点。他那讲话的语气,挺像那种文化水平低下的工人,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缀;那年轻的,看上去像个学生。
〃你有无在国民党旗前拍过照片?〃审问员问。
〃可能的吧,我记不清了。〃我回答。我以为他是在问我二次大战期间,解放以前的事。那阵我丈夫任驻澳大利亚堪培拉中国使馆的外交官。
〃你怎么会不记得?你不能借口记忆力不好而妄图蒙混过关。〃那个北京后生说。
〃时间太长了。〃我说,〃假如有照片的话,红卫兵到我家来时会看到的。他们把我的照片全拿走了。你一定把那张照片烧了,那边没找到。〃那大年龄的说。
〃我为什么要把它烧掉呢?大家都了解我们在澳大利亚时,我丈夫是位国民党政府的外交官。你在胡扯些什么?谁问你那个时候的事?〃那审问员不耐烦地说。
〃你们不是指我们在澳大利亚那个时期?〃我问他。
〃胡说!我们是问你在解放之后。解放后你有无在国民党旗前拍过照片?老实点,彻底交代!〃那北京青年身子往前一探,对着我说。
我真感到莫名其妙,怎么可能在解放后,在中国,还可以有人在国民党旗前照相呢?我问道:〃解放后怎么可能在中国还会有国民党旗?它在哪?别管它在哪,就交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否要对国民党大表忠诚?〃那审问员问。
〃解放后,我从来没有在国民党旗前拍过照片。〃我断然说道,认为就此可结束掉这场无稽之谈了。
〃别关门太早,你会后悔的,你会失去从宽处理的机会。〃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北京人说。
〃我弄不明白你们所说的,我并不拥护国民党,假如我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我现在怎么会不在台湾呢?〃我问他。
审问员低声与那两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对我说:〃你现在还是回到牢里去好好回忆一下。你在这里呆的时间也够长了,你应该明白政府的政策,你应该明了,拒不承认已被证明的事实,只是妄费心机。〃我被带回囚室,继续寻思着这件颇感意外的事。那两人神态十分严肃,他们一定是已掌握了一些足以指控我的证据。是否有人在蓄谋陷害我?我已被定罪为帝国主义特务,为什么突然又转向国民党呢?
三天后,我又被提去审问,又强迫要作交代;我还是像上次那样如此这般地作了回答。后来,我又被带回囚室,要我再反复就这件事考虑回忆。此后每隔二三天,我总要被带往审问室,如是继续了三星期。审问室的空气也很是紧张,但我无法猜到他们葫芦里究竟卖些什么药。在这个阶段,为了对我施加压力,那些看守拒绝供给我迫切需要治疗牙龈炎的消炎片,因此我的炎症很快就更严重了,不仅是牙龈、甚至连口腔两侧的凹陷处都发炎了,我无法进食了。我请求看守给我吃稀饭,如是可不必经咀嚼而仍能使身体得到一些维持生机的营养。我的牙龈的剧烈疼痛令我无暇他顾,即使身子坐在审问室里,也令我无法集中思想以应付审讯。我切身体会到为何有些犯人到了这种地涉就会屈服投降,那只是因为肉体的疼痛动摇了他们的意志。我时时告诫自己,不管经受怎样的苦痛,也要保持意识的清醒。
我要求吃稀饭,倒给他们机会以减少我的伙食定量。吃饭时,他们只给我半碗灰糊糊的水,里面飘浮着几颗米粒,这样的伙食吃了几天,我就昏厥了。那个比较好心的看守叫来了医生,他给我注射了一剂葡萄糖静脉针剂,又和那看守一起把我送去监狱医院就诊。不知那位看守私下对医生说了些什么,那医生给了她一张书面证明。当我被带回看守所时,他们恢复供给我定量的消炎片,吃饭时也给我一碗稠稀饭,外加一个馒头。
待我又一次被带去审问室时,那审问员要我读三遍毛泽东的最新指示。待我念读完毕坐下,他就问我:〃你完全理解伟大领袖毛主席所说的吗?我想是的。〃我回答。
〃解释一下。我想毛主席要大家都知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实质是一场政治革命,不仅仅只局限于文化领域。〃我回答道。
〃对啦。那两个'继续'又是什么?文化革命是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的继续,这不仅是个新的斗争,而且还是正在进行着的斗争的继续。〃我解释着。
〃有关国民党那段,又是怎么说的?文化大革命也是一九二七年以来,共产党反对国民党的阶级斗争的继续。对啦,既然你对此很了解,那你就得认清你自身问题的严重性了。国民党是我们的敌人,被我们的军队打败后,他们在美国的庇护下,逃亡至台湾。在我们解放台湾,把伟大领袖的红旗插到台湾之前,我们对国民党的斗争还要继续。要完成这一项革命,必须先彻底捣毁国民党。伟大领袖决心要解放台湾,我们的林副主席有信心夺取最后胜利,但以刘少奇为首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对他们。他们说,台湾的问题要等下一代来解决。那是投降派的态度。我们伟大领袖认为,有关台湾的去从,是我们当代的职责。我们有决心在现阶段解决,因为我们打败过国民党的军队。我们有林副主席那样富有经验的军事家领导我们,我们必定会取得最后胜利的。我们与刘少奇这伙走资派的阶级斗争,与对国民党的阶级斗争,有着密切关系。现在,我们已彻底打倒了刘少奇一伙,已再次把领导权夺回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手里。我们还要与国民党斗到底。这就是为什么必须对我们的队伍加以清理,以防止他们为敌人组织第五纵队。国民党的残渣必须集中隔离,严加看守,不让他们危害人民。〃那审问员说。
〃你丈夫是国民党高级官员。〃那位年纪大一点的北京人紧接着说。
〃不属高级,只是中级而已。但不管怎么说,在国民党撤到台湾时,他就选择留在这里。〃我提示他们。
〃就是呵!许多国民党官员都这么做,有许多是国民党有意安排他们潜伏下来进行破坏捣乱的。他们个个都要经过详细审查的。我丈夫就任上海亚细亚的总经理,是经过上海市政府批准的,那时候,我想共产党已对他的政历作过全面审查了。〃我跟他们说。
〃那并不说明什么,那个审批者可能就是个'走资派'。我们造反派出于今天的需要,有今天的要求。早在长征前,遥在中国红军建立苏维埃初期,我们的军队尚未向国民党交战之前,伟大领袖已制定了一套对付阶级敌人的有效之法。那时就跟现在文化革命一样,我们把主要敌人关在监狱里,其他敌人则由革命群众来进行监督。现在我们就是这样做了。〃那个北京青年,显然还是个学生,极力想表现卖弄在〃毛选〃中学到的一些理论。他这里引用的是一九三六年毛泽东所论述的有关中国共产党在国民党五次反围剿之前,所采用的一些策略。
〃你要清楚你自己在共产党与国民党交锋中的立场。由于你的家庭出身及你丈夫和他们的关系,你永远只可能是站在国民党这一边的。〃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北京人说。
〃我想你完全错了。我并未被牵入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争斗之中。我很遗憾共产党和国民党要互相这样争斗,在这个过程中,牺牲了许多无辜的中国人,令国家财富也遭到了损害。作为一个中国人,希望两个政党能和平统一,为国家美好的前途作出贡献。〃我表示。
〃只有在彻底摧毁国民党势力以后才有团结的可能。〃那学生说。
〃假如你不拥护国民党,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