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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市政府的联络员,〃他自我介绍着,〃我的任务是来巡视一下红卫兵的革命行动,他们有否殴打你?虐待你?〃听了这话,我是又惊又喜。总算市政府已关心此事了。岂知这种温和派的行为,立即受到中央极左分子的激烈反对。这个联络员组织很快被撇消了。但此刻这位同志,却显得十分威风凛凛,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本身已属泥菩萨过江了。
〃哦,没有,〃我说,〃他们严格遵熙毛主席政策进行革命运动。他们允许我吃饭睡觉。〃边上围看的红卫兵们一个个都笑逐颜开。
他开始讲话了:〃那很好。无产阶级的目的不是要消灭你的肉体,我们是要改造你的思想,挽救你的灵魂。〃虽然极左分子都自诩为彻底的无神论者,但他们挺喜欢谈论灵魂。在文化革命中,常提及〃灵魂〃。有几次,国防部长林彪,在天安门城楼上代表毛泽东,在接见红卫兵发表讲话时,要求他们以革命精神来触及自己的灵魂,改造自己。因为没人能要求他们具体解释清楚何为〃人的灵魂〃,因此,那些新闻记者在奉命转述这些讲话时,真可谓煞费心机了。
那位联络员说着,扬手在半空划了个弧形:〃你和你女儿俩,就住了九间房?还带四间浴室。而上海的住房,有多紧张!外面木料奇缺,老百姓连必需的家具都缺乏,而你呢?每间旁间都镝上地毯,满堂不是红木,就是柚木家具,这公平吗?你穿着绸缎裘皮大衣,床上还铺着鸭绒被头,还有三个佣人侍候你,这又是否合理呢?〃他目光炯炯地盯了我一阵,发现我并没有任何与他争辩的意思,又接着往下说;〃我刚才已说过,我们最终目的并不是要消灭你们的肉体,我们允许你有足够的家常衣物以维持正常的生活需求,但不能超过一般普通工人的水准。〃他似又在静候我的反应,我还是一声不吭。他又说:〃现在天还暖和,但冬天也会来的。红卫兵们会带你去楼上,为你预备一箱衣服,你可留下一些冬衣。现在煤炭紧张,这里不能再烧暖气了。〃他走进餐厅随手把门带上。我则踉着红卫兵来到三楼,从大橱里拣了几件冬衣。这时,一个男红卫兵,他也曾参与抄家,后来一早就离开了,三步并两步地匆匆上楼,对监视我整理衣服的女红卫兵说:〃怪唻,你知道我回家后,家里怎么了?红卫兵在抄我的家。他们这是不对的,我的父亲、祖母都是工人。〃真的奇怪了。我们不禁都停下听他说了。
〃我的姑母,抗战时住在南市,让日本人把房子给烧了,烧得精光。战后,她借了一笔钱摆了个水果摊。因她经营得法,竟也可以养活一家子。两年前她因年岁大了,就不再摆水果摊了。现在,她也被称为资产阶级,因为她搞私人经营。因她的孩子都在外地,她和我们住在一起,现在,我们被抄家,就是因为她是资产阶级。〃那男孩子委屈得快掉眼泪了。这对一个工人家庭的第三代,优越感特强的红卫兵来说,真是一个奇耻大辱。这件事也让我大开了眼界。自然,资产阶级,确是无所不在,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称为资产阶级。如果一个摆水果摊的小贩都被列入资产阶级范畴内,那么,上海的红卫兵们就实在要大大辛苦一番了。
许多红卫兵都过来打听那男孩子带来的消息,我发现,有两个人偷偷溜走了。显然,他们是回去察看自己的家,有否也被列入抄家的范围内。
想到我女儿,我要求红卫兵们留下她的冬衣。
〃她并不是我们革命行动的对象。我们不到她房里去。〃他们回答我。
〃但是,她的冬衣不在她房里。现在是夏天,她的衣服也收藏在这里。〃我告诉他们。
那个家里已被查抄的男青年,显然因有切身体会,变得温和起来。他主动提出;〃我们就给她留两伞箱子吧。〃我和女儿被准许各留一口箱子和一个帆布袋装衣服、寝具。
破四旧基本完成了。红卫兵们开始把东西带走,到了下午。只剩下十一、二个人。其中一人,把我叫到饭厅里。
那位上面派来的联络员和两个老师,都坐在餐桌边,桌上堆满了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以前,我祖父写给我父亲的信。那时,我父亲正在日本海军军官学校学习。一九六二年,我寡母在南京逝世后,这些信件就随同其他一些单据,寄存在我家里。我从未打开过,因为我准备把它们迸到北京我兄弟处。他是长子,理应由他继承这些遗物。这些纸张现在都已泛黄了,但我祖父的笔迹,依然色泽清晰,毫不消褪。
那位联络员示意我在边上一张椅子上坐下,开始问我:〃你有无看过你祖父给你父亲的信?那还是很久前,我才十几岁时,我父亲给我看过的。你祖父虽是个地主,但他也是个爱国者。他把自己的长子送到日本留学,要培养他成为一名海军军官。那是因为当时中国在甲午海战中的惨败激励了他。他也参加过戊戌变法。失败后,他回乡潜心于学术研究。你是否尊敬你的祖父?〃我觉得这位联络员能称我那大地主出身的祖父为爱国者,已属很勇敢了。因为所有的大地主都是国家的敌人,一九五年土改中有的还被镇压了,根本无需费心证实他们之中谁是爱国者。记得父亲曾在土改时庆幸过,亏得我那位管理家产的叔叔,在解放的前几年就去世了,如此,我那早已在九泉之下的祖父,也不会有后代不肖之耻。
每个中国人都尊敬自己的祖辈,我虽从没见过我的祖父,但我很爱他。所以我对那位联络员说:〃当然我爱他,而且也尊敬他。那你为何还要为外国公司服务?你知道外国人对我们都不怀好意?他们在经济上掠夺和剥削我们中国人,政治上对我们采取奴化教育。只有那些社会渣滓,才会为外国入服务。你应对此有所了解。你曾被分配到外语学院任教,但你却宁可去亚细亚公司工作,到底为什么?〃我不能说,我之所以作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怕卷入无谓的政治运动。一九五七年,当我面临着去外语学院当教师还是接受亚细亚的聘请时,反右已经开始了。这次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知识分子,特别是留洋过的知识分子。我许多朋友熟人都在这次运动中遭殃,他们中有的被送去劳动教养,有的还进了监狱。所有的大专院校及科研单位,包括外语学院里,都是人心惶惶,此种情况下我再去外语学院任教,岂不是自投罗网?因此,我不后悔在亚细亚的任职选择,尽管在中国社会里,为外国公司服务,是既不体面也无地位的。
〃你是为、他们的高薪所动吧?'他问。我立时意识到,我已接近了一个危险点。由于长期宣传的影响,中国人一般都相信,资产阶级分子为了金钱,可以不择手段,做尽坏事,甚至触犯刑法或其他种种罪行。
〃不,〃我说,〃我本来就已经很富有了。只是亚细亚公司的待遇比较好,比如上班时间短,还有汽车接送等等。可能因为我太偷懒了。〃我加上一句,好像在作自我检讨。因为资产阶级分子的另一个缺点,就是懒散。
他看了看表;〃我逐有几个地方要去转转。〃他说:〃我看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要把你的立足点转到人民这边来。我们的政策并不是要消灭资产阶级本人。我们要你脱胎换骨。你想成为光荣的无产阶级的一员吗?你只要放弃你多余的财产,改变你的生活方式,就可以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那里,每个劳动者都为共同的利益而工作,并共享劳动成果,没有任何人可以高高在上。〃联联络员走了。红卫兵听说那天没有大车可把这些抄家物资运走,他们便把我的首饰及其他贵重物品,都放在曼萍的书房里,门上还加上封条。他们还吩咐我的佣人监视我,怕我再把东西〃偷〃回去。
当最后一个红卫兵离开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了。老赵和厨师想把每间屋里堆积着的各种玻璃器皿、瓷器及纸片的残骸清理一下,但我阻止了他们,我不让他们移动或丢扔这些残骸,因为万一红卫兵们又发现遗失了什么,会怪罪我们的。所以,他们仅只把房间里的残物扫聚在一个角落里。留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走道〃而已。
我上楼去看看到底给捣毁成什么样了,却发现陈妈坐在我的梳妆台前,对着四周乱七八糟的一堆发楞。我让她帮忙把那些碎衣破料都扫堆至一角去,以便我们还可以有个插足之地。
我的床罩上踩满了红卫兵的脚印。待陈妈和我掀开床罩时,发现床垫也已给割碎了。床头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上,用唇膏涂着:〃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i〃红卫兵在描金屏风上挖了一只只窟窿。屏风上也贴满各种标语:〃打倒资产阶级!〃我将屏风连同上面的标语一起折起来倚在门外过道里。再从地上拾起那只已被压得扁扁的白缎灯罩,陈妈将打碎了的台灯扫走了。
冼澡间里,弄脏了的毛巾堆了一大堆。浴缸里放着大半缸污七八糟的水,因为红卫兵们把药橱里各种药水统统倒了进去。我拨掉塞子,将水放掉。
忽地前门又是铃声大振。老赵冲上来大声说着:〃又一批红卫兵来了。〃我赶忙把手揩干,走到楼道口,对他们说:〃镇静些,开门去。大司务已去应付他们了。〃老赵气喘吁吁地说。
我往楼下走去,八个穿着乡下土布衣的农民及看上去像是露天作业模样的工人,已站在门廊里。虽然他们都已属中年,却也套着红卫兵的袖章。他们的领队手持一根皮鞭,面对我说:〃我们是红卫兵!我们来采取革命行动!〃他们那胡子拉碴的模样还自称红卫兵,让我感到滑稽可笑。
〃真的?你们是红卫兵吗?我还以为你们是他们的父亲呢。〃我说着,已下了楼梯最后一个台阶。
猛地,皮鞭〃啪〃一下抽在我手肘上,辣辣地疼,我咬住牙关没有叫出来。他们似有些紧张不定,探首向门外望了望。
〃把钥匙交出来!我们没时间与你多噜苏。〃他们的头儿对我大吼着。
〃钥匙被昨天的红卫兵拿走了。胡说!〃那家伙又扬起鞭子像要抽我,但这次,他只用鞭子一端触触我肩膀,没有抽过来。
另一人又迫不及待地问:〃他们把东西都带走了吗?没有。〃我回答。
其中一人将我和佣人们推进厨房反锁在里面,他自己则留在外面看守着。其他凡人从屋里搬走了几个箱子,然后他们就神色慌张地走了,甚至忘记把厨房门打开放我们出来。还是后来大司务从窗口爬出去跳到花园里,再进屋把门打开。
陈妈上我房里,为我整理床铺去了。我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厨师为我沏好一杯茶,让我喝着,自己则坐在我对面剥豆。
〃以后会怎样呢?〃他问,〃以后就更是无法无天了。任何入套上只红卫兵套套,就可以随便上人家家里去拿东西。那些红卫兵在大门口贴了张大字报,我去看看他们写些什么吧?〃老赵问我。
〃去吧,去看看。〃我说。
老赵去了一下以后回来告诉我,说他们揭发我〃里通外国〃。在文革中,,这就意味着我是个外国特务。〃里通外国〃,本身意思为〃国内与国外来往〃,这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被视为是正常的,无可非议的。但在极左时代的中国只要与外国人接触,就是犯罪。
当我正在思索着这种中国特有的文字修辞学时,我昕得女儿开启大门的声音,然后她手推自行车去车间放车了。
〃妹妹回来了!她会吃惊的。〃老赵和大司务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在中国家庭里,老佣人总是用小名称呼东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