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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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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的资本家!工人的吸血鬼!你要找死呀!〃那些红卫兵高声叫嚷着。
一下遇到这样残酷的场面,我内心猛烈地抽搐着,我十分同情那位可怜的老人,这也令我想起胡先生,自他来访后已过去两个礼拜了,也不知他近况怎样。我想我得给他挂个电话。我加快脚步往家走去。路上比一小时前更乱了,红卫兵们不分青红皂白乱抓人,到处是人们反抗的尖叫声及受害者声泪俱下的恳求声。当我看到红卫兵在抓烫头发的女人,并把她们的头发剪掉时,我真感谢陈妈给我戴上这顶大草帽,以遮盖掉我的烫发。马路上有许多警察,但他们只是看看热闹而已。
离开了闹市区,我略松了口气。住宅区就显得安静多了。但当我拐入我家门口那条马路时,只见一大堆人聚集在我屋前。他们在看我对面一象邻居门口张贴出的一张大字报。那家主人,是上海铝合金公司的总工程师。该公司原是九年前被人民政府接管的一家瑞士商行。那里的工人,写了张大字报贴在他家门口,揭发他是瑞士帝国主义的走狗。大字报边上,是另一张小一圈的,由童稚笔迹写出来的大字报,这是他的两个孩子写的,他们参加了对他们父亲的批判斗争,并立誓与他划清界线。这张由两个十一岁和十岁孩子写的大字报,引起了大家的注目。
当老赵来开门时,我问他有关那张小孩子写的大字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赵告诉我,说那家邻居的佣人告诉他,那张大字报是他爸爸要求孩子们写的,如是,可避免红卫兵在他们身上加以迫害。
红卫兵的行动在逐日升级,第二天,他们就进入我对门那邻居家的宅第了。刚开始他的妻子拒绝开启大门,并把浇花园用的水龙管对着他们,以阻止他们侵入。结果,那些红卫兵们推倒了大门,把水管夺过来将她全身浇湿,然后把她推倒在地痛打了一顿,因为她反对了他们的革命行动。她的孩子要想保护他们的母亲,也被殴打了。他们被称为瑞士帝国主义走狗的〃狗崽子〃,并逼迫他们帮着红卫兵一起烧毁他父亲全部的藏书。
整日里,没日没夜地,到处都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嘈杂声,私人住宅被查抄和抢劫的消息时有传来。我想与胡先生电话联系,终没有如愿,与其他朋友也是如此。红卫兵们残酷的行动在级级升高,我听说,被害者如反抗的话,便会得到加倍侮辱,恐吓乃至惨遭杀害。报上的社论、中央文革成员的谈话,对红卫兵这些野蛮行为表示祝贺甚或鼓励。他们被捧为文化革命中涌现出来的真正接班人,并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克服困难,砸烂旧世界.建立以毛主席的教导为核心的新世界。
我束手无策,深感劫数难逃,觉着无法避免这场令人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灾难了。女儿也很是担心,几次对我说:以她那微薄的薪水,是无法开支我们的生活的。我认为这是时候了,该向她一一交代有关我们在香港银行及其他地方银行的存款情况,我告诉她,这些钱已足够我们日常开支了。但最最令我放心不下的,是文化革命后她的社会地位。如果一个新的社会制度一旦成立,那些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子女,将永久在中国沦为像印度的贱民那样的无权阶级,那么她以后的生活,将是不堪设想的。对我来说,这比失去我全部财产更令我忧心忡忡。
为了替我的佣人着想,在红卫兵对我家宅查封之前,我已决定把那六千元从银行里支出的钱,分给他们。开始,他们坚决不肯收下,反复要求与我们一起患难相共,以照顾我和曼萍。
他们主动提出,愿为我转移首饰及贵重物品,收藏在他们家里。但我没有接受,我不愿他们因我而受牵连。我把老赵、陈妈和厨师,都叫到书房内,并与他们商量,如何在他们三人中分配这笔六千元钞票。因为花匠不是全日工,仅偶尔来我处照顾一下,所以我只分给他四百元。陈妈主动提出,她宁愿拿得比老赵和厨师少一点,〃因为,他们都要养妻子的〃。当我把钱分配好以后,把四百元放在信封里,准备等下次花匠来时交给他。
我对我的佣人们说,他们可以随时辞掉我这里的工作。将来文化革命后,如果我的经济状况允许的话,我将再补给他们一些钱,因为我们都和睦地相处了很长时间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等待着红卫兵们的光临。
第三章红卫兵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全面铺开,各单位都通宵达旦地召开各种会议。八月三十日晚上,红卫兵来抄家了。那天,我女儿正在电影厂参加批判会。我独自一人,在书房里阅读《第三帝国兴亡史》。那是我在伦敦书店订阅的,最近刚寄到。由于我一直在亚细亚公司工作,因此,我让书店将定购的书邮到我公司,因为上海海关对寄到单位的邮件,一律不开封检查。那时,公司向国外购有大量的科技书籍,供国内研究机关参考。所以我那些小包邮件,并不十分引入注意。
此时家里寂然无声。我知道,这功夫老赵按例呆在餐具室里。陈妈,也在她自已房里,说不准已躺在床上养神了。家里静默得犹如一潭死水,好像一切都失却了生的意趣,步步向死亡迫近。
书房的门窗都敞开着,阵阵晚风已带点秋意,送来一股术莲花香。我留心着马路上的动静,隐隐地,一辆卡车由远而近地驶来,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了,我屏声息气地倾听着,希望它快快驶过我门口而离去。岂料它就在我家门口慢馒减速了,然后戛然一下煞住了。我知道,此刻我的左邻右舍们都在静候若红卫兵的光临。我扔下书紧张地站起来,暗暗忖度着,不知哪一家将成为他们的抄家对象。
蓦地,门铃不息地响了,同时许多拳头疯狂地砸着夫门,一阵阵竭斯底里的口号声。我心里清楚,是时候了,我得面对现实,接受红卫兵对我、对我居室的搜查。老赵气急败坏地奔上楼,虽然他明知红卫兵迟早要光临的,并且似乎日日夜夜在准备着他们的到来,但事到临头,还是惊惶得面如土色。
〃他们来了。〃他恐慌地说。
〃冷静点,老赵!打开大门,但不要对他们说什么。你让陈妈到你房里去,你们呆那儿别出来。〃我叮嘱他。
老赵的房间在汽车间楼上,我要他俩离开抄家现场,免得他们为了偏护我而说些触怒红卫兵的话。
外面的声响更大了:〃开门开门!你们都死了吗?怎么还不开门?〃有人开始咒骂了,并用脚踢着门。同时,汽车的喇叭也拚命地吼着。
老赵奔下楼去。我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上,同时目光掠到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我把它抽了出来拿在手中,带上我预先就放在写字台上的钥匙,下楼去了。
虽说对此我已早有准备,但我还是心跳得厉害,但不管怎么样,这么多年的人生经历,仍使我表面上看来还是比较镇静。我沉重地一级一级踩着楼梯,我踩完了最后一级,一切就听天由命了。
他们撞门而入。三四十个十五到二十岁左右的高中学生,由两个青年及一个中年妇人带领,虽然他们都戴着红袖章,但我想其中那三个年龄较大的,是学校里的老师,随着学生一起来抄家的。当他们蜂拥至走廊时,其中一个就把花架上的一瓶康乃馨拂到地上去,片片花瓣,洒了一地,又被他们踩个稀乜烂。
他们中的头头,一个细细长长的青年怒冲冲地对我说:〃我们是红卫兵,我们来对你采取革命行动。〃虽然我认为这是白费力气,毫无用处,但我仍举起那本《宪法》,心平气和地说:〃你们没有搜查证就随便闯入私人宅第,这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那青年一把夺去我手中的《宪法》,把它扔在地上,气汹汹地说:〃这宪法已作废了。这是党内修正主义分子制定的。我们只遵循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只有人民代表大会才有权修改宪法。〃我说。
〃我们已把它作废了。你打算怎样?〃他岔开双脚,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好斗的架子挑衅地说。
我身边的一个女青年说:〃你打算要什么花招?你唯一的出路是低头认罪,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她在我鼻子前扬了一下拳头,接着呸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另一男青年用棍棒〃卜〃一下,对着门口那口红木柜上方的镜子砸去,碎玻璃片像一阵暴雨似,〃哗哗〃地直往下坠,落在柜上一尊康熙年制造的蓝底白花瓶上,煞时,墙上只剩下那个雕花的镜框空空然地吊在挂钩上。接着,他又把镜框一把扯下扔在一边,从另一个红卫兵手中拿过一块小黑板挂在那吊钩上。上面写着毛泽东的一段语录:〃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我们务必不能放松警惕。〃那位红卫兵高声地朗读着那段语录,似在做着一场神圣的宣誓。接着,他们要我跟着读。然后,其中一人对我大声嚷着:〃你就是不拿枪的敌人。怏把钥匙交出来。〃我把整串钥匙放在柜上那堆碎玻璃片之中。一人伸手将它拿起,然后所有的红卫兵开始窜到各房各室去了。其中一个女青年把我推入饭厅将门锁上。
我挨着餐桌坐下,打量着四周的陈设。我不愿相信,自那晚以后,我将再也见不到这一切了。那晚,这间餐厅显得特别悦目。拭擦得键亮的红木餐桌,比过去更显得富丽堂皇,一座描金屏风,嵌满了象牙的古装人物,傲然地挺立在房间的一角,显示着那能工巧匠的精细手艺。红木架上,十分艺术化地陈列着一些古玩瓷瓶,品味很是高雅脱俗。
就是窗幔,也是重重叠叠,有条不紊地垂着。古董柜里置着一座白玉人像,一只玫瑰水晶香炉,及其他一些我长年精心收集的优等玉石装饰品,上面都绘刻有精雕细作的画面。我恋恋地一一向它们告别。因曾听薇妮说过,林风眠有严重问题,因此我料想挂在餐具架上那幅蓝色的女郎油画,也将命运不济了。但我不知道其他的如齐白石国画的命运又会怎样?他一直是被认同的一名画家。因他年轻时做过木匠,因而受到共产党的尊敬。那些红卫兵,是否会因了解他的出身而保护他的作品呢?我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画,领会着他的神妙笔法。这是一幅荷花。中国的艺术家最爱画荷花,因为它象征着纯洁。
楼上突然〃砰〃的一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听到楼道上下不停的脚步声,砸烂玻璃器皿的声响,还有猛击墙壁的声音。似乎他们不仅仅在查抄室内的财物,而是要把房子都拆了似的。我感到害怕了,我想设法让他们开门放我出去看看。
我开始敲门,因为屋外一片嘈杂声,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我越敲越重,半天才听得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我就叫着:〃开门!〃门把慢慢地扭动了一下,门给推开一条缝,一个梳小辫子的红卫兵探首而入,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要去厕所。她就警告我不得干扰他们的革命行动,然后就放我出去了。
这些红卫兵,从贮藏室里,把藏有我父亲的书籍和笔记的板箱,都拖到门廊里,预备用老虎钳把它们撬开。从会客室敞开的门里望进去,看见一个女青年正趴在梯子上扯拉窗帘,两只桥牌桌拖在房间当中,上面堆满了红卫兵从各间屋里拿出来的照相机、手表、钟、望远镜及银器。这些是他们将献给国家的贵重物品。
当我上楼时,我看见几个红卫兵正把我珍藏在有软垫的盒子中的瓷器,一一取出来。有一个青年人,把四只康熙年代的酒杯排列在地上用脚在上面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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