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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桥下掘松了泥土。附近来了很多狗,大叫特叫,他们二人只得暂且停止。第二天的夜间,他们再去,却没有狗来,“异常清静”。他们埋好了圆铁罐,装上电线。他们不曾料到,电线需要很多,所带的电线不敷应用。第三天,他们买足了电线,在夜里再去,把电线接好。看样子,一切都妥当了。喻培伦从桥下抬头向上一看,看见桥上蹲着一个人。(这个人,其实不是侦探,而是一个赶大车的车夫,他因为老婆有三天不曾回家,以为老婆躲在桥底下和情人幽会,特地蹲在这桥上,准备捉奸。)
喻培伦在桥下用日本话告诉黄复生:“桥上面蹲着一个人,我们的秘密被他晓得了。”黄复生吃了一惊,叫喻培伦赶紧去附近的清虚观(道士庙)告诉汪兆铭,叫他离开。他们已经在清虚观租了一间房,作为“腾挪”之用,因为东北园的房子距离甘水桥太远。这时候黄、喻二人在桥下工作,汪兆铭留在清虚观等消息。
喻培伦走后,黄复生躲在一棵大树之后,注意桥上人的行动。果然,一会儿以后,他下了桥,用灯笼在桥下照了一遍,才走。这人走了,黄复生赶紧回到桥下,解下电线,圆铁罐太重了,他一人搬不动,想转开螺旋盖,先把炸药拿回去。他正在转螺旋盖,却又听到有人走近。便赶紧把电线扎成一捆,连同圆铁罐,用沙去掩盖,本人再退到大树之后偷看。
这一次,来的不止一人。除了那个提灯笼的人以外,增加了警察一人,宪兵一人。灯笼,也增加了一个。他们又到了桥底下,到处照了很久,才走。
黄复生跑回东北园,与汪兆铭、喻培伦、黎仲实、陈璧君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紧急会议的决议,是:喻培伦去日本,再买炸药;黎仲实与陈璧君去香港,筹款;黄复生与汪兆铭留在北京。
二月二十四日(4月3日),依照陈壁君的建议,黄复生与喻培伦又在清晨到甘水桥一次,看个究竟。黄复生由东向西,走到什刹海附件,远远地看见桥上站着三个扛枪的警察,只得停止前进。喻培伦乘了人力车,由西向东,像睡着了的一样,“偏偏倒倒通过”,黄复生见到那三个警察对喻很注意,却也并未拦车问话。黄复生在喻的车子走近之时,也装做不认识。
二月二十五日,喻培伦启程去日本,黎仲实与陈壁君去香港。
在二十五日的白天,便已有一位老同志到守真照相馆来找黄复生。这一位老同志姓白名逾桓,湖北天门县人,是在乙巳年十月十四日加入同盟会的,这时候已经化名为吴友石,在《帝国日报》当主笔。白逾桓说:“报上登载了什刹海的炸弹案子,你知道不知道?”黄复生说:“我因为照相馆的事忙,连看报的工夫都没有。报上说什么?”白逾桓说:“前天夜里,当地的警察发现地雷,不敢碰它,就报告了当局。当局请了日本技正去,才把罐子开了,取出炸药。据说炸药极多,倘若爆炸,北京城的一大半都没有了!有人说,这是庆亲王故意叫人埋的,藉以陷害肃亲王善耆。也有人说是载洵、载涛从外国带回来的。总而言之,谣言很多。各机关的侦探已经全数出动。——我看各位同志不妨避避风头,犯不着牵连在内。”黄复生说:“我开我的照相馆,与炸弹案有什么相干?”白逾桓说:“近来留学生到北京来的,谁不是想活动个把小京官,那有肯开照相馆来谋生的?你也不必骗人,反而骗了你自己!”
白逾桓说:“有一位程永生同志想和你谈谈,你肯不肯?”黄复生说:“他在哪里?”白逾桓说:“在姚蓉初家”。“姚蓉初是谁?”“有名的妓女。”“那么,就约他在晚上九点钟好了。倘若过时候找不到,就请他不必再等了。”
程永生,原名家柽,是安徽徽州府休宁县人,和孙中山在日本认识很早,是“青年会”、“拒俄义勇队”与“军国民教育会”的重要分子。他加入同盟会也极早,是现存乙巳、丙午两年会员名册之上安徽部分的第一名。同盟会成立以后,他曾经向大家报告,说:“肃亲王善耆派人来疏通,愿意拿出款子,我们不妨用这款子作为革命经费。”大家不仅不接受他的建议,而且从此对他开始怀疑。孙中山在暗中叫他不妨将计就计,索性去投奔肃亲王,混在清廷里面,等待机会。这一点,极大多数的同志皆不知道。于是不久以后,他果然成了肃亲王的幕友,而且很受亲信。同志们还以为他真地变了节。
黄复生在白逾桓离开照相馆以后,到东北园找汪兆铭商量。汪说:“程家柽是一个老同志,然而性格粗豪。万一你们在妓女家里说话稍不小心,漏出破绽,被侦探听到了。反而不好。倒不如不去和程家柽会面。”因此,这一天的晚上,黄复生便没有去妓女姚蓉初家里。程家柽白等了一阵。
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白逾桓又来照相馆找黄复生,说:“警察已经在卢沟桥捉到一个人,枪毙。你知遭不知道?”黄说:“不知道。”黄复生起初以为,让清廷的几位亲王、郡王因炸弹案而互相怀疑,互相残杀,未尝不好。现在,有无辜的老百姓因此被杀,黄复生心里感到难过,不过在脸上仍旧没有表露出来。
同盟会的同志,在革命工作上照倒是各干各事,互守秘密,非共作一事之人则绝不将秘密公开。倘若不如此,秘密就很难保持。然而正因为如此,黄复生与汪兆铭白白地错过了获得白逾桓与程家柽的协助的机会。白、程二人极想帮他们的忙,至少是救护他们出险,由于黄复生讳莫如深,忙就无从帮起。
到了三月初七日(4月16日)的上午十一点钟左右,正当黄复生与汪兆铭在东北园的住所聊天之时,照相馆的小工友“达子”走来,向汪说:“四老爷,四老爷,照相馆有人请黄老爷去!”黄问:“有什么事?”达子说:“为了什么执照的事呢!”黄向汪说:“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吧?”汪说:“该没有什么事吧!”
黄复生跟达子走,走到琉璃厂大街,迎面来了一人。一把抓住黄的胸部衣裳,说:“你假钞票用得好!”黄说:“我的事自己明白,你们不要不客气。”他话刚说完,又来了若干人,有两个分抓黄的两手,别的人把他衣服剥了,检查一遍,然后,雇一部骡车,把黄押解到总布胡同左一区警察局。
区长陆听秋坐堂,把惊堂木一拍,说:“你是黄复生?”黄说:“是。”陆说:“你干得好事!从速画供。”黄说:“我犯了什么罪?画什么供?证据在哪里?”陆说:“好。请你休息一下。”
下午两点钟左右,黄看见局里来了两部车子,一部装满了东北园的家具杂物,一部装了汪兆铭。这时候,黄晓得自己是死定了,心里反而十分平静,觉得很疲倦,告诉警察说想睡一会儿。警察搬来门板给他睡,他一睡就睡到半夜,被警察叫醒。
陆区长再度坐堂,态度比第一次温和,说:“复生,你的精卫先生我也请来了,而且画了供。”黄说:“我想和他见面。”陆说:“不可以”。黄说:“他的供词在那里?为什么不给我看看?”陆说:“这个,怎么可以?”
黄看见陆区长的公案之上,放满了电线、炸药、手枪。这些,都是所谓物证。一会儿,传来了鸿泰永铁匠店的老板。老板指着黄复生说:“前些时,到我店里定做铁罐子的,不是你么?”这位老板,便是所谓人证。黄见到物证人证俱全,就侃侃而言:“连你也来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黄向陆区长要求自写供词,陆给他纸笔,让他写。
黄奋笔直书,写到“此次之事,纯予一人之所为,精卫不过客于予处”,陆区长说:“这一句要改。”黄说:“事实是这样的,我怎可以攀诬我的好朋友呢?”陆说:“奇怪,精卫也说是他一人干的。你一定不肯改,就照你的意思写罢。”
的确,汪兆铭在他的供词中也写了下面几句话:“……继思于京师根本之地,为振奋天下人心之举,故来。又自以平日在东京之交游素广,京师各处熟人颇多,不易避匿,故闻黄君有映相馆之设,即以三百元入股,至京居其家。黄君等皆不知精卫目的所在。相处月余,后见精卫行止可异,颇有疑心,故映相馆有人辞去。”
汪兆铭在供辞之中借题发挥,痛驳“君主立宪”派的理论。“大抵各国之立宪,无论其为君主立宪,为民主立宪,皆必一度革命而后得之。所以然者,以专制之力积之既久,为国家权力发动之根本,非摧去强权,无由收除旧布新之效故也。……今中国之言宪政者,或谓当以日本为法,或谓其君主大权过重,戾于法理,为不足学。吾以为前说固无足论,即后说亦徒为法理之空谈,非事实之论也。吾敢断言国家权力发动之根本未经变易,而贸贸然开国会以生息于君主大权之下者,基结果不出三种:一曰,国会为君主之傀儡。……二曰,国会为君主之鱼肉。……三曰,国会为君主之鹰犬。……由是观之,即如请愿(召开)国会者之所期,其结果不出此三者。请愿诸人,其果有乐于是乎?醉虚名而忘实祸,其罪通于天也。”
当时,清廷已一再宣布“预备立宪”。预备立宪的期限是九年,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算起。以康、粱为首的立宪党(政闻社)于光绪三十三年六月初八日(1907年7月17日)在东京开成立大会,被同盟会员张继等人捣散。其后,政闻社的分子参加了清廷在各省所设的咨议局,以咨议局的名义派出代表,向清廷请愿“早开国会”。汪兆铭的供词,可算是避重就轻,不强调反清,而集中火力攻击这些请愿早开国会的人。
肃亲王善耆是民政部尚书,民政部统辖全国警察,因此这炸弹案归他主管。程家柽在他面前,替黄复生与汪兆铭说好话。他也亲自看了黄、汪二人的供词,忍不住对汪的洋洋大作,十分欣赏。
善耆向摄政王疏通,说“冤仇宜解不宜结”。摄政王本想置黄、汪两人于死,听了善耆的话,就答应从宽,判以“永远监禁”。善耆自己亲自到拘留所里分别看了黄复生与汪兆铭一次。不久,在三月二十日这一天,又叫人把他们二人带到他的王府,在客厅里闲谈,从上午八点谈到下午三点。他说,“我生平最爱读《民报》。出一期,我读一期。我当时曾说过,《民报》增刊‘天讨’所插的画很好(指苏曼殊所画的翼王夜啸图、射孤图等等)。我说,民党内有如此的人才,可以言革命矣。但是《民报》所标的三民主义,我犹稍嫌狭隘得一点。我想将来不但五族大同,即世界亦将有大同的时候。不悉我这种主张,你们二位以为如何?”汪兆铭说:“兆铭和复生的主张,已在《民报》上披露。今天王爷所说,我等向来尚无此种观念,不能作答。”善耆听了,便竖起大拇指,说:“到了这个生死关头,还能坚持自己的宗旨。真是令人佩服!”
这一天,黄、汪二人被起解到刑部,正式入狱。和他们同时入狱的,有一位罗伟章(召劝),是守真照相馆的“司事”。罗被判了十年。
他们三人在刑部监狱里住了十七个月,因辛亥年武昌起义成功,资政院议员刘鸿岷、易宗夔等向民政部及刑部提出质问,而于九月十六日(1911年11月16日)被释放。汪兆铭于释放以后,与袁世凯攀上交情(传说与袁世凯的儿子袁克定也拜了把子、结为兄弟),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