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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就被严密封锁了,再也探不到任何风声,竞争却日渐激烈起来。因为竞争,兴高的营业额开始出现大幅下滑。
为此,我综合运用了提高产量、降低价格、变换花色品种、组织人员促销等多种手段,但兴高的规模原就比镇高小,油厂又占用了过多的资金,独一家时的那种从容有余的优势早已丧失殆尽,我的努力显然已无法挽住颓势。
颓势的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面对颓势无能无力,无能为力最容易消磨人赖以存在的斗志。杨丽象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她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要不惜血本顶住。
到了这个份儿上,就象两头正在顶角的野牛,哪个先松了气,必然要败下阵来;若是继续顶下去,结局也只能是两败俱伤,即使最后胜利的那一方,也绝不会再有气力去领略唯我独尊的美妙风光。
一个月后,兴高除了天一居略有盈余外,其他的各个项目都出现了亏损,不少的业务骨干辞职改投到了镇高。
据会计资料显示,兴高仅一个月尚且不计算潜亏的亏损就高达百余万元,村集体以及村民争吵着加入兴高的股份已有百分之九十以上被镇高以高价收买,据初步估算,镇高到目前至少已拥有了兴高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份,也就是说,兴高已乖乖地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别人,只要镇高的当家人愿意,随时都可以让兴高关门大吉。
然而,她并没有急于这样做。或许恰如教授所说,能够极大地鼓舞或伤害人的并非事情的结果本身,而是可以预知前途的期待过程,其中总会有侥幸、挣扎和预期结果后的愉悦或颓废的交织,这种交织便构成了人的感觉的主体。既然可以预期的结果还没有出现,就没到完全绝望的时候,只有而且必须勉力维持。
我始终不敢也不愿去相信兴高会如此不堪一击,因为资金、人气和管理这三大企业经营的基本要素毕竟有一个而且本身就是一个过程,但事情偏偏向着出人意料的方面不可逆转地发生着。
突然有一天,有消息传来,说镇高食品加工有限公司的经理阿牛被公安带走了。
我那位已由指导升了所长的同学证实了这一消息,他说,医生的全力抢救没能挽救你表妹老公的生命,他于当天夜里就过世了,医生的结论非常简单,疲劳诱发心肌大面积猝死导致死亡。正准备下葬,死者却又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个侄子,一进门便哭喊着说他叔公死得不明白非要验尸不可。出于对死者的敬重,你表妹先是坚决不同意,后来经不住死者侄子的胡搅蛮缠才总算答应了,却不料正常死亡就此变成了谋杀,说是死者的血液里含有大量的类似兴奋剂的药物是导致心肌猝死的直接原因。
结果轻易地便查到了与死者接触最密切的阿牛身上,阿牛对此供认不讳,并强调说他自小不爱读书唯独对化学和生理卫生两门课感兴趣做这样的事儿是自己的拿手好戏,表现得视死如归,倒颇象一条汉子。
死因真相大白之后,死者的侄子又对财产的继承问题提出了质疑,现已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恐怕下一步你表妹将面临着极为漫长的诉讼。
乍听到这一消息,杨丽竟激动得一下子晕厥了过去,事实上却并没有出现她所期望的那种结果。——镇高只是自动关了三天门以示对死者的哀悼,随后又以超低价的强劲势头继续参与了竞争,食品加工有限公司也由曾让杨丽错误判断形势而造成大量积压的那位女士接任,据说她们已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植物油加工,正集中精力研发新的产品,试图走深加工的路子。
至于遗产诉讼的问题,据说表妹出示的遗嘱当庭即被采纳,最终以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而告结束。
4
得到这一消息倒下的第二个人便是我父亲,不过,他是出于跟杨丽完全相反的心态。他醒来的时候,点滴还没有结束,他一把就抓掉了针头,拖着我非要立即去救阿牛不可。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们在看守所见到了阿牛,他已换成了囚服,有一股从容就义的慷慨,却一直低着刚被理光的头不肯说话。
你,你,你到底为了什么呀?!父亲带着哭腔质问道,说话呀!
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带着诡秘的笑,眼里则透着浓浓的邪气,玩世不恭地反问道,来看笑话吗?
父亲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气急交加指着他吼道,你混呀!
他并不在意父亲的表现,自顾自地说道,我混?不错,我是混,我混到了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不知道的地步,混倒了只能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做别人的新娘。我混呀!不错,你养育了我,我知道我欠你的。
可我自十八岁那年便成了你们家挣钱的工具,我应该还清了吧?你别充作一副假仁假义的慈悲相,你仔细地想一想,你们又几时关心过我的死活?
你难道不知我也爱表妹吗?你肯定知道,但你争着抢着把她嫁给了你的宝贝儿子,别装了。活该出了现在这样的局面,都是你老家伙做的孽。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诅咒,我在感谢苍天有眼。你这个假善人,为了一己之私利居然把她踢出门去,让我连见到她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错,要不是她拦着,我非要把你和你们家整到身败名裂,叫你们也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她的话就是命令,即使她再瞧不起我,在我的心目中,她也是仙女,只要能天天见到她就足够了。
我终于有了机会,她找到了我,我义无反顾。那一刻,我决定不容许再有任何人去玷污她,她是我的,虽然仍杳杳无期,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
其他的女人?去!这下明白了吧?可惜,晚了。我总算做了一回自己,值!说完,便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我感觉自己该说些什么,父亲却偏于此时身体佝偻起来,慢慢地缩成了一团,他终于撑不住了,从我记事起第一次住进了医院。
父亲的病甚是奇怪,专家们多次会诊都没有发现任何生理病变,他们便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说可能是由于精神屡受刺激导致心理负担过重所致,倒是正应了父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病情:糊涂时,只两眼观天,呆呆地一声不吭,仿佛在苦苦地思索着什么;清醒时,则紧紧地抓住我不放,不厌其烦地追问,阿牛会死吗?求求你救他好吗?
父亲从未求过我什么,为了达成父亲的愿望,我始托人操作。在父亲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内线总算托人捎来了口信,说在我之前已有两拨有头有脸的人物介入了:一拨在竭力为阿牛开脱,而另一拨则希望从速重判。由于两拨人的介入,案子变得复杂起来,但也不是不可以另辟蹊径,若有时间,可速见面相商。
我当然明白其中的关窍,因为有人曾在长期观察和实践的基础上通过对现代办事规则的专题研究而提出了一个“三要三不”原则:
一是说话要含糊,对方的意思主要靠揣摸,只要弄明白了便只管去做,千万不要把话说得太过直露。这是现代办事的第一要义,功夫在于揣摸而不在于说。
然而,多数人往往或是没有弄懂对方的意思便急于去说或是认为只有把话说明白说完整才能真正办成事甚至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穷追不舍非要逼着对方把意思用大白话说出来不可,事实却恰恰适得其反,轻者会被认为缺少教养,重则好事办坏。
二是要灵活选择方式,不能过于拘泥:请客吃饭送东西是人们通常普遍采用的一种方式,而这种方式实际上只能被用来疏通保持联系,真正办事还得靠硬通货,原则是请不如送而送则不如送硬通货。
研究者进一步分析说,前者于人于己两不方便,于人则徒自招致不廉洁的嫌疑,现在谁还不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更何况现代人谁还缺一顿饭两杯酒几箱桔子?送得多了,不拿去卖就要费力处理垃圾,其实值不了几个钱儿,白添麻烦,招人反感;于己则难免要遇到白吃白喝事后概不认账花了冤枉钱又办不成事儿的尴尬。而后者则不然,只要人家收了,事情便会有几分把握。万一事有不顺,人家也会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你,于人心安理得,于己则天不遂愿毫发无损。
三是要锁定单一目标一炮中的,切忌病急乱投医,不能认为找人越多越好,就象抬轿子,轿杆就那么长,人多了不仅用不上力反而有把轿子抬翻的可能。这一条的要领是要时刻牢记办成事才是唯一的目标,不追求表面上的风光,只要能办成事便要在所不惜。
我时下便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内线不停地埋怨我找人太多而办砸了事儿,其实我又何尝知道莫须有的另外两拨人到底来自于哪里,但我还是一个劲地做着自我检讨,他才勉强收下了我比市价提高了两倍的硬通货,并再三告诉我绝对是冲着我的面子才答应冒险一试的,好象我的面子比天还大。
果然,阿牛的无期判决不久就下来了。内线特意给我来了电话,说原该判死刑的,是他冒了丢饭碗的危险尽力周旋才挣来的,应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只要不判死刑,就有余地。无论如何,我自是要千恩万谢,因为将来的减刑免不了还要麻烦人家。
对于这一结果,父亲虽感仍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但毕竟保住了命,已久无食欲的他那天中午破例吃掉了两大碗饭,苍白的脸上隐隐有了些血气。村里的老人却说,这是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我和杨丽自不肯信,杨丽甚至为此跟人吵了起来,直至我娘出来证实才最终平息了争吵。
父亲谈兴很浓,他跟我聊了许多,从我祖父母到兴高公司,从他年轻时的恶作剧到他的好朋友,从我小时候的调皮到兴高的未来,事无巨细且跳跃极快以至于我一度跟不上他的思路。
自然也聊到了阿牛,脸上不易察觉地浮起一丝愧疚,他无力地扬起手却甚是坚定地示意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才因为气力明显不继而断断续续地说,阿牛的父亲就是当年的乡长,乡长跟阿牛他娘上中学时就私定了终身,时已至特殊时期后期,其时年龄都不大。
恢复高考后,两个人都憋足了劲一起去考大学。不料临进考场时,男的患了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医院,而女的则以男的名姓参加了高考。男的出院后阴差阳错地上了大学,女的自然榜上无名。
在那个年代,优劣立时就判了出来,男的被他娘以死相逼不情愿地娶了商业局长的女儿,女的则发誓非他不嫁。
两个人当然断不了,女的默默地生下阿牛后来到了我们村。那时候不同于现在,一个未婚女人生孩子是非常不光彩的,女人甘愿顶着“破鞋”的帽子。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因为生孩子时,正在整他的入党材料,一个有妇之夫搞大了别的女人肚子再有能力也绝对不能入党,入不了党自然就不能提干;很快,他又准备提乡长,自然又不能告诉。
她的到来既意外又紧张,唯恐让政敌知道便托我照顾她。那是我做了化工厂副厂长的第二年,你娘马上就要生你了,我便托你尚未结婚的二叔照顾她。
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你二叔不久就被她的不同凡响所震服而渐渐地离不开她了。她确是一个非常俊俏的女人,原就与商业局长的女儿天壤之别,更何况她当时正处于女人最漂亮的产后期。一天夜里,你二叔喝醉了终于弄出了事,那女人也刚烈,当夜就喝下了一整瓶的敌敌畏。
事后,你二叔才告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