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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改变家境的使命感。
我不敢说正欲成年的男人都有这样的想法,但我确是在被渴望的火焰燃烧着,我渴望出人头地风光无限的生活,所以我必须改变我的家境,为了改变家境,我宁肯象蜡烛一样燃烧。这或许也是我只能作为小人物的原因之一。
但我当时便是这样认为的,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希望。希望原是没有错的,我认为无论如何地艰难,人都是靠希望活着,这世上所有的不快乐都是因为希望或突然或暂时地缺少,只要尚存有一丝希望,人就不会绝望。然而,正是因为希望或者说是挣扎,我的第一步便走得有些趔趄。
不知是因为我爹的愤怒还是支书耍了手腕,大家很快就了解了我给支书送礼的行为。或许在村里人看来,这是一个超乎胆量的决定和行为,尽管他们也在偷偷地给支书送这送那,但“偷偷地”与“公开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不少事情往往只需心知肚明而不需要也不能张扬的,尽管张扬也只是个人的事儿妨碍不了别人,但支书终究是个公共人物,倘若给了我太多地便利,似乎必然地要损害其他人的利益,即使我认为自己的要求是绝对正当的丝毫也不会妨碍别人什么,如此地张扬却必然地引来了完全可以称得上的嫉妒。
他们看我的目光在变,其实,从我落榜的消息传来并迅速地传遍全村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所以我总喜欢沿着墙边走路,似乎这样便有了依靠,眼光则在明显地躲闪着,尽管必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亲热地跟人打着招呼,心里却象做了贼一样地胆虚。
——因为送礼事件?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读书人的骨子里就坏?怎么就成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道支书的英明就体现在没有让我去当兵?我不服,又不知怎么去改变大家的看法。不知就不知吧,何苦非要刻求呢?随他。
外部世界的变化有时候足能够称得上惊涛骇浪,却永远也比不了人内心世界的迅速多变,因为外部世界的变化是靠人去感应的,如果抛除了人这个感应的主体,惊涛骇浪也无异于静止。
与外部世界变化相对应的是,因为希望我居然能够安静下来:我绝不能放弃书本这个改变我命运的唯一出路,而且比上学时更热爱书本。
那一阶段,我出工休息的间隙便躲到漫无天际争论的人群一边独自猛啃书本,出工的时候则默默地思考。
或许因为方法的原因,我居然豁然开朗,许多原本糊涂的东西竟然一下子明白起来,在感叹思维奇妙的同时,难免要悔恨,何以专心读书的时候会那么混沌不清。
悔恨归悔恨,毕竟增长了我的信心,便是自那个时候,我养成了睡前必要读书否则便无法入睡的习惯。
应该说,那一段我读书的成效是明显而又扎实的,之后不少的考试都得益于那个阶段。
人绝不是索群寡居的动物,集体活动的时候必要融入群体,否则就会落单。
人当然都不希望落单,但不落单必要建立在水平相当的基础上。象我这种,必要落单,落单便会受到排挤。
因此,尽管我自觉事实上也是我的工作量和工作质量并不任何人少,但大家还是明显地不希望跟我分到一个组,尽管大家对我的行为因为我的落魄还是能够理解的,终究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人,在农村,只会读书便意味着无能如同废物一般。
这样的结论当然只能隐含在“只会读书的人”里面,除了一惯喋喋不休的我爹,没有人会真正讲出口,但我确能强烈地感受到,人们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屑。
对于这样的结论,我甚为不服,只觉自己并不亚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人,而且虽经过了百倍地努力,却仍无法改变人们的看法。
或许要改变人们的看法真的很难,因为我越是严格要求自己越容易出错:不是锄地的质量不够高不够快,就是锄倒了超过规定数量的禾苗。
事实上,在他们的不屑中,我的提高确很快,只要自己憋足了劲,不仅锄地的质量慢慢地有了保障,速度也渐渐地能够赶上甚至超过他们,但他们还是要不屑,因为我通常要如同散了架地累,而他们却能忙中偷闲地说一些直露的无疑是低级趣味的听起来就让人脸红的荤话,虽然有时脸上难免也会挂着汗珠,却是一身地轻松。
尤其碰上了运粪之类的力气活儿,我铆足了劲儿决心不输于他们,所以每次都把粪筐堆得老高。
这是一个可以比数量的活儿,一天下来,我累得已无法站立,数量却还不到每次都不满筐的他们的一半,他们便掩着嘴偷偷地笑。
我认真地总结着,总试图要超过他们,却被安排到了生产队的饲养室去做饲养员的工作。
2
饲养员的工作被公认是队里的肥差,据说不仅活儿轻松,而且可以从牲口身上揩油儿,我便经常看到原来的饲养员神色慌张地往家里带一些麦麸之类的牲口料。那个年代,连麦麸也是缺乏的,搀上粮食足可以抵饭。
但这活儿多是由队里一些老弱病残来担任,原来的饲养员便是村里出了名的痨病,他死了,队长便决定由我来做,那个时候,队长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管着上百口人的吃喝拉撒,他的话无疑就是圣旨,任谁都不能辩驳。
我终究是个读过高中的人,绝对服从的意识淡,这虽是个肥差,却毕竟把我列入了老弱病残的行列,我坚决不干。
这时候,支书这个村里的最高长官找到了我,他说,隔行如隔山,读书与干庄户是不同的,活儿轻点儿有什么不好?腾出时间来不妨多读一点儿书。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之所以没让你去当兵的原因,多锻炼锻炼,实在不行就去村里,村里正缺你们这样的文化人。
即使到村里,象我这种差一点儿就能上大学的人也是不甘心的,我原就不甘心呆在村里。但既然支书发了话,我便只有委曲求全地先干下了。
不料,支书和我谈话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便疯传这是支书对我送礼的回报,有人便私下里给我起了“大礼包”的绰号,并很快叫开了,有的年龄相仿的人竟敢当面开起了我的玩笑。
人是不能落魄的,落魄必要受委屈。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但我必要有“劳其筋骨饿其肌肤”的勇气,所以便不去计较这些在我看来绝不上档次的讥讽,只顾偷时间读书,虽然难免也会偶尔地泛起“难道这便是支书对我的回报吗?果如我娘所说的拿人东西必要为人办事吗?”的疑问。
只要能够一丝不苟地对待自己的公心,工作就没有肥瘦之分。我娘啰哩啰嗦地跟我说了许多话,讲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再三告诫我,只要是你的东西不争不抢也是你的,如果不是你的再争再抢也白费。人哪,可以欠钱欠粮只要能够还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欠,唯独不能欠良心债,要不然,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我爹我娘对我的这种教育可谓渗透到了骨髓一样根深蒂固,因此,这个村里人众说纷纭盛传着的肥差,除了让我有时间读了大量的书为以后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之外,并没有让我获得村里人认为的立即就能反映到嘴里的那种现实利益,相反地,终日里面对的尽是些只会低头吃草饮水冷不丁就会吼叫一声惊得人心神不宁的牛驴之类,很快就让我感受到了无边的寂寞。
人一天两天不说话尚且能够忍受,日子久了,难免就要烦躁、不安、甚至莫名其妙地恐惧,更何况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当时仍少见的文人呢。
只有到了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人至少要有一个朋友”这句话的贴切含义。但狂妄又在让我不停地否定着这句话,在我看来,无论如何枯燥的工作,只要换上有能力的人去干,照样可以干得有声有色。
这样想的时候显然已经加了情绪,为了排解这寂寞,我恶作剧地给这些畜生按公母起了一些诸如“二大爷”“三大娘”“四婶子”之类的名字并加以推广。
憨厚的队里人不明就里也跟着叫,叫着叫着便发觉不对,于是就群起而攻我。
我便强辩道,这是我给它们的编号,谁叫你们跟着叫哩?
队里人便赶着追我,非要给我扒光了裤子。队里人说到做到,我当真害怕了,他们就让我求饶,我便故作求饶。
如此琐屑小事儿,队里人自不会往心里去,见我求饶,常常会一笑了之。
这便是我难得一见的快乐。快乐是能够蔓延的,直到他们牵着牲口离去了好久,想起他们跟着叫“二大爷”“三大娘”的那副认真的模样,我仍禁不住要笑,这笑居然能够持续整整一个上午。
人的出轨,常常因为古怪的心理儿。我的这种自寻其乐的快乐靠的是人的想象,如此单调的生活,想象总有枯竭的时候,而想象一旦枯竭,如此地快乐就会变得象线一样单调,单调必乏味,不自觉就会重又坠入寂寞的深渊。
生活可能总在有规律地反复,独这寂寞反复不得,因为反复会让之层层加码。
且不多絮叨我这种无疑多变的心理儿,单说忽有一日,我突觉委屈,象我这种文人居然在与一群畜生为伍岂不可惜?想着,差点儿掉下泪来。
委屈之中却又意识到,我所干的确系肥差,因为那个时候尚缺少机械,不少重力活都是靠畜生来完成的,畜生的力有大小,单是派畜生便可以讨一份儿人情,更重要的是,正是活儿重的原因,这些畜生的待遇与人比起来似乎并不低,除了草料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细料,这些细料足可以填充人胃,而且队里的管理是相当松懈的,几乎完全在靠我的自觉。
畜生不同于人,吃多吃少是无法考究的,从队长训斥我给畜生喂少了细料的情形看……意识到了这一点儿,贪欲便夸张起来,有了贪欲就会觉得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而且绝不会有被发现的危险,更何况自己去找支书……自又想到了那两瓶酒给我带来的“大礼包”的绰号。
不要小瞧了它,那可是我家大半年的油盐酱醋钱,难道我就不应该赚回一点儿吗?越想就越觉得亏,越觉得亏就越觉得赚一点儿是正当的应该的,或许支书也是这个意思。
思想不停地斗争的结果,让我终于做出了决定,之后便是时机和方法的问题。——夜间反不如白天大伙儿出工的空当儿,那个时候不同于现在,吃了晚饭无事可干就会串门,被发现的机会就大。
总算打定了主意,临到动手时却又突然反悔了,“这完全不应该”象响雷似地不停地在我耳边盘旋着,那一刻,我的思想转得飞快。
这时候,队长再次来借细料,他嬉笑着说自己娃多,个个象小猪崽一样能吃。队长经常来借,却从不见他还。对了,我何不借呢?借是无可争辩的一个理由。
队长离去后,我便借了队长两倍的细料。虽然我坚信绝不会有人发现,但那份儿不可言喻的慌乱却始终象蛇一样在噬咬着我,我破例没有回家吃午饭,直至夜深了,我娘赶了过来。
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却怕人听去似地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烫似的我“借”回家的细料重又倒入了队里的大堆,而后又仔细地端量着,唯恐被人看出什么似地又整了整。之后,她给我留下了饭,叹了口气,贼一样地离去了。
我仿佛受了雷击,呆呆地木木地象是失了思想的木头人。许久,缓过神来,才发现我娘可能因为慌乱把我家仅剩的一包粮食竟也带来了分明遗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