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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乐……”这喜堂之上,唯一未曾露过脸、说过话的女子,忽然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目如秋水,清丽出尘,她的一声轻呼,李寻欢的心都要碎了,木在那里,连头也不敢回,只怕转身就撞进她的目光中,再也出不来。
与他相反,少女却是极为高兴,她快步上前道:“姐姐,快到我这里来!”
“不可!”
“不可!”
“不可!”
同一个词,从龙啸云、李寻欢和林诗音三人口中同时发出,少女一愣,随即冷了脸色,直直盯着新娘子、她的姐姐:“姐姐,我问你,你真的要嫁给这个什么龙啸云?”
妹妹的目光太直,太锐,亮得人刺眼,林诗音忍不住偏了头,低低道:“自然是。”
三个字虽轻,但站的不远的李寻欢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只是谁都没有察觉。
“看着我的眼睛!”少女不依不饶,厉喝一声:“你心中真正想嫁的人是谁,是龙啸云,还是他?你爱的人是谁,是他,还是别人?”
此话一出,人群里又掀起一片哗然,有人交头接耳:“林诗音乃大家闺秀,平日见的人也不多,若不喜欢龙啸云,岂不是喜欢的是李寻欢?”
“啧啧,那李寻欢为了兄弟情义,把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让了出去,这可真是……”
“谁说林诗音喜欢李寻欢,李寻欢就一定要也喜欢她?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道理,小李探花比你懂!”
此时此刻,人群中说的什么,林诗音已听不见,她的双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违心的话。妹妹一向比她勇敢,她甚至比自己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可是……
林诗音的眼圈微微红了,她咬着唇,并不愿让泪水落下了,颤声道:“他并不爱我,我何必……我、我……”
“姐姐!”少女复又上前两步:“把手给我,到我这里来,我带你走!无论是他们哪一个,我们都不要嫁!姐姐,你还有我呢!”
少女的话,如同有魔力一般,林诗音望着少女伸出的柔荑,一步步向前,但才走出两步,她手中握着的喜绸被人从另一头猛地一拉,她一个立身不稳,堪堪朝龙啸云的方向倒去。
“不许碰她!”少女的身形快如闪电,轻功竟然极好,明明隔得更远,却比龙啸云更早抱住了林诗音。龙啸云眉头一皱,手掌一挥,看似平平无奇的动作,却唯有他对面的人知道这一章蕴含内力,杀机无限。少女的江湖经验毕竟不如他丰富,手中抱着林诗音,轻功施展不开,抬头微微一惊,狼狈朝后面退去。
一声轻微的裂响,少女的帷帽被龙啸云打落在地,分成两半。
人群中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林诗音生得如此美貌,怎有个这般丑陋的妹子!”
“这女娃儿定是捡回来的吧!”
“小乐!”林诗音见妹妹的真容露在了众人面前,急急松开手中碍事的喜绸,将头上的喜帕当做面巾,围住少女的下半张脸,遮住了她脸上奇异的暗青色花纹,眼中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少女的脸色很平静,并无半点被人嘲笑的尴尬,但她也任凭姐姐为她围上东西,并不阻止。
“跟我走。”一手拉住林诗音,一手扶住肩上的弓,少女旁若无人般快步朝外走去,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空道。
“站住。”静静说出的两个字,半分怒气也无,但那种淡淡的压迫,会逼迫所有人不得不停下——自然也包括少女和她的姐姐。
“二哥,”少女回身,眼神中满含失望和愤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把姐姐往火坑里推!”
“我在给她幸福。”李寻欢道。
龙啸云上前一步,面上重新恢复笑容,他对少女温和道:“小乐,不可以淘气,快将你姐姐送回来,今日是大喜之日,你如此玩闹,成什么样子?惹你二哥生气,又让你姐姐伤心,已是玩过头了,快收手。”最后三个字隐隐有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少女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只抬头直直望着李寻欢,手中紧紧拉着她的姐姐,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要我姐姐,和这个人成亲?”
李寻欢的笑容已维持不住,但他勉强自己道:“这是诗音的最好归宿。”
“这不是!”少女空着的一只手,猛地从背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三棱形状的箭头在日光下闪闪反光,就在人群的一阵骚动着,少女反手一刺,将羽箭的锐利箭头狠狠扎进自己的胸口。
血流如注。再抬头,少女的眼光已如末路的老虎一样决绝:“二哥,我知我打不过你,可是你若想留下我姐姐,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我肿么觉得有点百合呢,还是亲姐妹的→→
☆、第 3 章
“谁敢动我姐姐,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鲜血从少女素色的衣衫中缓缓渗出,迅速的失血带来的是脸色的苍白。寒光似雪的箭簇深深扎进了肉里,李寻欢毫不怀疑,若他再上前一步,少女会将手中紧握的另一支羽箭,也刺进自己的身体。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好像一块木头一般,一动也不动。
小乐从来都不是李家最受宠的孩子。李寻欢记得,她随着诗音一起来李家的时候,只有两三岁,站在纤瘦的诗音身边,看起来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团。论文学才华,她不如诗音,当然更不如他和大哥,论武功天赋,她也并不如自己,小乐是李家璀璨的群星里最平凡的一个孩子。
但她是最努力的,也是最执拗的。她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在李寻欢的记忆里,他始终未能忘却这样一幕,七八岁大的小乐,握着大哥给她做的小小角弓,在梅林里,一遍遍练射靶,从天亮到天黑,小小的手上满是老茧和血痕,他曾很多次陪着诗音一起,在灯下为她搽药。
小乐不是李家最耀眼的那个孩子,却是李家最让人心疼的那一个。
“你意已决?”李寻欢的手上已无飞刀,他这样问道。
少女高昂起下巴:“自然。”
“可是你姐姐并未答应。”龙啸云从李寻欢的身后走上前来,这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此刻为了他的心上人,竟然眼眶微红,神情悲愤:“小乐,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反对,便葬送你姐姐一生的幸福,这是任性!早在我第一次见诗音的时候,就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她,两年时间,足足两年时间,我终于等到了她的答应,我龙啸云发誓要用一生来守护她,绝不负她!寻欢,你且来说句公道话!”
李寻欢却只有一个字:“是。”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连几个字也不肯多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此刻是不是已痛得麻木,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少女冷冷地看了一眼龙啸云,这也是她闯入喜堂以来,第一次正眼瞧这个人:“哦?是吗?”两个问号,随即她举起了手中的羽箭,对准自己,马上就要……
“胡闹!”
“啪!”
一句话,一个巴掌,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红衣如血的佳人、今天李园的女主角、未来兴云庄的女主人,站在她的妹妹身前,给她未来的丈夫、冲上前来斥责她的妹妹“胡闹”的男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这一声,并不太响亮,林诗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因为她的手已颤抖,连嘴唇也在颤抖:“谁都不能动我妹妹!”
这一巴掌下去,虽然不重,可是远比旁人打千百个巴掌还要响亮,龙啸云此刻的脸色非精彩不能形容。但这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企图做最后一次的努力:“诗音……”他的声音非常温柔,就像曾经千百次他隔着小帘与林诗音对话那样:“诗音,我刚刚是想夺过小乐的箭,阻止她再任性的,她现在需要的是止血,是大夫,你说对吗?”
林诗音微微一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一巴掌居然是自己打的。而现在……“小乐,”看着妹妹渗血的衣衫,林诗音很怕、很担心,无意识地顺从了龙啸云,“是的,你需要大夫,快、快……”
少女将手中的羽箭旋了几个圈,箭簇朝外,拉着姐姐的手,她一言不发,转身朝外踏去。暗红的血迹在素色衣裳的布料下,被衬得极为显眼,李寻欢不发话,没有人会多管闲事地阻止她们姐妹,虽然这个少女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非常胆大包天、史无前例。
龙啸云想要跟上去拦住她们,却有一只手从旁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并不大,却挣脱不开。
李寻欢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饱含歉意。
林诗音跟在妹妹后面半步,依然忧心忡忡:“小乐,啸云说得不错,你现在需要……”
“如果不想我的命交代在这里,现在马上跟我走,不要废话。”姐姐为她围上的红色面巾,遮住了她因为失血而泛白的嘴唇,她不愿将剩余的力气浪费在说话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实在太过冲动,有勇而无谋,只想到自残这一招,一定会逼得二哥不敢动手——二哥不愿再伤她,自然也不会让其他人动手,而姐姐心疼她,无论如何都会跟她走的。
当时她还曾洋洋得意,认为自己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了最大的成功。
——却没考虑过,哪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没有半个仇人,无论是二哥的,还是她自己的,她在婚礼上如此一闹,所有人都知道她受了重伤。一个重伤的女人,带着另一个武功平平的柔弱女人,两人无论走到哪,都像两个在大街上行走的肉包子,人人可咬上两口,这岂不是寻仇的最佳时机?
或许龙啸云有句话说得不错,她确实任性了。
若非如此,后头也不会牵扯出那么多事情来,至今为止,她都不知道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望着依然惨白惨白的天空,薄云发怔。
“二小姐,怎么坐到屋顶上去了?好像又要下雪了,快下来吧。”
刚给马儿喂完草料的彪形大汉,站在屋下说道。
“铁大哥,”薄云笑了笑,“上来陪我聊会天。”
薄云年纪很小的时候,只知道羡慕江湖上的人厉害,来无影去无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等到她自己出去走江湖,才晓得江湖一点也不好玩,每一个江湖人,都有一段深埋心底的血泪,无人可倾诉。
铁传甲就是其中一个。“铁甲金刚”铁传甲,二十年前被人一掌自舍身崖上震下去,被李寻欢所救,感念李寻欢的恩情,就跟在他身后做了仆人,一晃就是二十年。在薄云看来,铁传甲是江湖上难得的硬汉子,讲义气、讲恩情,心思很直,也死心眼,要不然也不会跟了她二哥这么多年。就他那身金钟罩铁布衫,这手横练功夫因为要童子功,没人肯去练,故五十年来江湖独独他练成,只从这一点看,便知他是个多么固执、坚持的家伙。
“铁大哥,”薄云道,“十年不见,过得还好?”
“还好,但是少爷……”铁传甲很黯然:“少爷过得不好。”
薄云道:“那也是他自找的,偌大一个李园,李家几代人的心血所在,他一句对不起兄弟,就散尽家财全白送给了龙……龙什么来着?”
“龙啸云。”
“对,龙啸云,”薄云至今提起这个名字来,都有种生理性厌恶,你不得不承认,世上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就讨厌,一辈子都改不了,“我实在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