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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全京城最高、也最尊贵的地方,我第一次,听到了连夜提起他的童年生活。
“我出生时,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在我之前,全部都是姐姐。”
“听乳娘说,他那时高兴得很,抱着我连连亲了许久,都不肯放开。所有人都认定,我将会是连国下一任的储君,也就是未来的连皇。”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母妃,一直都高兴不起来……她像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乳娘说,我满月那天,父皇为我办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酒宴,满朝文武统统到场,甚至,就连他国的使臣们,都前来恭贺。可是,我的母妃,却抱病缩在寝殿里寸步不出,乳娘说,有宫女分明看到,她在对着一块不甚显眼的玉佩,默默地掉眼泪……我这个儿子,竟然还不如那块玉佩重要呢。”
“打出生起,她就很少抱我。我明明是宫中唯一一个皇子,她也确实母凭子贵,因为我而由嫔升为了贵妃,可是,在她的心里,我一点儿都不重要,甚至,还比不过她偷偷藏在暗箱里的一幅画。”
“那幅画,母妃夜深人静时总会拿出来看,有一次,乳娘一不小心看到,她告诉我说,画上是一个男人,很陌生,却很好看。而我母妃总是看着看着,就哭起来了。哭完之后,就是满脸悔恨地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再之后,她会奔到我的床边,用长长的指甲掐我。”
“母妃不喜欢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甚至,整个元清宫的宫女太监都是知道的吧?但是,没有人敢对我父皇说。”
“而我,是害怕。”
“我怕我一旦告诉了父皇,告诉他母妃对我种种冷眼,百般漠视,而且她日日都思念着另外一个男人之后……他会把我母妃杀了。”
“我已经没有了母爱,不能连母妃,也没有了。”
“我出生几个月之后,宁王连颍也降生了。他是另一位娘娘的孩子,身份与我母妃并无二致,何况我毕竟是长子,连国素来推崇立长不立嫡,皇储之位,自然该是我的。”
“我不明白,分明是对我并不能起到多少威胁的一个皇弟,为什么,却燃起了母妃的熊熊斗志。她像是突然之间,活过来了,也注意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而不是只有那幅被她视若性命的画。”
“自那日起,母妃开始像训练死士一样地训练我。她本就是江湖之人,习性自然与普通女子不同,可你一定想不到吧,母妃对待我,丝毫不像是对待一个孩子,她几乎是无比苛刻地培养着我。”
“青城山,天玑门,乃至是药王谷,都是自我小时候起,就被母妃硬逼着,接手过来的。青城山负责为我培养死士,天玑门的用处是搜罗金钱,而药王谷,则是专门用来制毒和就医的。”
“从幼时起,我就被母妃处心积虑地培养着,她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让我,能在宫廷倾轧之中,笑到最后一刻。”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不许我和皇宫里的姐姐妹妹们玩,鲜血和毒针,是我的玩伴儿。”
“顾太师来教我课业时,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许是见我可怜,或者,是见我眼睛里面充满了对外界的热切,他向我父皇递了请呈,求他允许我不时到太师府里学习课业。”
“是顾太师把我暂时从漆黑的练功房里拯救了出来,凭这一点,我便永生永世地眷顾顾家。”
“而我的母妃,她又哪里会善罢甘休呢?母妃把我当作了她谋求上位的王牌,我同连颍争夺皇储之位的同时,她和连颍的母妃,同样在进行着后位的争夺。”
“我一直觉得,让我母妃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期待的,不是我这个嫡亲儿子,而是……她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如何把别人踩在脚下。”
“记得我曾说过四岁那年被人陷害而身染奇病才路过雪原救了你么?哈,那次根本就不是别人要杀我害我,是我母妃,她为了一击致命地把连颍的母妃击垮,不惜亲手喂我吃了药王谷特制的奇药,让我染病,再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千里迢迢地带我前去求医。”
“这天下,怕是没有一个母亲,会为了那点虚名浮利,而堵上自己的儿子——而我的母妃,她做到了。”
听到这里,我只觉震惊而又心痛,想哭,可哭不出,哭不出,眼睛和心底,却统统都涩涩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所有人眼中都养尊处优、阴晴不定的昏君连夜,竟然,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幼年生活!
“难以置信么?”连夜凤眼漆黑,幽深,明明里面全是萧瑟,他却依旧是唇角微翘,在极力地朝我笑着。笑完一下,他转开眼,眺望着苍茫夜色,淡淡地说,“母妃的一招贼喊捉贼,令我父皇震怒不已,他当即就削减了连颍母妃家族的权势,并正式宣布册立我为太子……我的母妃,她赌赢了。”
“风雅。”他垂下浓睫低眼看我,轻轻一笑,笑如昙花,他说,“知道我为什么自幼就喜欢穿红衣吗?”
“因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流的血了。”
“连夜……”
我喃喃的,哀伤的,几乎要哭了地凝望着他。我好像,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的那个太子殿下,小时候那个骄傲的连夜,会对人那么的冷漠了……
我的泫然欲泣,惹来了连夜低哑的笑,他抬手将我搂进怀中,轻笑着说,“要哭了么?乖,接下来,就是好事情了。”
“好事?”我仰起脸,红着眼睛怔怔地看他,既替他委屈,又充满期冀地说,“你母妃她……后来对你变好了吗?”
“并没。”他眉尖一挑,嗤笑一声,却在触及到我又伤又痛的眼神那刻,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他俯低身,凑近我,鼻尖磨蹭着我的鼻尖,吐气如兰地说,“接下来,我就……遇到你了。”
我的心尖忍不住狠狠一缩。
接下来?
我七岁那年到了京城,那一年,连夜已然九岁了。从四岁到九岁,五年之间,发生了齐太后中意顾欢想让她做连夜的太子妃、顾欢又离奇地失了踪等诸多大事,到了他的嘴里,便只是一句接下来吗?
想到他年幼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想哭,他就来捏我的脸颊,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捏着,他继续说,“萧祐把你带回京城,我就已然知道了。你师母来见我母妃,被我拦下,我私自做了主,恳求父皇出面,把你,名正言顺地送到了顾家。”
“而我,也以自杀向我母妃威逼,逼她同意,让我日日去太师府里受教……”
“你是一片雪原上面被我亲手救起的小女孩儿,你来了这里,我当然,要时时刻刻守着你了。”
“可我没能想到,你呵,竟然会喜欢上别个……”
说到这里,他嗓音变低,眼神寥落,我却是瞬间老脸一热,忙不迭地抬手拽他,“我后来不是喜欢上你了吗?!”
他笑,“是啊。”笑意稍稍变浅,他喃喃地说,“幸亏你喜欢上了我,若你没有呢?这世上,就还是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的话听得我真是难过,为了避免眼泪没出息地砸下来,我故意瞪着他说,“胡说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他怔了怔,下一霎,终于展颜,浅浅一笑,“你说得对。”
“那当然!”我昂起下巴,将眼泪逼回去的同时,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母妃既然对你这么差,那,为什么我八岁那年下河为你抓鱼之前,你说的是你小时候生病,你母妃总为你炖鱼汤喝?”
连夜嘴角一翘,俊脸苍白,却依旧是笑着,他淡淡地说,“这件事自然属实,只不过……发生在连颍母子之间罢了。”
他果真连个鱼汤都没得喝!
我又是眼睛一酸,这一次,没兜住,说哭就哭出来了。
连夜有些哑然失笑地垂眼看我,许是见我哭得太凶,他拿手去捏我的鼻尖,又哄又笑,“我现下不是好好儿的么,你哭什么?”
哭我小时候没能够陪你一起过!我吸了吸鼻水,脱口而出地说,“我明个儿一早就去抓鱼,亲自炖鱼汤给你喝!”
他先是一怔,再是笑了,“好。”
“你若喜欢,我便天天炖给你喝!”
“好。”
“武功什么的不想学就不要学了,我打七岁那年就以你为天,会保护你的!”
“好。”
“以后谁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不——”话没说完,被他吻住了我的嘴巴。
他一边吻,一边近乎担忧地说,“好风雅,我对自己的母妃做出这样的事,你……会嫌弃我不仁不孝么?”
我呆了呆。
他箍紧了我,埋在我的颈间,喃喃地说,“我只有你,打小时候起,我就只有你的……风雅,母妃比不过你,父皇比不过你,这天下,在我心中,都比不过你的……”
我又哭又笑,这个笨蛋!
可……
我就是爱他。
【133】出大事了
在房顶看了大半夜的星星,明明接下来我和连夜都没再说什么,可是,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似的。孽訫钺晓
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我和他之间,变得更加的紧密了。
相拥而眠,一夜无话,睡梦之中,他偶尔会紧蹙眉头,该是梦到了什么不喜欢的,我统统微微笑着,用指尖替他把眉心轻轻展开。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换我,来照顾他吧。
怃。
第二日一早醒来,宫女伺候连夜梳洗穿衣,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他用微凉的指尖给冰了一下。
我撩开眼,看到他眉眼含笑地睨着我说,“小懒猫,不起身陪我去上早朝了么?”
起,但我好困啊…珂…
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不料,一不小心,竟弄成了撅起嘴来撒娇的模样儿。
连夜看到我这副睡眼朦胧的样子,顿时就心软一如猫儿舔舐了,他揉了揉我的额发,低笑着说,“我自行去,你再一睡会儿罢。”
唔,昨夜熬得太晚,我是真的撑不住了,也是真的脑袋乱如浆糊,连夜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掀开眼雾昭昭地看一眼他,紧接着,翻了个身儿便重又睡着了。
睡着的那一霎,我自我宽慰地心中想着:唔,从明日起,从明日起,我再照顾他吧……
我是被一阵轻轻的推搡给弄醒的。
睡梦中,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推我的背,我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连夜下朝回来了,在同我玩儿,于是我皱了皱眉,嘟囔着说。
“别闹啊……”
他的动作好像顿了一顿,但没多久,就又开始推我了。我又气又恼,不得不转过头来,抬眼就去瞪他。
“讨厌,困了就也爬上来睡,你干什——”
“么”字没能说出口来,我卡壳了。
坐在我面前的,确实是一位男子,可他,不是连夜。
俊容玉面,妖魅无双,一袭紫衣,我先是猛然一惊,紧接着,蓦地想到了什么,睡眼迷离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脱口而出地说,“顾朗?!”
眼前这个浑身似乎染了仆仆风尘的妖美男子,正是顾朗,他已消失多时了。
水眸含情,他几乎是一霎不霎地凝望着我,望了好久,他终于朝我笑了一下,抓起我的手掌,攥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地说,“丫头,最近好吗?”
“好!”
再见到他,我很高兴,顿时就回握住他的大手,兴高采烈地说,“昨晚我还看星星了呢!”
小时候总和他做这样的事,却没想到,和连夜一起,竟另有一番风味呢。
我因久别重逢而高兴得很,顾朗却并没有太过热络的神色,眼看我要起身唤宫女端来点心招待他,却被他给一把拉了住,他眼眸灼灼地望着我说。
“你……到底随他住进宫里来了?”
我点了点头儿,“对啊。”
“……不无聊么?”
“无聊什么?”
顾朗眸中顿时划过了一抹黯淡之色,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