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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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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诸葛亮露出很浅的笑,“身后之事,亮已谋定。”
  赵直看了诸葛亮半晌,这个衰弱得像根枯木的男人,他便是倒下了,胸中只要残存着一口气,他便不会停止思考。
  “你不放心的事太多。”赵直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诸葛亮微微颔首:“是,很多不放心,不放心陛下,不放心社稷家国,皆因这不放心,便卸不下负担,一生到头,终究是个劳碌命。”
  “你累么?”赵直问道。
  “累。”诸葛亮诚实地说。
  赵直咳了一声:“你纵算累,也不会让自己歇下,便是死到临头,依旧想着国家事,想着江山社稷。你这个人,对自己无情无义,对家国黎民却绝不亏欠。”
  “难得听元公夸赞,诸葛亮多谢!”诸葛亮显出半个笑容,顷而,寂寂轻叹,“其实,我对很多人都无情无义。”
  “都有谁?”
  “那些死去的人。”诸葛亮神色凄然。
  “马幼常算么?”赵直小心地吐出一个名字。
  诸葛亮翕动着嘴唇:“算,”他吞吐了一会儿,“还有张君嗣……”
  渐渐的,诸葛亮的声音像被水打湿了:“我的大姐二姐……每一个亲人……”他苍白的面颊浮起一丝悲酸的笑,“很想给江东的大哥写一封信,可惜没力气,也没时间了……”
  他涩涩地转过脸,目光清泠如水:“就算有力气有时间,又能写什么呢,那就不写吧……来这世上走一遭,遗憾总要留下,我怎敢求全责备……”
  “元公,我一生皆在求全责备,行至今日,才知那不可能……”他怆然地说,眸中宛然有雾,却没有泪。
  赵直陡然生出恻然,可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可笑,像诸葛亮这样骄傲的男人,是不需要别人对他同情的。他自负参透天机,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可在这个男人的死亡面前,所有的超脱竟然溃不成军。
  “你怕不怕身后议论?”赵直问出这个问题,惹出了自己的眼泪。
  诸葛亮展开了通透的笑:“担当身前,何惧身后,那些非议,由得他们吧。”他微仰起面,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年的历史屏障。
  ※※※
  李福到五丈原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五日。
  五丈原在他眼里像是蓄积了太多悲伤,白石河安静地在宽阔的河床中流淌,清澈的碧水分明如同哀愁的眼泪。浪花穿透坚硬的石块,水汽蒸熨飘浮于河岸,周围的山麓笼罩在浓浓的雾气中,山势连绵有多远,雾气便有多远。塬上塬下的水雾连成了水帘,秋风荡了又荡,扑到人们的脸颊上,仿佛只要你来到五丈原,便会哭泣。
  阳光在层云间积压渗透,透明的光线背后隐隐的浮现几片阴翳,有风自朔北荒漠吹来,也许明天就要下雨了。
  李福匆匆赶去中军帐,从堆放整齐的卷帙间迈步,径直走到里间。
  潮热的中军帐内,费祎、姜维、杨仪和修远团团地围住诸葛亮,他竟清瘦得让人心疼,花白的头发仅用灰色帻巾略略一束,全都撒在瘦而宽的肩上。身子虚弱到了极致,每动一下都要人搀扶,膝盖上兀自放着一册文书,却没有力气翻动,唇边有淡淡的红色,难道是血吗?
  “坐吧!”诸葛亮费力地对他一笑。
  李福压抑着满心的酸楚,抹了一把眼泪,哀凄地斜歪着坐下。
  诸葛亮就着修远的手饮了口水,喘息道:“我说的话,你们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费、姜、杨三人同时清晰地回答。
  诸葛亮点点头:“好的……”
  “卑职等现在就去筹备,不耽误丞相正事!”杨仪说,他脸上浮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
  “好的……”诸葛亮的回答越来越小声。
  三人起身拜了拜,反身便要走,杨仪当先跨步走在了费祎前面,竭力地压抑着喜色,迅速地离开了诸葛亮的视线。
  诸葛亮把目光送给李福:“孙德,自成都而来,车马劳顿了!”
  李福谦卑地笑着一让,便道:“陛下遣福省侍丞相病情,咨以国家大事!”他所来是为咨问后事,可是明白的意思不能明白表达,总要拐两个弯。
  诸葛亮淡淡地轻笑:“孙德来意,亮已自知,国家大事,实乃亮身后之事否?”
  李福被说中心事,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见诸葛亮重病中仍然思路清晰,他不免钦佩,一派唏嘘后,诚恳地说:“诚如丞相所言,福代天子咨询国事,丞相百年后,有何言嘱托?”
  诸葛亮费力地指着摆放在床头文书最上面的一卷简牍:“拿过来!”修远捧了简牍递给李福。
  “这是亮的遗表,烦孙德呈给陛下!并请呈告,臣一身系为官家,不余资财,望陛下不可恩荫子孙过重,不使内外有别,亲疏有分!国家体制切毋擅改,臣昔年所用之人不可轻黜,陛下当能纳之!”他说得很仔细,每说一句都会停一下,是在积蓄力气,也是为了让李福能听得清楚。
  李福的眼泪随即流下,哽咽着接过遗表,虔诚地揣入怀里:“丞相还有何吩咐?”
  “请告诉陛下,臣有负陛下厚望,不能克复中原,还于旧都,愧对先帝托孤,愧对陛下圣恩,愧对江山社稷!”他连说几个“愧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低声啜泣。
  “望陛下毋以臣死为念,虚纳诤谏,宽容待士,臣当含笑九泉!”诸葛亮的眼底微微泛了一丝水波,他向内偏过头,把那湿润的忧伤按捺住。
  李福一一答应,两只眼睛哭得肿了起来,大帐内弥漫着强烈的悲伤情绪,所有的人都在呜呜哭泣。
  诸葛亮把头慢慢转向那些哭泣的人们:“还有一事,也请孙德进告陛下,亮死后当葬在定军山,山可为冢,仅以时服殓身!”
  他稍稍地立起了身体,微微露出了沉静的微笑,似乎看见了定军山的一脉水波,满地芳草,十二座山峰相连成蜿蜒长龙,登上高峰极目远眺,可以望得见,长安。
  ※※※
  中军帐内安静下来了,像是被哀伤的水流包围着,没有问事官员的问话声,没有穿梭的脚步声,也没有哭泣和叹息。
  诸葛亮定定地出了会儿神,他望着空荡荡的中军帐,目光缓缓地转向床边的一扎文书,“修远。”他发出了微弱的呼唤。
  “先生,你说。”这些日子修远几乎浸泡在眼泪里,仿佛每个毛孔都流淌着苦涩哀愁的泪水。
  诸葛亮喘息出碎裂的声音:“信……”
  修远怔了须臾,这才意识到诸葛亮说的是搁在文书上的那袋信,他拈起绢带的两个角,捧过来给诸葛亮看:“先生,是这个么?”
  诸葛亮点点头:“这里面有给瞻儿的信,你交给他,告诉他,勿存虚妄,勿生恶念,信中所书他此刻或是不能体会,将来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修远呜咽着答应,紧紧地捧着那绢带,只觉得是捧着一颗饱含泪水的心。
  诸葛亮勉力地偏过身体,望向床帏边的羽扇,扇面上的金丝勾勒出的图谱清晰可辨,一针针细腻平整,细细地穿出了沉甸甸的一颗心。
  这羽扇伴着他走过了二十七年,从一个隆中的白衣青年到后来的季汉丞相,每一次胜利的喜悦,每一次失败的痛苦,每一次欢乐,每一次飞扬,每一次悲伤,每一次委屈,它都与自己相依相伴,像个贴心的好朋友,须臾不离,忠心耿耿。
  他记得,那年,在他离开隆中的夜晚,妻子把这柄羽扇递到自己面前,她说,这扇面上绣着伏羲八卦和二十八宿星空图,行兵布阵,治国安邦,总能用得上这些东西,仓促之间若是遗忘了,举起羽扇,心中便即了然。还有一层意思妻子没说,可是他知道,看见这羽扇,就像是看见她,看见他身后,那永远都在等待他的家。
  二十七年间,这扇子破损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妻子修补完好,后来女儿大了,也帮着修补过,看这条线,就是果儿的针线活路。哦,对了,还有南欸,那个小字不是她缝的么,纤细得像她本人一样,与世无争,淡泊清雅。
  他向羽扇一指:“修远,把扇柄上的玉麒麟卸下来!”
  修远没问为什么,他啜泣着拿过羽扇,轻轻拆下扇柄上的白玉麒麟,麒麟摔断了头,只有个残缺的身子。
  他把玉麒麟轻轻地交给诸葛亮,诸葛亮握了麒麟默思了一会儿,道:“这个送给南欸吧,虽然是不全的,但总还是玉,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至于果儿,我还给她自在,希望上天能多留她几年,她能真的快乐!”
  他又看向修远:“修远,先生送你什么好呢?”
  修远哭着拼命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先生能活着!”
  诸葛亮祥和地一笑,眼里流露出父亲般的慈爱:“我也还给你自在,我若是不在了,便放了你回家,你妻室儿女日日翘首以盼,这些年难为你了。你回去吧,做一个普通人,若有困难,告诉夫人一声,她一定尽其余力!”
  修远哭得发不出声音,“扑通”跪倒在床头:“先生,修远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不要哭……”诸葛亮颤巍巍地抬起手,轻抚上修远发抖的肩膀,可他力气不多,只拍了一下,就软软地滑了回去。
  “不要哭,好好活着,知道么?”
  “先生……”修远哪里能够止住悲音,双手拽着床沿,抠得指甲生疼。
  诸葛亮再次举起手,终于抚上了他头:“不要哭,先生还有话要嘱托你,你听我说。”
  “先生,你说……”修远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答应一声哭一声。
  “告诉,告诉夫人……”诸葛亮的声音渐渐起了悲意,像是水面忽然溅开的涟漪,“她是我一生的知己,我的心意,她都能明白……我一生为国尽忠,却亏欠了家人,如今来不及弥补了……”他停了一刻,缓缓收住了哀音,“我虽身死,还要劳烦她照顾家人,果儿、瞻儿还得仰她照应……”他将手指滑向枕下,摩挲出薄薄的一张手绢,“这是昔年我们在隆中时她亲手所缝的手巾,上面有她绣的一首诗,她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修远颤抖着接过那轻软的手绢,微暖的绢帕卧在掌心,像一片初生的叶子,其上绣着一行行娟秀清爽的字。
  “好,先生,我都记下了。”
  诸葛亮轻轻按住修远被泪水湿润的双手:“我死之后,把我留给他们的信带回成都,带回去,带给他们……”
  修远悲戚地应诺着,他把身体深深地埋在先生的手上,说不出一句话,连哭声也被绝望的悲痛沉沉地压了下去。
  
  第九章 月落霜天武侯遗恨,星摇秋风丞相归天
  
  八月二十八日。
  傍晚来临的时候,五丈原沉入了血红的水波光影里,天边的火烧云越聚越多,像一团团凝聚的石块,天空难承其力,便要坠入渭水里。
  清冷的晚风裹挟着漫天的衰草尘土扑在身上,将空气里的温度不断地降低下来。姜维走到中军帐门口,却见费祎、杨仪几个文职官员,以及成都少府的五个医官都垂首立在外边,尽管冷风侵体,他们却都不肯离开。
  大家彼此拱手行了礼,姜维听见帐内传出隐隐对话声,问道:“丞相在见谁?”
  “是谯周来了。”费祎说。
  “谯周?”姜维一愣,他在帐外停了片刻,轻轻撩开帘幕,轻轻地走了进去。
  和帐外的凄清冷寂相比,帐内暖融融的,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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