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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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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纱似的雾悄无声息地吐纳气息,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法正望了一眼模糊如女人睡眼的墙垣,那里有一条缝隙开出了一簇白海棠。他觉得很冷,将卷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在胸口横了一把刀。
  他进门时,诸葛亮正埋首案后,书案上的文卷累叠如山,一卷压着一卷,恍惚以为没有人。
  可诸葛亮的耳力极好,抬头看见法正,微笑道:“孝直有事?”
  一旁侍立的修远给法正寻来一方锦簟,法正坐了下去,把怀里的卷轴放在案上,哗啦啦拖开:“这是孔明昨日送来的蜀科草具,我已阅毕,太严了。”
  诸葛亮微睨着展开的卷轴:“严么?”
  法正重复着:“太严,峻急过度,恐民不便!”
  诸葛亮淡淡地一笑:“孝直以为何严之有?”
  法正抬起手,一行行地划过文卷上的字:“孔明熟稔古史,该知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方有先汉草创之基。今以武力征伐,初有一国,未垂惠抚,而行峻法,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不如缓刑驰禁,以慰民望。”
  诸葛亮不疾不徐地说:“诚孝直直言,然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缓刑宽德,可以弘济。刘璋暗弱,父子经略益州两代,文法羁縻,互相奉承,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之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所谓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刘氏父子所以致弊,实由于此。”
  法正质问的心思被诸葛亮说动了,他缓缓地放开压着文卷的手,却没有立即说话。
  诸葛亮微微停顿着,似乎在等待法正消化他刚才的话,许久,又说道:“故而,我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
  沉重的块垒在渐渐粉碎了,法正默然地想了一会儿:“孔明之虑虽合权宜,但累世以来,蜀民惯于宽法,一朝施之严法,恐其不堪重负。”
  诸葛亮轻摇头:“不然,措刑法是为禁奸邪,大辟惩未杀,严法罚未犯,轻罪罹刑网,重罪远避之。民有畏心,则不轻法,不轻法则邦国平。今日图一时之快,而忽万世长利,此为浅见也。”
  法正斟酌着诸葛亮的话,竟是难以反驳,叹息道:“孔明深谙法术,我不得不服!”他把那册文书轻轻卷起来,“罢了,就依孔明之论,谋一个万世长利。”
  他缓了一缓,郑重地说:“再一件,前日收到北方战报,夏侯渊、张郃克定河西叛乱,陇右诸羌悉平,孔明怎么看?”
  诸葛亮微一蹙眉:“曹操屡屡用兵关西……汉中危矣。”
  法正点首:“我也这么想,汉中张鲁兵弱将劣,恐难挡曹操之锋。倘若汉中有失,唇齿生寒,我想请命主公,即率军北定汉中。”
  诸葛亮思索着:“理是如此,可如今刚得益州,再兴军功,恐士卒疲敝,民心不平。”
  法正其实也以为此时北取汉中太着急,益州内部的问题尚且没有解决,甫燃战火,很可能引发不能预料的后果,他在心底谋划了一阵:“那……要不这样,让马超北督沮县,他生长羌戎,熟稔陇右边情,由他屯守益州边郡,一可阻挡曹操南下,二可联络陇右羌戎。倘若曹操联盟边戎,有马超威名昭著,也不致西羌与我为敌。先拖过这一两年,待得益州安定,再兴兵汉中。”
  法正果然是奇策不断,纵是万难之境也能绸缪良计,诸葛亮暗暗佩服:“孝直妙策,可以此议上言主公,即日遣马孟起北上。”
  法正卷起文书:“事不宜迟,我即去寻主公。”他刚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道,“险些忘了一件大事,我想给主公做媒。”他说着便笑出声来。
  诸葛亮也笑起来:“孝直要给主公做媒?”
  法正肯定地点头:“益州豪门之家多有好女子,主公椒房空悬,正该婚配。”
  诸葛亮心中明白,这是法正在为刘备寻求政治联姻,用婚姻的纽带牢牢地将益州豪强栓死在新君的车轼上。从此休戚与共,祸福相依,他问道:“孝直选定了哪家女儿?”
  “先看看吧,其实,孔明也可为主公谋划一二,这是好事。”法正从容笑道,推门出去了。
  一缕若断若续的雾从门缝飘了进来,落在诸葛亮的书案前,模糊了案上一册翻开一半的书信上。
  那是彭羕在狱中写给他的乞怜书,字字含泪,句句泣血,任是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他不经心地把那书信翻了过去,推去看不见的边角,冷淡的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
  有风敲着门,门板嘎嘎地一响,仿佛生锈的刀在切割人头,血丝牵出千万的冤屈,只没个慈悲心肠的菩萨救苦救难。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也只是一瞬而已。
  
  第十五章 斗豪强只有铁腕
  
  轻绡似的雪花从天而降,仿佛盛开在空中的千万朵梨花,在凛凛寒风中忽而扬起忽而飘坠。沾满了雪花的大门迟滞地推开了,扑面的风雪将门后那人吹得退了一步,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尘,顶着风雪跨出门槛。
  门首早停了一辆轺车,素色车盖上淌着莹莹的雪水,顺着玄色流苏滴答滚落,车厢甚少修饰,仿佛一个做工粗糙的大匣子。车夫跳下车舆,恭敬地搀了主人登车。
  “父亲!”一只脚刚才踏上车舆,便听见有人叫自己,他回头一看,儿子董允从门里跑出来,其后还跟着一个人,漫天雪花遮住那人的脸,他辨认了半天,直到那人走得近了,才认出原来是费祎。
  “什么事?”董和一面问着,一面在车左坐下。
  董允踟蹰地立在车下,面上露出难于启齿的神情,良久才说:“许公丧子,我与文伟会丧吊孝,想向父亲请车!”
  纷乱的雪花噗噗地扑在董和身上:“原来是为请车,你当知车驾卤簿皆有秩份,不可僭逾,你非在官身,何能擅备棨戟!”
  董允忐忑地说:“儿子知道,只是吊丧之礼甚重,问丧之人皆益州贵人,儿子,儿子……”他没敢说下去,父亲清履忠正,苛细廉俭,全心防遏逾僭,不离轨制。他虽身位显赫,亲戚故旧却不敢请托于他。
  董和冷淡地笑了一声:“你怕失了身份颜面是么?”
  “儿子不敢!”董允诚惶诚恐,直直地跪在雪地里,他身旁的费祎也敛了穆容,一声都不敢吭。
  董和眺望着丝絮似的雪花,一片片落在董允的身上,将他塑成了一个雪人,他吁了一口气,说道:“想乘车代步也不是不可以,风雪阻路,吊丧情急,不容耽搁,你既要请车,也使得!”他侧身对那车夫轻言数语,车夫应诺着,下车奔回府门,须臾又自门内返回,依旧跳上车舆。
  董和看着董允跪得如同竹节似的,他不发话,董允也不敢起来,他轻轻一拍车轼:“我已为你备下车驾,待得车到,你可与文伟同车而行,我先行一步,父子不同秩,不当同临!”他说完挥挥手,那车夫一扬缰绳,轺车压着满地的积雪辚辚远去,留下两行灰黑的车辙印。
  董允埋了头,双膝跪得又痛又凉,直到父亲车舆消失不见,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着费祎,苦笑着摇摇头。
  “尊父不徇私情,不僭轨度,真乃令士良臣!”费祎由衷地赞叹着,年轻清俊的脸孔上溢满了崇敬。
  董允拍着衣袍上的雪泥,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此父,是幸,也是不幸!”
  这时,府第的角门嘎地开了,听得“吱棱棱”车轮响动,一辆鹿车晃晃悠悠地从门内驶出。车轭勒住的黄马瘦小枯槁,哆哆嗦嗦地迎着风雪慢抬蹄子,不断地打着鼻息,仿佛伤了风。
  “公子!”车夫引绳一勒,跳下车来拜道:“老爷备车在此,请公子上车!”
  原来父亲为自己准备的车竟然是这个,董允看得目瞪口呆。鹿车为何,农人托运货物,军队运载辎重皆用此车,虽则轻便好行,但毕竟是为贱车,乘则太失身份。
  他面露难色,不知该上还是不该上,若是不乘,恐俟后惹了父亲愤怒,若是乘,又如何能撇得下这颜面?本想与费祎计较一番,竟见他轻和一笑,扶着车板跳上去,坐得安安稳稳,毫无局促难堪。
  “莫要拂逆了尊父美意!”费祎笑着招招手,“来来,今日不乘鹿车,日后恐没了这机会!”
  董允莫可若何,勉强地攀着爬上,因那鹿车为独轮,坐上去时歪向了一方,压得那车板一晃,险些将他翻转下去,惊得他慌乱地抓住费祎的手,半晌才定了身体,费祎却自哈哈大笑,深以为乐。
  “驾!”车夫甩动鞭杆,鹿车缓缓开动,拉车瘦马走得很慢,需得车夫频频挥杆,它才勉力疾蹄而行。然也不过百尺,又恹恹地缩了头,像是走得睡着了。
  一路上,董允很怕遇见熟人,偶有人驻足顾盼,他也以为人家是在窥伺他,听着路上行人熙来攘往的声音,都似奚落自己的笑声,越发地窘迫,恨不得将那身体藏在车板里。那费祎却满不在乎,沿途张望翘首,不时与董允闲谈两句,仿佛他乘的是华盖香车,观瞻着满目风光,岂不优游快哉。
  经过一番度日如年的煎熬,终于行到了许府门前。车夫吁的一声喝令,瘦马这次却不听使唤,得得地往前冲了几十尺,眼看便要与迎面的一辆马车相撞。车夫的脸也吓白了,身体猛向后一仰,狠狠地扯住缰绳,费了吃奶的劲才将那瘦马的冲撞势头减退,这一顿一退却差点将车上的董允和费祎跌了下来。
  董允惊魂未定地抓着车板磨蹭下来,身上满是淋淋雪水,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又见门首皆停着华盖篷车。一众人皆衣饰鲜丽,体态尊荣,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赶着粪车进城的乡下老农,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老马也会失蹄!”费祎笑呵呵地抚了一把瘦马湿漉漉的鬃毛,神态自若地拍去衣衫上的雪水,整肃了容色,轻轻一扯董允,两人一起向门里走去。
  那辆对面行来的马车上也下来两人,一蓝一白两顶斗篷仿佛忽然盛开在雪天的两束梅花,惹得来访宾客驻足凝看。
  两人行到门前,递上两片名刺,门口接待的仆役捧帖高声唱名:“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军师将军诸葛亮,吊!”
  唱名刚出,府内府外的人都惊住了,正要抢步进门的慌忙让开了路,已进了门的都收住步子,揣着小心准备迎候。
  两人解下斗篷,交于门前的仆役,即露出了一身素服,董允和费祎刚好站在他们后面,两人缓缓地停了步伐,悄悄地打量这两个益州新贵。
  刘备一袭淡蓝长袍,神态雍容,阔落英武;诸葛亮一袭纯白深衣,肩上染了些微的白雪,莲蓬似的亭立清雅。
  费祎悄声道:“好个无双气度!”
  董允正要回话,却发现诸葛亮转过了头,他和费祎都吓了一跳,以为是私下的议论被诸葛亮听见了。正惴惴不安之时,未想诸葛亮竟对他们柔和地一笑,笑容很短暂,旁边的人竟都没有察觉。
  两人又惊又喜,却不敢造次多语,按捺下满心的复杂感受,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不远不近地跟在刘备和诸葛亮身后,偷窥似的观察他们。
  府中搭起了灵棚,白幔白幡哗啦啦地抖在风里,身着孝服的苍头来来往往,有的哭灵,有的迎宾送客,到处一派白茫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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