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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在澄衷学堂一年半的时间,是他所学所获最多、最快的一段时间。他在澄衷时努力学习的态度,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他废寝忘食地学代数,以致于两只耳朵几乎全聋了的故事,就是最典型的写照。由于他在上海所上的第一个学校梅溪学堂不注重英文,课堂上所用的英语课本《华英初阶》只有32页,上了一年,居然没有读完。然而,等他转到澄衷学堂以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在《四十自述》里说:“在澄衷学堂的一年半,是我进步最快的时期。算学和英文都有进步。”这句话其实是过谦之辞。澄衷是用英文程度来作分班的标准,跟之前的梅溪用中文程度来作分班的标准,有异曲同工之处。澄衷学堂的许多课本也是英文的。他在《四十自述》里说他在理科班上用的课本是英文的,叫《格致读本》(The Science Readers)。英文课用的课本,根据他在澄衷写的日记,是Peter Parley的《世界通史》。
我们在前文引了胡适在1934年所写的回忆,他说:“我记得我们学堂里的西洋历史课本是美国十九世纪前期一个托名Peter Parley的《世界通史》,开卷就说上帝七日创造世界,接着说‘洪水’,卷末有两页说中国,插了半页的图,刻着孔夫子戴着红缨大帽,拖着一条辫子!”回忆不可靠,即使天才如胡适也不例外。彼得·帕里(Peter Parley)是笔名,他的本名叫顾利奇(Samuel Goodrich,17931860),是美国东岸纽约州南边的康乃狄克州人。他是美国内战前,出版青少年教科书的一个巨擘。他出版了一系列的教科书,范围包括地理、传记、历史、科学、故事等等。他晚年的时候,夸耀地说他一生出版了170种书,总销量在七百万册。胡适在英文课堂上用的书,是Peter Parley’s Universal History on the Basis of Geography(世界通史:按洲分论)。这本书其实是美国著名的小说家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18041864)在1837年,也就是说,在他成名以前,跟他的姐姐伊丽莎白捉刀代笔的。他们以彼得·帕里这个像注册商标一样慈蔼、周游过列国、会说故事的老先生为主人翁,带着读者一起想象他们是坐在一个汽艇上,去周游世界,审视各国的地理、风俗及其历史。这本书非常畅销,一直到十九世纪末为止,一再出修订版。日本的庆应大学,据说就采用这本书作西洋史教科书,日译本是在1876年由文部省出版的。'11'
胡适说这本《世界通史》“开卷就说上帝七日创造世界,接着说‘洪水’”。他的记忆是正确的。这本书说上帝创造世界的时间是在公元前4004年。这上帝开天辟地的时间是在公元前4004年的说法,是十七世纪一个爱尔兰的主教推算出来的,并不是唯一的说法,但为很多人接受。上帝创造亚当、夏娃的地点是在西亚的幼发拉底河畔。诺亚方舟、洪水的故事发生在公元前2348年。雨水是从该年的十一月开始,下到来年三月才停。当时,除了幼发拉底河畔以外,欧、美、非三洲都没有人迹。说完了洪水的故事,再根据旧约圣经叙述了希伯来人的故事,说他们出埃及、他们的先知,再说到耶稣的降生、上十字架,然后才开始叙述巴比伦、波斯,接着,继续向东说到中国。
胡适说这本《世界通史》只在卷末用两页讲到中国是不正确的。我所看到的几个不同年代的版本,都是从亚洲开始说起,这也许是因为上帝创造亚当、夏娃的幼发拉底河畔位于西亚。中国位在亚洲,所以中国史其实是在第一部的内容里。同时,中国史的篇幅不是两页,以1869年的版本为例,总共有十一页,分成三节。'12'因为是青少年读物,每节的内容都很简短,经常是用一两段话交代一个历史人物。第一节是《古代中国史》,有三页。1859年以前的版本,提到了伏曦,以及茹毛饮血的时代。后来的版本就删掉了这段,只提到了两个君王:一个是商纣,另外一个则是焚书坑儒、筑长城的秦始皇。第二节是《近代中国史》,其副标题是《中国皇帝逸事》,占有的篇幅,如果不扣除占有一页的五分之四篇幅的《孔子及其弟子图》,则有四页加三行之多。胡适说书中有一个刻着孔夫子的插图,“戴着红缨大帽,拖着一条辫子”恐怕也是不正确的。1869年版的《孔子及其弟子图》,所有站着的弟子确实是“戴着红缨大帽,拖着一条辫子”,但坐在桌子后边讲道的孔子则蓄着髯髯的胡子,头顶虽然光秃,但颅后的长发披肩。这一节的内容,从想要长生
不老的汉武帝开始,说到五代的后唐庄宗、一个为了与民休息而关掉玉矿的Changtsa皇帝'注:此皇帝为谁不详。作者说是一个在三四百年前,即明朝,登基的皇帝'、雍正,接着,就跳到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英法联军。
第三节的标题叫《中国的城市和习俗》。其中有几段值得提出来让读者一哂:中国人穿长袍,用一条丝带在腰间拢住。丝带上挂着一把刀,和两支吃饭用的筷子;中国人都是骗子,嗜于行骗;他们有许多恶习,比如说,父母如果生了太多孩子,养育不便,就准予把他们丢进河里溺死;中国人吃不择食,宠物可以杀了公开买卖作食物,很多人吃老鼠;妇人裹小脚;中国人的宗教很不堪,拜偶像,虽然各种宗教都可信,却完全没有虔诚之实可言。在1867年以前的版本,还有后来的版本所删除的一条,说中国人想结婚的时候,就付钱给中意者的父母,把她买下来,只是他在把她娶回家以前不准见她。这新娘是用轿子抬到新郎家门前的。这时,新郎把轿子的帘子掀起来,打量一下轿子里的新妇。如果他不喜欢新娘的长相,就可以把她退货送回家去。
我们知道胡适非常不满意这本霍桑写的《世界通史》。他在英文班上发起换书的要求,他在1906年3月20日的日记里说:“本斋英文历史前读Peter Parley’s Universal History,此书为宗教家所言,上古史皆傅会神鬼,如God、Angel之类充塞纸上,无俾学术,因发起请以Outlines of World’s History易之,已得英文教习允诺矣。”'13'胡适在次日的日记里作了进一步的说明:“新读之Outlines of World’s History,著者为美人维廉·司卫顿,中皆哲学家言,解释‘历史’之界说,颇有至理,余甚喜之,拟暇日当为译成汉文也。”'14'
胡适在澄衷的时候,每读到一本他喜欢的英文书,就想把它译成中文。维廉·司卫顿(William Swinton,18331892)的《世界史纲:古代、中古、近代,特重文明史和人类的进步》(Outlines of the World’s History; Ancient; Medieval; and Modern; with Special Relation to the History of Civilization and the Progress of Mankind)是1874年出版的。这本书虽然也是专为高中生所写的,却比霍桑在将近四十年前写的《世界通史》无论就内容或用字遣词而言,都要成熟多了,而且它的写法已经具有现代学院作品的格式。胡适当然会喜欢这本《世界史纲》,光是它的副标题,“文明史”、“人类的进步”,就会是胡适喜爱的。胡适在日记里说他喜欢这本书对“历史”所作的定义,说它“颇有至理,余甚喜之”。
值得注意的是,司卫顿说得很清楚,他这本书所界定的历史,是那些“已经跨越了自然原始状态,组织成政治国家的民族的文明史”。这些“文明”的国家都属于一个广义下的种族,那就是高加索族,也就是一般所通称的白种人。这个白色人种的家庭,包括古代的埃及、亚述、巴比伦、希伯来、腓尼基、印度、波斯、希腊和罗马人;当然,也包括近代的欧洲国家。其他人种,比如中国、墨西哥和印加人,虽然也已经跃离了野蛮的阶段,但他们的文明已如死水,对现代人类的进步殊无贡献。他们是在历史之外,换句话说,中国、墨西哥、印加人根本连在人类历史的舞台上跑龙套的资格都没有。研究他们的工具不是历史,而是人类学、考古学和语言学。'15'这一段话所反映的,不但完全是黑格尔一派的说法,而且也反映了十九世纪西欧、美国人对“民族国家”、“种族”概念的偏执与痴迷。换句话说,除了对“种族”的偏执以外,十九世纪“民族国家”的兴起,更使得欧美人把它拿来定义“现代性”以及衡量一个民族是否能进入历史范畴或舞台的准则。无须赘言,司卫顿的这本《世界史纲》一个字也没提到中国。
事实上,司卫顿所谓的“文明”、“进步”,其实就是阿利安种族(Aryans)的故事;他所要凸显的,就是阿利安是一个带领人类前进的种族。他虽然说他的《世界史纲》是高加索种族的故事,但他所真正要说的,是高加索种族里的阿利安人。他说,高加索族里分三大支:阿利安族、闪族(Semites)、含族(Hamites)。他说:“值得指出的是,我们'即美国'所属的种族——阿利安人——一直是人类进步的舞台上的主角。”含族是埃及和迦勒底人(Chaldeans),已经是古人,他们的荣华已逝;闪族是希伯来和阿拉伯人,他们除了一神教的贡献以外,别无所有。换句话说,阿利安人是现代国家的播种者,阿利安人的荣耀——思想上的伟大成就,或者在政治自由、科学、艺术、文学上的进步——都不是含族或闪族能望其项背的。不但如此,阿利安人是古希腊、罗马,不,不仅如此,是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已经不同凡响的先民一脉相承的继承人:
如果我们去追溯世界上进步国家的文明——我们'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等等国家的文明——我们就会发现它跟罗马的文明是一脉相承的。罗马则又是希腊的传承。看,所有这些都是阿利安人;如果我们回溯到那些在原始时代在亚洲的阿利安人,这一族人,即使在当时,就一定已经迥异于一般的野蛮人,他们已经在政治、社会、宗教以及制作上作出好的开始。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说,阿利安人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进步的种族;所以,一部世界史,绝大部分就是要去表扬阿利安国家对人类共同文明遗产所作的贡献。'16'
这种阿利安至上主义,在我们今天看来当然是再赤裸裸也不过了。但是,对于一个刚满十四岁,才开始看英文书,对西方思潮的来龙去脉一点概念都没有的胡适来说,是完全不可能有识破这一点的能力的。即使在日本,反省与反响也是渐次滋生的,而且,也绝对不是在学的青少年所能为之的。我们在前文提到彼得·帕里的《世界通史》的日译本是在1876年出版的。司卫顿的《世界史纲》最早的日译本有两本,一本在1883年出版,另一本在1886年出版。在1880年代,明治中期,司卫顿的《世界史纲》取代了彼得·帕里的《世界通史》,取得了日本万国史教科书的龙头地位。“文明史”,或者更确切地说,由阿利安民族所主导的文明史,被奉为圭臬。一直要到1890年代,也就是明治晚期,对这种阿利安至上主义的批判才开始出现。'17'其实,即使胡适能披览群籍,他在当时所能找到的英文书,即便不是宣扬阿利安至上主义,也是西方中心的。比如说,他才开始读司卫顿的《世界史纲》,因为喜欢而想把它翻成中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