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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笏却长叹了一气,两眼望向天空,说道:“我与莲兮在桃都山相遇的前一夜,曾有一条金光灿灿的小龙飞入我的梦中,它姿态短小,却肋生双翅,好不威风。就好似你第一次将梦龙交予我观看时,分明连剑柄都还握不稳,却有几丝像模像样的赫赫威风。那时我才恍然,果然,那夜所梦原来就是莲兮。除了莲兮,这世间又哪里有更胆大的丫头,敢闯进我的梦里来?”
他停了半刻又说:“我第一次从莲兮手中接过那把剑来,看着剑脊之上层叠密密的龙鳞纹饰,便又想起那时梦里的金龙。我为它起名作梦龙,其实是私心祈愿,能有飞龙夜夜腾身飞入我梦中。这个名字起的吉利,也很灵验,只可惜……”
莲兮猛地坐起身来,将脸凑到银笏面前,细细将他的眼角面颊端详了许久,才搔搔脖子,困惑道:“我竟以为你流泪了。真是吓坏我!”
银笏看着莲兮逆光下的脸庞,冁然而笑,却笑得无奈。
她心有歉疚,说道:“可惜莲兮夜不能梦,否则也想邀一只雪白的九尾大狐狸入我梦中来做客……你该不会怨我吧?”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冠,问道:“莲兮可记得一则花与太阳的故事?”
他问得突兀,她却不假思索地点头。
莲兮幼年时,曾日日盼着银笏把家搬来东海同她一道居住。每每银笏得空来水晶宫探视她,总是来时容易去时难,每到临别辞行,都得看她不依不饶的撒泼耍赖一番。她对他不舍,自然也不安生睡觉。每到这时,银笏便说一段短小的故事来哄她,其中说得最多的便是太阳与花的故事。
——很久以前,光秃秃的石缝间探头开出了一朵花儿。它花开招展,生有七瓣,色若霓虹。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樵夫路人,都称赞它是世间最美丽的花朵,然而却无人敢将它采撷。这朵七色之花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盛放。它想在身边找寻同类,一解心中疑惑。然而它的色彩缤纷特异,山中繁花都不愿与它为友。它虽花开风流,却只能孤芳自赏,以山石相伴,日日冷寂。不想一日正午时分,当空高悬的太阳突然开口要与它相交为友,七色花大喜过望,却又难以置信,遂问太阳道:“你赐予我光明,给予我明媚世界的一切,我又何德何能被你视为友人?”然而太阳却只说:“若你愿意陪伴在我的身侧,就很是足够。”从此以后,七色花每日仰望着太阳的行迹,伴它东升西落。直到又一日,太阳依旧循着轨迹在空中腾挪而过,七色花朵却已凋谢。
这个故事莲兮虽记得分明,却始终觉得没头没尾,全然不解其意。
银笏这时既然提起,她便趁势说道:“故事我是记得,不过其中总有些古怪。你可确定,当年把故事头尾都说清了?为何我数千年里思来想去,只觉得结局草率,似有后话未尽……你说花朵凋谢了,那么太阳呢?”
“太阳依然东升西落啊……”
“可那七色花明明是太阳的友人,它凋谢死去,太阳不会难过么?”
“七色花已倾尽一生的时光来陪伴太阳,回报它的温暖,死时了无遗憾,为何还要替它难过?”
他答得理所当然,却让莲兮义愤填膺,提声说:“若银笏是那一朵七色花,我是太阳,我必要当空号啕大哭一场……一场还不够数!”
“可惜我并不是那朵死心眼的花儿,不曾日日与莲兮相伴。到了我殒命那一时,想来你也无需号啕大哭了罢……”
莲兮与银笏并排躺在暮春的茸茸阳光下,本该全身暖乎。然而他漫不经心说得这么一句,却令她一时如坠冰窟。她猛地侧过头来看他,嗔怒道:“你是我至交好友,凡是你心中有愿,即便赴汤蹈火,莲兮也愿意为你实现。为何却总要说出如此令我痛心的话来,你死了,我岂能快活?”
——花朵在夜里凋谢,因为再也看不见明日阳光而黯然神伤。
——阳光却不该因为三千世界中少了一朵花,而落下泪水。
银笏也转过脸来,一双银色的桃花眼微眯着,笑得温柔,说得轻缓:“我明知不可能与莲兮相伴一世,只能倾尽一生相陪。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明白,即便如此,也只会给莲兮徒增伤感罢了……我已想好,从今以后若无大事,便不会再去找莲兮了,这就是我现下心中所愿。从此便让那顶白莲玉冠替我守着你吧……直到真正的护花之使到来的那一天。”
银笏言辞跳跃,令莲兮一时怔神,竟不明白他话中含义。
银笏却仍望着她,说道:“莲兮问我,何谓红颜知己。从此我不愿令你哭泣,却也再不能守护着你,莲兮于我银笏,就是红颜知己。”
多年之后,她才知道,即使博闻广见如银笏,也有说错的时候。
红颜知己,本不该是如此释义。
但那时他深深望着她,第一次露出遗憾悲伤的神情,却永远留在了她的心间。
第四一节 化蝶寻花 夜栖芳草(1)
与银笏并排躺过的暮春草地,逐渐被鹅毛大雪覆盖。莲兮想从雪地里坐起身,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纷扬雪花将自己缓缓掩埋。雪花纯白,可为何遮住眼的那一刻,却只带来一片黑暗?她的手指向着侧边不断摸索着,然而,直到大雪将她深深埋葬,她也未能找到银笏那只带着微暖的手。
丝丝寒气无孔不入,盘踞在空洞的体内,令她仿佛重又堕入桃都山林无尽的冷寂。
她在冰冷的黑夜里驻足,四下寻找那本该出现在林中的淡淡银辉,她本该向着那唯一的光亮处奔去,她本该被那人抱在怀里,同他一道重归光明的世界。
然而,这一次,在她梦魇的尽头,等待着的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是另一重梦魇。
莲兮在苦寒之中打了个哆嗦,终于醒转过来。
“我的狐铃蛊惑滋味如何?如今黄粱美梦已醒,还不快看看你的银笏?”
睁眼的一霎那,眼前的他,莲兮本想以最美的笑颜来面对。但最终只能任泪水滴落,在他毫无瑕疵的绝美面容上,贯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冰床之上的银笏穿着单薄的雪白衣衫,银色发丝缭乱地蜿蜒在冰面之上。他纤挺的鼻尖,微尖的耳廓,轻盈的羽睫,都与从前别无二致。然而他失血惨白的面庞却将一对长眉衬得浓黑更甚往日,直同远山青黛一般,本该叫莲兮艳羡,这时却只令她心如刀绞。
她俯瞰着银笏,犹如俯瞰他在阳光下打盹时的睡颜。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总能感受到她的视线,每每在下一刻猛地睁眼来吓她。
然而这一次,下一刻,再也不会到来。
那一双九尾白狐独有的柔媚眼睛,已永远埋葬在薄如轻雪的眼睑之后。
——若有一日,能有一丝阳光投在青丘之上,你定要把我改葬于那一处,好让我睡得暖和。
他素爱温暖,如今却被包裹在冰床的刺骨寒气中,他若知道,心中可是无奈非常?
他素爱干净整洁,然而数十年间被从青丘掳来的近千具祭女尸首,却森森然,将曾属于他的狐穴洞天变作一地狼藉的白骨怨窟。他若知道,心间可是痛楚非常?
他素爱的那个人,似儿非儿,似弟非弟,却最终背叛于他,他心中可是悔不当初?
“莲兮,你满足了?我不忍心叫你死得遗憾,专程带你来见银笏一面。”一张同银笏异常相似的脸,带着嘲讽的笑意,仰望着莲兮说道:“银笏九十年来昏迷不醒,一直被我囚在此处,每日供我神狐之血。它的血当真精贵非常,不仅让我精元大有长进,还使得我偷得他的美貌,青春永驻……可惜最近几日,再也没有一滴狐血可供我喝的了,你猜猜,银笏可是死了?”
莲兮面朝冰床,背贴狐穴的穹顶,被悬吊于空中,一双手脚被固定在四角的绳索牵引着,整副躯体拉伸得几近断裂,犹如烤架上的兔肉一般。她强挣了几下,奈何十指被捆,连神诀也掐不得,她将遍身神元都汇聚于腕前,在肌肤上燎起火焰一般的炙热,不想手腕手指间紧缚着的细绳坚固之极,滚烫之中,竟也不见丝毫损坏。
“莫要白费功夫了,绑在你手脚上的绳索是用银笏的狐毛搓捻制成,你不会真以为能烧得断吧?”
她不声不响,却将自己一瓣娇美的下唇咬得血珠迸溅。
笑话,天下岂有梦龙鸾凤斩不断的事物?
她目光暴厉,鼻中冷哼着,欲唤取掌中之剑。
那银衣男子却背手立在冰床一边,笑得志得意满。
“莲公主在找的,莫非是这两柄剑?”他两臂向前一伸,腕上一扭,将背握在身后的两柄剑递到了莲兮的眼前,说道:“莲公主怎么忘了?先前你已亲手将梦龙鸾凤送交到了我的手上。”
莲兮望着那一对暗沉无光的雌雄剑,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影虹,你不得好死!”
她这一声诅咒深从肺腑而出,影虹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掂量着两柄剑,调侃道:“银笏说过,莲兮的梦龙鸾凤是艳绝天下的神兵利器,能与主人灵犀相通。可如今我瞧着,怎么竟同两条废铁一般?”
他说着抬眼来瞟了瞟莲兮,见她额上青筋暴起,笑得更是得意,又说:“你珍爱银笏,想必不愿意伤害他吧,眼下机不容失,我们便一同来试试,梦龙鸾凤究竟听不听你的话?”
他话还未完,便手起剑落,将鸾凤刺入银笏的身体,剑脊上的凤纹篆刻连同那一叶金羽,轻易便洞穿银笏的左肋,深陷入冰床之中。唯独雕饰着百鸟朝凤图的剑柄,还孑然屹立在银笏的薄衫之上。
然而,冰床上的躯体却不见渗出一丝血迹,仿佛剑之所入,只是一具虚假而美丽的躯壳。
“喏,莲公主你可看清了?鸾凤虽不听你的话,但梦龙或许是个乖孩子?”影虹右手握着梦龙,一面将剑尖轻点在银笏的右肋之上,一面说道:“看好了哦,可别眨眼哪……”这一次他的动作却极尽缓慢,梦龙的剑身半寸复半寸,半寸复半寸,沉沉地没入银笏的身体。
然而莲兮却能听见,梦龙剑脊上的龙鳞刻纹与银笏的肉脏相互摩擦,逸出低切痛苦的呻吟。
她拼劲全力睁大眼,虽能将泪水逼回眼中,却再不能抑制喉间喷涌而出的嘶喊,那连她自己都未曾听过的惊声尖叫,在曾经属于银笏的狐穴洞天中,几经回荡,化作一团血肉模糊。
她在半空中剧烈挣扎着,向影虹咆哮:“你住手!你这样伤他,我定不会放过你!”
影虹虚浮地一笑,伸手替病床上的银笏理了理衣襟,说道:“我生来就神血稀薄,几乎可说是青丘众妖狐中最卑贱的那一只。如此天生的低劣资质,即便是后来银笏将自己的神血赐予我许多,但修仙一途,对我而言却还是凶险异常。我明知路途坎坷,却还潜心修炼,实则只不过是想要银笏多赞许我几句。我曾痴想,若果真有大悟破境之日,即便只是修得半仙之体,也能令银笏刮目相看,叫他明白,值得他倾心相托的并非只有龙莲兮一人。”
莲兮唇瓣鲜血滴落在银笏的衣领之上,刺眼若雪中红梅一般,她嗓音沙哑许多,却煞气不减一丝,咄咄质问道:“银笏对你恩重如山,你缘何负他至此!”
她话音未落,影虹却倏忽从银笏右肋下抽出梦龙,反手一挑刺入莲兮的右臂,痴笑若狂:“呵,分明是银笏先负的我啊!试问天下有谁珍爱他更胜于我?我唯恐他过得寂寥,不顾自身安危,一心只想得道成仙,好与他相伴终身!然而即便我堕入魔境,他也不过后知后觉!我嗜血不过为了苟且偷生,连人命都不曾糟践过一个,他缘何就要杀我了?他如此负我,活该变作活尸一具,供我泄恨,供我吃喝!如今我便是银笏,我便是青丘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