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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默默间,却听餐桌那边有人高声道:“三天两头闹头痛,孩子怎么办?”两人看时,却是方才那女子正向一个戎装的中年男子小声解释什么,那男子方挥手扔下一句:“随你便。”她忙去千恳万求哄着两个小孩随她去了,头也没回。
这里萧庭钰低下头,薛樱宁看他眸中一片湿光,只做没看到,想一想,低声道:“我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萧庭钰点点头陪她出去,只见那女子已出了花园大门,抱一个拉一个正四处张望自家的车,那俩孩子仍自争闹不休,她禁着这个哄不了那个,纤细的背影在北风里如弱柳一般。樱宁忍不住恻然道:“她带着孩子多有不便,是不是该送送她?”萧庭钰方如梦初醒,忙赶上前去。
樱宁独自转回来时,厅中正请了一班魔术在演,后头园子里又为老爷太太们请着一班好戏。小姐太太们笑声喧哗,戏班子锵锵的锣鼓点,直欲把耳膜冲破。樱宁避到僻静的露台上,抬头看,夜沉如海,无一颗星子,只有一线残月挂在天边,像就要被夜海吞没,心中怅然。
第二日便是除夕,樱宁婉拒庭珂之邀,早晨去探看了父亲回来,便独自坐在屋内发呆。
玉蝉端着一盏茶进来,笑道:“小姐,这腊梅开残了,我给丢了吧?”樱宁道:“你懂什么,这是寺院里求来的,图着吉利,总要养到明天。”说着看那梅枝,果有一多半萎了,便取了小竹剪子一朵一朵剪下来放在手帕里,口内道:“屋里干热,等烘干了,收到香囊里挂在床帐上罢。”剪完了,顺手修修花枝,玉蝉看得抿嘴笑道:“小姐这么一修,倒比刚拿回来时更好看了。”
樱宁不答,只觉得心里发慌,萧庭钧已经几日没有消息了。他走时说过年前回来,今儿已是最后一天。
混混就到天擦黑的时候,樱宁却不过,勉强被吴妈玉蝉伺候着换了一件年节衣裳,红霞色的芙蓉锦旗袍,又被催着吃年夜饭。没吃两口,便推说累了,她们不敢再相强,只得由她自上楼向窗前坐着。
樱宁一时想念父母,一时又担忧萧庭钧的平安,想他为督军竟连年夜都不归家团圆,足见这许多年……樱宁不敢把外祖家那些庶出孩子的苦放到那样一个人身上。定定神再看眼前,那些梅花给玉蝉晾在窗台上,大概都干了,还有游丝似的香在屋内飘袅。借着台灯的光,能看见外头又下雪了。一朵一朵干的小雪花扑到窗玻璃沿上,不一时就积了薄薄一道白,冰晶玉莹的。
樱宁不由站起来对着那雪影里的佛光梅合十双手,心内默默祝祷。一睁开眼却瞥见花旁墙上有老大一片人影子,吓得倏得转过身去,竟是萧庭钧,正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
樱宁不由又惊又喜,跑过去笑道:“你回来了!回帅府去过吗?吃饭了没有?”见萧庭钧还披着军装大氅,肩膀上犹有几星没来得及融化的雪,忙抽了丝绢上前替他扑擞,嘴里道:“屋里热,就把大衣裳脱了罢。”
萧庭钧一把抓住她的手,樱宁不由脸红微笑,抬眼看他时,却见他眼中有着极复杂的神色,几乎是悲愤了,只将她的手向后猛一摔。
樱宁不妨他力气那样大,几不曾摔倒在地上,往后趔趄几步方强自站稳了,惶急道:“你怎么了?”只见萧庭钧冷笑道:“你准备和程立冰耍我到什么时候?”樱宁懵然:“什么程立冰?”
萧庭钧点头向床前软凳上坐了道:“好,我看你演。”樱宁心内一阵发紧,绞着双手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庭钧厉声道:“她要是扣着你父亲,要你杀了我,你预备怎么做?”樱宁一颤,方明白了,死死攥住手里的帕子低下头去,半晌方道:“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实在无法……”又抬起头道:“我原本想好,等我父亲被放了,就告诉你真相。至于行刺,那是绝不会有的事,你相信我。”
萧庭钧解下大氅丢在一边,从军装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封密函往她一扔道:“等他放了?你自己看。”他因心中怒极,那一扔恰扔在樱宁脸上,樱宁顿时流下泪来,蹲下捡了拆开一看,边看,那原本已苍白的脸上的血色边更褪得干干净净。
“庭钧,”樱宁抬头木木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是在个噩梦里,她两步走上前抓住他的手望着他道:“庭钧,……是我错了,但是,求你先救救我父亲罢!”萧庭钧猛地抽出手勃然道:”我是你薛樱宁予取予求、玩弄股掌之间的工具么!?”樱宁忙摇头泪珠乱落道:“不是不是,我本来是想全身而退,和父亲回南,可是你说要和我去见他,我已经管不住自己了,我想……”
“你别说了。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萧庭钧说罢决然转身,樱宁惶急间拽住他的军装带道:“你别走,你听我解释!”萧庭钧回头看着她,芙蓉如面柳如眉,这就是他爱重的女子,他念念不忘的江南闺秀,他永以为好的一心人……他再料不到她会骗他,利用他。
樱宁只听他忽然冷笑道:“是了,你好容易留我,我怎能走。”他眼中的光如碎冰,说罢猛然捏住她的肩吻她。樱宁骇然,拼命挣扎,他却腾出手去解她旗袍的领扣,樱宁慌然间便抬腿乱踢,一绊便倒在了床上。萧庭钧顺势便倒在她身上,只听得“嗤”得一声,原来他解那密密的盘扣解得不耐烦了便一拉,竟把那红霞色芙蓉锦撕了寸许的开口,樱宁立时尖声叫道:“玉蝉!吴妈!”萧庭钧冷笑道:“她们不敢上来。”外头却嘭嘭轰轰响起爆竹来,远远近近响成一片。
雪澌澌下了整夜。
薛樱宁一夜未眠,看清光雪影逐渐透入窗棂,在枕上木木抬起手抚一抚松乱不堪的鬓发,硬僵僵的,原来是眼泪将它湿透又干了。她支起身抽过挂在床头的晨褛披上,抖着手指系好,又扶着床头的高脚绒面花凳坐下。半晌,方听得背后窸窸窣窣着衣的声音,还有戎装上金属扣件的相撞,过片时安静了,便张嘴道:“三少请回吧。”那音声的嘶哑,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萧庭钧早醒了,心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听她语气冷如淬冰,便起身下床来面对着她,欲说什么,却见她又启口道:“从此我与三少,两不相欠,各自自重,永不再见!”萧庭钧顿时一口气涌在胸腔里,夺口道:“你便再邀恩客,还邀不来呢!”说罢只见薛樱宁猛地仰头盯住自己,面色如死,心中竟也似被什么尖利地划过一般,只见她右手猛地一扬,霎时将床头柜上一只插着腊梅的越窑美人耸肩瓶掼在地下,啪嚓一声摔得粉碎,瓷片子几不将溅到他脸上来。
萧庭钧不由勃然大怒,薛樱宁却还缓缓吐出一个字:“走!”他只觉得双手都在发抖:“你竟敢……”用尽全身气力克制了,回身便走,一脚蹬开门,几步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忽解下配枪回身抬手“砰”地一声,把门楣上挂的浮花琉璃镜打得粉碎。
原候在不远处的顾丛桢忙跑过来,还未说话,只见萧庭钧面色青黄,从未气得那样,看也不看自己便大吼一声:“滚!”迳自大步往大门走。顾丛桢忙后面跟上,只见他出门迈到车边,拉开驾驶室门,一只手便将司机拖将下来。顾丛桢慌上前去拦,哪里拦得住,被他跳上去猛一踩油门,车已立刻疯了一样飙了出去。吓得顾丛桢大叫声:“三少!”见周围侍从统楞了,急得大喝道:“混蛋腿子,还不快跟上!”
薛樱宁听得那砰得一声枪响,再支持不住,倒在床上,那眼泪便如涌泉一般披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水仙已乘鲤鱼去
正在昏昏默默之间,樱宁听见轻轻的啜泣之声,勉强睁开眼一看,却是玉蝉拿着一条湿热的手巾,正轻轻往她脸上按。见她醒来,便哭道:“小姐,我……兰嫂她们说我不懂,不让我上来……”樱宁只觉得心里如油煎一般,躺一躺便勉强坐起来道:“帮我收拾收拾,我要出门。”
玉蝉张了张嘴,却见吴妈慌里慌张闯了进来对她道:“小姐,这是怎么说,刚才来了两个如狼似虎的兵爷,把兰嫂拖了去了!”樱宁木木道:“我要出去。”吴妈急道:“哪里还出得去呢!门口全是扛着枪的!”只见樱宁缓缓又躺了下去,拿被子盖住脸哑声道:“你们都出去。”吴妈劝道:“我们看三少在小姐身上就好得不能再好。有什么误会,想法子说开了,那……”
“出去!”
玉蝉轻轻扯扯吴妈的袖子,两人对望一眼,只得放轻脚步出去。
天色将晚。紫菱上前往萧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道:“老三真是痴情,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先去救了心上人的父亲。”
萧庭钧此刻正随便翘着腿在沙发里坐着,也笑道:“不忘旧情,我就是这点像父亲。母亲火烧眉毛一样地找我,难道是怕年初一的饭不齐全么?”萧夫人笑吟吟道:“没你才齐全呢。你的人如今都拖在石松,东边你白世伯可都快到北邺了,现下三少就要受我的辖治。你怕不怕?”
萧庭钧笑道:“我怕什么?”萧夫人仰头更加笑不可抑:“你不怕,你父亲可怕呢。你只知道东边的人近了北邺,可不知道南方程家的十万军队,也近了北邺呢。”
萧庭钧的笑慢慢退了下去,静静道:“你想怎样?”萧夫人也放下脸道:“守你的石松去!没有我的话,你不许再踏回北邺。”
萧庭钧冷笑一声,萧夫人凑近前来望住他的眼睛悄声道:“你父亲又放弃了你,就像他当年放弃你妈一样。”
看萧庭钧嘴角一紧,萧夫人快道:“你还想杀亲姨妈不成?”接着款款回身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松道:“今儿好歹吃个团圆饭,明天你就回石松去罢。对了,待会好好恭喜你二哥,他快要结婚了,与程二小姐,就在年后。喜酒你怕是没空喝了,不过都是亲兄弟,他不会见怪的。”
萧庭钧胸部隐隐起伏着,刷地站起来就往外走,出了花厅,却见萧帅穿着一身军正装,似是才开过军事会议下来,正在来来回回困兽般踱着步。
萧庭钧只管大步走,萧帅忙上前几步道:“庭钧!韬光养晦。”萧庭钧握紧了双拳,在父亲的右手欲搭上自己的肩时,将身一闪。
萧帅缓缓垂下手。“你放心。不用太久。”
萧庭钧微微冷笑道:“只要父亲这太平元帅做得长久。”萧帅的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扇了一下;轻轻掣动。
萧庭钧已扭头大步出了帅府门。
第二日清早,樱宁仍躺在床上,却听门又开了。她抬手够着床头灯,只往下一扯,那灯罩子豁朗朗一路滚到地上。
“出去。”
玉蝉扑到床前向她道:“小姐起来罢,看看谁来了!”
樱宁仍闭着眼,却听得一声极熟悉的叫唤:“樱宁!”不由扭头去看时,穿着长衫,站在床前的,不是父亲,却是谁!她急忙撑坐起来,薛舜明过来扶住她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樱宁只道救父无望,身又被囚,人不人鬼不鬼,前途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一般,故此一日水米不曾沾牙,直欲求死。不想父亲竟然出现,一下子起猛了,昏头转向一头栽向前面,拽住老父的袖子哭道:“爸爸!”
薛舜明忙抱住她道:“好了,好了,别哭啊,”又摸她额头,滚烫的,忙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