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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力道,全是一层嫩皮包着骨头。小海棠凝望着凌云志的侧影,越看越觉得他优雅英俊,是标准的青年绅士形象,于是忽然就感激窃喜起来,没想到自己会和这样高级的男人有姻缘。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种高级货,在当下是否实用。
日本鬼子在城外进攻,凌云志躲在租界里,还没有经过炮火,就先上起火来。
他也开始收拾手中的钱款,他娘留下来的一大包金叶子,这时也被他翻出来了,收进一只锃亮的大皮箱里。皮箱推到床底下藏着,藏了三两天,他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忍不住拉出箱子打开给小海棠看。小海棠到底是比他有些经见,当场就表示了反对。
皮箱换成了一只藤箱,不起眼却结实。逃难和旅游到底不一样,这时候不适合让凌云志再充阔少。凌云志第一次发现了小海棠的本事,承认她除了泼辣之外,也有内涵。
七月下旬,租界里消失的人家越来越多了,问起来,都说是迁去了南边。要是逃难,天津又比其它城市更便利,因为有海港,乘上轮船就跑了。
凌云志“苦夏”似的,瘦了一大圈,不显憔悴,反是清秀了许多,飘飘然的穿着一件湖色长衫,看起来越发潇洒。可惜潇洒这东西无形无迹更无用,谁也不能骑着“潇洒”穿越火线,一路逃去世外桃源。
再说这逃与不逃,本身就是个大问题。凌云志背着手在家里大踱圈子,自己拿着个小银币反复地抛起接住,正面是逃,反面是不逃。
小银币落在巴掌里,如果是正面,他不知道如何去逃;如果是反面,他又惶惑不安。家里的四位女性在这末日的气氛中,都有些神经紧张,越发的剑拔弩张。
人人都慌,唯有小海棠慌得不纯粹,慌中带喜。
她的目光,似乎是长远,因为看出了世道一变,自己这四姨太的身份或许 也能随之改变;又似乎是很短浅,因为再怎样展望未来,依旧是围绕着一个凌云志。
第九章
逃,或是不逃,这问题几乎无解。市民们正蜂拥着往租界里跑,凌云志似乎是没有再向外冲的道理。可是租界再怎样安全,也是国中国,安全得很不彻底。万一天津真是守不住,那届时租界之外皆是日本鬼子,他就成了一名小小船客,漂浮在了汪洋大海之中,四处都不靠岸了。
再说亡国奴的滋味定然不美,一旦日子久了,生不如死,那又当如何是好?那些从东北逃出来的难民们就是例子。
凌云志长吁短叹地想了许久,最后在这一天下午,就把四位姨太太召集过来,开会似的围坐在沙发上。
“如今这个局势,外边都说要不好。一旦这里沦陷,那先不说会不会有屠杀,第一这日子就要难过起来。”
说到这里,他抬头环视了四位姨太太。
怡萍年纪略大些,此刻愁苦着面容垂下头去;曼丽双手抓着手绢子,脸上却是并没有表情;素心微微咬着嘴唇,神情也有些呆;小海棠红了脸,眼睛很亮,又有点虎头虎脑的意思了。
凌云志收回目光,喟叹一声,继续说道:“趁着现在交通还通,我打算乘轮船往南走,到烟台去避一避。如果这边战事平息,我们胜了,到时再回来也容易。”
四位姨太太皆不作声。
这让凌云志很觉为难,不禁苦笑了一声:“那去青岛也是可以的。”
说完这话,他伸手一拍小海棠的膝盖,刚要提起先前那番夏日蜜月的约定,猛然醒悟到其他三位也在场,自己这话说不得,便临时咳了一声,不笑强笑道:“这个时候去青岛正好,我们权当去玩一趟,如何?”
四位姨太太仍然是沉默,片刻后小海棠审时度势地开了口:“我听你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此言一出,曼丽先冷笑了一声:“这话说得便宜。你自然是要跟着他,要不怎么样?回娘家再让人卖一次去?”
小海棠好一阵子没和曼丽交过火了,这时不慌不忙地就做了反击:“哟,笑我是让人卖过来的,难不成你是花轿红烛抬进来的?”
凌云志没想到姨太太们在这时还能打起嘴仗来,不禁气得“哎”了一声:“怎么还吵?没长心肺么?”
曼丽知道他现在是被小海棠勾走了魂,自己这边说什么都是不对,索性撇着嘴把脸扭开。
房内又寂静许久,最后怡萍忽然抬起头,一板一眼地开了口:“外面的人都在往租界里涌,我们反倒是往外跑,这叫什么道理?”
凌云志似乎是没想到大姨太太会提出反问,讶异之余一时嗫嚅,竟是答不出话来。而素心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又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也柔声劝道:“这里是英租界,日本鬼子再厉害,总不敢和英国人讪脸。再说天津卫这样的繁华地方,我不信小鬼子们舍得祸害。你若是就这么随着人流走了,那留下来的房子怎么办?难道上青岛去就万事大吉了?”
小海棠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凌云志那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红,似乎是有千言万语 堵在喉咙口,却是表白不出来的样子,就鼓足勇气说道:“话不是那样讲。如果天津真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那咱们就得吃日本人的饭,看日本人的脸色。人家关外跑过来的那些学生们天天游行,吵着什么打倒日本国、什么不当亡国奴,不就是为了这一点骨气吗?再说又不是出去后就不回头,要是咱们能把小日本打跑,天津还是中国地方,到时再回来就是了!”
素心绵里藏针地横了她一眼:“你说得倒是轻巧。”
小海棠犹豫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知道凌云志如今心中定是已经有了一本账,只不过是意志不坚定罢了。
凌云志低着头,事先本来预备了千言万语,可是被几位姨太太一打岔,心里乱糟糟的,竟是将其全部忘却。
不管怎样讲,留下来总是危险的,即便是住在租界区。青岛真的是很不错,本来也打算去玩一趟的,不知道为什么前三位姨太太都那样反对,也许是怕地点一变换,身份次序也会随之被打乱?
凌云志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向后靠进了沙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默然无语地喷云吐雾,年轻的面孔隐藏在烟雾缭绕中,其实也是六神无主。家里没个上人长辈来做主,他年纪轻轻的,懂得什么?
最后,凌云志向前探身,把烟头按熄在了水晶玻璃制的大烟灰缸里。“还是得走。”他轻声咕哝道,“留在这里,我心里很煎熬。”
没人接这个话茬。
他自觉是讨了个没趣,然而心里慌慌的,一定要把话说完:“你们要是胆子大,就留在家里等着,反正我是要走。谁愿意跟上我?”
小海棠第一个挺身回答:“我!我跟你走!”
怡萍神色不动地也做了回答:“我不走。兵荒马乱的还到处跑,怕不够遭罪么?这里是英租界,我是不信日本鬼子敢进来杀人放火。”
此言一出,曼丽也附和似的点头说道:“我也不去。这也不是第一次开仗了,兴许打着打着就又搞起了和平谈判。白去当一场难民,实在是犯不上。”
这两位是明确表态了,素心却是迟疑着不肯开口——她也觉得凌云志有些神经过敏,但是让她眼看着凌云志和小海棠那个骚狐狸双宿双飞地去青岛,她心里又很是不忿。正是左右为难之际,她偶然抬眼,却见怡萍向自己递了个眼神。
她立刻了然,强作镇定地答道:“那我也留下吧!去了也是碍眼,我犯不上讨那份嫌!”
凌云志接二连三地叹气:“素心,这叫什么话?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争风吃醋了!”
素心心里正恨得慌,听闻此言,立刻变脸:“我争风吃醋?呸!你也配!”
凌云志“哎”了一声,心里想道:“这也是个泼妇!来一个泼一个,我这里简直就是泼妇集中营!”
此事商议至此,就算是得出了结论。小海棠表面沉着脸,暗地里欣欣然的愉快。然而回到房里打开大衣柜,她望着里面那各款成套的摩登华服,心中忽然又沮丧起来——乘船去青岛这一路上,因为要藏富,所以这些好衣裳都穿不得了。她自知年轻貌美,越发要美上加美,一天不打扮得花枝招展,情绪就要低落。
不声不响地捡出几件夏日服装,她极力将其叠好卷起,满满登登地填饱一只旧皮箱,又选出两双新购进的皮凉鞋,见缝插针地插入了箱中。她那头发如今已经是长到披肩,对着镜子将那卷发抻直挽起来,头发厚密,倒也能梳成一个饱满的圆髻。拉开抽屉正要找出几只发卡别住碎发,她伸手一摸,却是又碰到了冷而硬的东西——关孟纲留下的那支手枪!
小海棠心中一动,把那手枪拿出来掂了掂,感觉实在是沉,简直就是一块生铁疙瘩。脑筋转了几个圈,她起身去打开旧皮箱,将这把枪也掖进了皮 凉鞋下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拎走这么沉重的一块生铁疙瘩,但是既然有,那直觉上就认为应该把它带上。横竖她有力气,也不在乎箱子超重——可能是因为她始终是具有一种战斗性?
不过一夜过后,她还是偷偷把枪又取了出来。大清早上哈欠连天,她的战斗性被手枪重量压了下去。
在小海棠收拾行装、凌云志四处购买船票之际,怡萍、曼丽和素心坐在一间小小起居室内,也摒弃前嫌,正在交头接耳。
“让他们去。”怡萍摆出老大姐的声气,告诉素心,“热得越快,冷得也越快。云志一贯是那种脾气,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看着吧,这次从青岛一回来,他对小海棠不腻歪才怪!”
第十章
凌云志和小海棠抵达码头时,小海棠还好,他的精神却是要濒临崩溃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有如此之多的同志——四周到处都是人,男女老少全是一副饱餐战饭的模样,提着大小包袱奋勇拥挤,检票口那边早乱作一团,凌云志放眼这么一望,就见人山人海,人声如潮,忽有一个妇女嚎啕起来,旁边有人大声怒骂道:“别他妈挤了!要挤出人命了!”又有人惊呼:“踩死小孩了!”
凌云志换了一身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几乎像个大学男生,天气热,他穿得这样正式,满身满脸的汗;小海棠也换上一身素色的棉布衫裤,脑后那个乌黑的发髻被挤乱了,散下几缕弯弯曲曲的卷发。用一条手帕将自己的腕子绑到了皮箱提手上,她紧紧将箱子拎住,心里也有些打怵。
凌云志快要哭了,而旁边的汽车夫见状,也是苦笑:“大爷,要不,您就别走啦!您看这怎么走?挤死人啊!”
凌云志提着那只藤箱,心里真想扭头上车回家去,舒舒服服地喝一杯冰镇汽水。可是远方隐隐传来炮响,面前又是这样一副百鬼哭号的激烈场面,他知道自己若是当真回去了,也得吓得夜不能寐,到时再要逃难,那恐怕连这样的路途都没有了!
“你可跟紧了我!”他一本正经地嘱咐小海棠,心里感觉她年纪小,是万万应付不了这种可怕场面的。
哪晓得小海棠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在汹涌人潮中喊道:“你就走在我身后,别人要是敢推你,你就踢他!”然后她扭头向前,大喝一声,“走!”
凌云志本来还想吩咐汽车夫两句,然而小海棠拉扯得他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就向前冲入了人群。挣扎着回头望向汽车夫,他提起声音抢着说道:“你快些回家去!顺路买些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