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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洵问道:“买下了?”
小乙道:
“不曾,那裘家二小姐推脱,宅子有蛇,卖了,害人,君少爷摆手说不妨碍。按说这等好买卖,没有不许的道理,谁料那裘家二小姐仍是不答应,又道,是父母在世修下的宅子,虽然运道不好,接连死了人,却仍是个念想,不忍卖钱。
君少爷也没法子,又向裘家二小姐道,裘家也曾是个财主人家,家供着一处庵堂,即在鉴湖边上,为何二位寻落脚地,舍近求远,到这六安道观来了?裘家二小姐答道,此处近学堂,为幼弟读书故。君少爷也问不着下文,只得先告辞。
却说君少爷不急着走,要在道观逛逛,观里供些真人、法器,本没有什么稀奇。谁想走到偏殿后精舍,一株龙眼树下,见着一个道姑抚琴,君少爷就停下了。”
阿沅问道:“这是为何?”
小乙道:
“那道姑青春妙龄,君少爷上前,说要祈福,问供仪多少,道姑起身,依例作答,君少爷旁敲侧击,问到了裘家姐弟,那道姑答了几句,都是寻常话。
闲话说完,君少爷看上道姑头上的簪子,说要借来一看,那道姑本不肯。
君少爷手快,略一拂,转眼簪子握在手上,展开细细一看,道,这簪子样式稀奇,本城铺子没有卖的,想必是手艺人按图纸现打的,他又向道姑问,这手艺人是谁?
道姑气恼,不肯答话,君少爷一笑,还了簪子,告辞了。”
小乙话一顿,又道:
“君少爷出了道观,画了簪子形制,让底下人分头去问,不上半个时辰,就有人回报,说是金翠阁老银匠,一年前亲手打的簪子,只打了一对,是裘家二姑爷下的定,也是他亲自上门取的货,货银两讫,有帐房票据见证。”
阿沅道:“一对簪子,一支在道姑头上,还有一支呢?”
小乙笑道:“君少爷也这么问,还有一支,正在裘家二小姐头上,玉蝉银簪,一双蝉目,点红宝石,午后日色一照,出奇好看。”
赵洵微微一笑,问道:
“那君如玉又怎么说?”
小乙道:
“他说,明日,要问问城里的捕头,听听当日仵作的说法。”
赵洵点点头,小乙便退下了。
次日,君如玉亲自登门,说裘家姐弟连夜备车,离了绍兴城,走得不知所踪。
赵洵淡如处之,君如玉连连叹气,茶过三巡,又问道:“尊夫人不在府上?”
赵洵这才肯开口,道:“昨夜出城去了。”
君如玉笑道:“多劳,多劳。”
赵洵道:“你这只老狐狸。”
若非君如玉查明裘家二小姐住在六安道观,又查明道姑是裘家二姑爷的相好,怎会刻意带小乙去问话?他问便问了,又不往深处问,摆明要让旁人出手,他自个儿却要歇一歇的。
君如玉大笑,道:“尊夫人嫉恶如仇,不难猜度,在下奇的是,赵兄怎么不随夫人出城,却在家中安坐?”
赵洵道:“等君兄给此案定个说法。”
君如玉笑道:“赵兄为何断言在下一定会有说法?”
赵洵啜口茶,道:“若没说法,怎还有闲心布局,引内子出手?”
君如玉听了大笑,道:“知我者,赵兄也!此案我早已是解了的,只不过心中有个不忍。”
赵洵道:“有何不忍?”
君如玉这才道:“裘家二姑爷生前是个浮浪子弟,读书落第,家产败尽,这才投靠裘家。裘家大少爷看在二妹份上,安置二姑爷在本家绸缎铺,做个帐房先生。这人若安安份份,也还有一些清福可享,谁晓得他素来不检点,青楼逛腻了,又看上六安道观的道姑,财色财色,二字不分家,是而闹起亏空来。”
君如玉话一顿,又道:
“此事人尽皆知,茶楼闲话,有人说裘家二姑爷走投无路,要夺家财,放蛇杀了裘家大少爷、表少爷,本来他还要对三少爷下手,却不慎自个儿被蛇咬死了,还有人说,是裘家二小姐看破端倪,杀了裘家二姑爷。”
赵洵闲闲道:“依君兄所见呢?”
“可巧,我那天在茶楼喝茶,遇见一位老人家,皱着眉头,说裘家宅子闹蛇,定是人为。”
“这老人家又是何来历?”
“裘家宅子,于十二年前重修过,正是这位老工匠的手笔,当年,老工匠按裘家老主人吩咐,往东西南北墙脚,埋了蛇药,是而裘家不该有蛇患,此外,我又打探到,裘家大少爷、表少爷、二小姐,还有三少爷,从小就在这宅子里长大。”
君如玉扇子轻轻一点,笑问道:
“赵兄可明白了?”
赵洵一哂,道:“明白了。”
又说小乙在一旁烹茶,听了这半天,却似懂非懂,问了又唐突,只好退出厅堂,穿廊过粉墙,走到画轩外,一片池塘。只见阿沅正倚栏坐着,捏面团儿,朝红鲤丢了,逗得满塘鱼丽之阵。
小乙将君如玉说的话,一五一十向阿沅说了,道:“果然是君如玉设局,引姑娘昨夜出城奔波呢。”
阿沅点头,道:“这也不怪他,他只能查清一半,还有一半的意思,是让逍遥楼硬审。”
小乙愈发摸不着头脑,问道:“这一半是什么?另一半又是什么?”
阿沅笑了笑,道:“依老工匠所言,裘家曾埋下蛇药,因此,裘家宅子长大的人,要图财害命,不会用蛇,要是用了蛇,说明真凶不在这宅子长大。”
裘家上下,只有二姑爷来得晚。
小乙恍然大悟,又问道:“那裘家二姑爷也被蛇咬死了,是他自个儿不小心,还是二小姐动的手?”
阿沅道:“我不晓得,君如玉也不晓得,这才要硬审。”
“谁去审呢?”小乙看着阿沅手上的面团儿。
阿沅捏了一块,似笑非笑道:“说到硬审,程厨子最拿手,我捉了裘家姐弟,送到他那儿去了。”
小乙念了声阿弥陀佛,回厅里伺候茶水去了。
过了两三日,逍遥楼一行人马,打点行李要走。
大宅门口,掌柜们送东家,备了许多骡马,装了绍兴土产,小乙看妥了,往前面马车那儿传话,公子点头,吩咐几句,一行人便离了绍兴城。
程莲驾公子车,行了二三十里,阿沅掀帘问道:
“裘家二姑爷杀人用的是蛇,那裘家二小姐,用的是何物?”
程莲答道:“裘家二姑爷曾送她一支双股银簪,她将这簪子浸了药,扎进肌肤,和蛇咬相似。”
“原来如此,她如何肯招?”
“这并不难,裘家二小姐心系幼弟,我用裘家三少爷要挟,没有不招的。”
阿沅点头,赵洵笑问道:“这下清楚了?”
“一清二楚了。”阿沅点头,倚着锦枕,转弄兔儿灯玩。
赵洵无奈,这时程莲禀道:“公子,有人候着咱呢。”
只见山道上,远远三棵老松,停着一辆马车,见着逍遥楼人马,下来一男一女,原是裘家姐弟。
姐弟上前,要谢几句,赵洵隔帘道:“免了。”
二人还要说话,赵洵道:“也不必多说,各奔前程罢。”
公子吩咐赶路,程莲挥鞭赶车。
姐弟二人立住,目送逍遥楼人马抹过山道,没了影子,方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案情大概:
裘家宅子十二年前,埋过蛇药,这件事大少爷、表少爷、二小姐、三少爷知道,裘家二姑爷不知道,所以他用蛇杀人,做成意外,如果是别人行凶,不会用这个策略,因为蛇不会爬进来,肯定是人带进来的。
裘家二小姐反应过来,将计就计,用双股银簪沾毒,刺死裘家二姑爷,伪装成蛇咬的。
她本来还要杀道姑,被君如玉搅了,要逃,被阿沅逮回来了,程莲一审就招了。
最后,因为裘家二姑爷死有余辜;三少爷还年幼,需要裘家二小姐照顾,逍遥楼就放过了二小姐,让她带弟弟奔前程去了。
2、美丽的道具:蛇蛇两条,青玉蝉镶红宝石双股银簪一对(由裘家二姑爷倾情赞助)
☆、何谓生死
扬州,筱园。
房里设两张书桌,一张赵洵写字用,一张阿沅画阵用,两人并坐窗前,日光正好。阿沅画了十二张为一册,见宣纸没了,向赵洵讨纸。公子装没听见,铁画、银勾,缓缓写他的大字。
阿沅疑惑,问道:“你又怎了?”
赵洵看一眼阿沅,见她艳妆倩服,头上家常梳栊,斜插两支珠翠。
他心上钟情莫名,眉宇间好生缱绻,却忍笑道:
“昨日,谢无忧来说话,见着我就闭口了,所谈何事呢?”
阿沅道:
“不过是他在谢家生辰宴上的见闻。”
“不能让我听的,是何见闻呢?”赵洵笑问道。
“都是寻常话,”阿沅与公子四目相接,含笑道:“你伤过他几回,他怕你呢。”
赵洵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阿沅想起昨日谢无忧来时,说的确是生辰宴上的闲谈,但这闲谈中,有极刺耳的一宗。
谢无忧说道洛阳天下门门主段枭,曾与游方高僧清谈,高僧口里,说这段门主有五百只羊的寿数。
言下之意,段枭的余生,还可啖五百只羊,掐指算算,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风光。
阿沅听到这里,只吩咐谢无忧道,这话若从他口中传到筱园,就挑断他的舌头。
谢无忧正笑着说晓得了,没想到公子就来了,他也就止住了话头。
当下,阿沅低头,拣了旁的话,向赵洵道:
“昨夜看你架子上的史书,随意翻到某一处,见纸上写某一朝百姓,有六千万人。”
赵洵含笑问道:“阿沅有何感慨呢?”
阿沅道:“这六千万人,曾三餐饮食,曾闲来谈笑,如今他们去了何处呢?”
赵洵道:“众生殊途同归,往生极乐,幸有后人祭祀,。”
阿沅又道:“世人善忘,四世以后,何人去祭祀呢?”
“这倒将我问住了!”
“可见百年,也只是片刻了。”阿沅道。
赵洵沉吟,道,“当此片刻,我认得你,你认得我,我就心足了。”
阿沅低头不语,往阵法册子上,提笔标了题注,道,武林十二门派破阵图。
夏去秋来,十月将至。
霍珍、乐放等人,夏初前往西北赛蓝城,现已归来扬州,一行人马,风尘仆仆,进了筱园,不曾歇息,向公子回禀。
花厅内,众人落座,公子问老门主骨灰坛一事,乐放等人面上皆有难色。
赵洵问道:“不曾寻着?”
霍珍等沉默不语,赵洵向秦花娘道:“花娘,你说。”
秦花娘道:
“此事说来话长,七月初,我与霍珍等人快马加鞭,赶到赛蓝城,城内萧条无比,人口迁走大半,只留下些老弱病残。
城门有几个铺子,还开着门做生意,我等上前,问昔日热闹无比的赛蓝城,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那掌柜看我们打扮装束,晓得是外来人,便将来龙去脉告之。原来此城,自五年前起,每逢月圆时候,即有一名婴儿失踪,听说是被妖物所食。
这妖物就住在城外二十里黄沙土堡里,那土堡外还竖着一个大碑,刻着迷津古阵四个字,凡追击妖物的本城百姓,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阿沅听见迷津古阵四字,迟疑道:
“这阵法只在月圆之夜,开启阵门,寻常时候,不进不出。若是活人进去,熬上一个月,才能逃出升天。若没有饮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