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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杜预搀着年过五旬的老母亲,站在城门的箭楼上,他望着城外的大水,和身边几十个满身泥浆的衙役,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阴雨中的瑟瑟秋风,他们娘俩心事沉重,不禁打了个寒颤。
于氏看着儿子说:“看这天,一时半刻恐怕还晴不了吧?城里聚着十几万人又冻又饿,怎么消受得了?儿是这地方的父母官,得赶紧打主意啊!”
听了母亲的话,杜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娘说的很对,孩儿我也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这清江县是整个豫州的屯粮之地,可粮库不归我管哪,不说摘印官现在就住在这里,连豫州总督马封都在道台韩春府中,他们守着粮山米垛,却看着全城百姓挨饿不管不问!今早,我已派人去请他们来商量放粮的事儿了,娘老放心,会有办法的。”
杜预说罢,把母亲搀到里间休息,出来又叫上几个衙役准备到粮库中,刚走出去不远,便被一人横剑拦住去路。
“你就是那个人称‘左传癖’的清江县令?听闻你最喜读左丘明《春秋传》坐卧常自携,每出入必使持《左传》于马前,现在看来,真是徒有虚名,你这个小小县令,只怕也快做到头了!”一个清朗若风吟的声音轻轻传来,俊脸上犹带着一抹闲适的浅笑,就这么意态悠闲的立在杜预身前。
“你是何人?”杜预凤眸陡然一闪,脚步顿止,“让开,我有要事在身,阁下若寻我麻烦,恕我不便奉陪。”说罢,绕过他继续前行。
忽然,一道雪亮的剑芒向他射来,杜预微微倾身向后,轻松避过。
浩鹰颜愕,瞬即唇略勾起,冷笑:“依你的身手,仅当区区一介县令,可不委屈了你?”
杜预漠然回望,旋即径自走向箭楼,待进入大厅中,便见豫州总督马封与摘印官梁守财,道台韩春正聚在一起饮酒,笑声不绝于耳。
杜预按捺住心中愤懑,躬身作揖,“马总督,梁大人,韩大人,卑职今早差家人杜禄至府呈递禀帖,想必已经展读了?”
听了杜预的话,三人对视一笑,韩春笑容可掬地说道:“大札已经拜读,先生拳拳爱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于胸,不过开仓救灾,事非寻常啊。。。。。。呵呵,老兄在这里已是两年有余,啊,这个规矩还不懂吗?兄弟爱莫能助啊!”
梁守财听了接过话笑道:“就是这个话,这几日我们几个公余闲论,提及杜大人,都是赞不绝口,清江城这次安然度过洪讯,水总算没进城,全仗杜大人领着人日夜防护,这就是你的大功一件,不瞒你说,马总督已不计前嫌,愿重加保奏呢!”
马封喝得醉醺醺,摇晃着脑袋,指他便道:“再过十几日,朝廷派来的赈灾官员就要到了,杜大人也不必再费心了。”
听完这话,杜预沉思了一会儿,冷冷说道:“梁大人既然未收印,我杜预此时仍是一城守牧,朝廷备粮原为百姓,几位大人都晓得,三日来城里已饿死七十余人,万一激起民变,城内无兵,城外无援,请问谁承担责任?又如何善后?”
韩春是道台,听了杜预的话,不安地说道:“我也正为此事担忧,杜大人可有什么主意?城里百姓已经在商议聚众抢粮,不瞒你说,昨日粮库门口已打死了三个闹事刁民。。。。。。”
杜预冷笑了一声,“咦,既然老百姓闹事,来一个打死一个,来两个打杀一双,何等爽快!他们既然闹事到库里,正是大人该管,我又有什么法子?”
马封醉意正浓,哪里听得出杜预话中有话,干笑一声道:“不过十几日的光景,大不了将那些贱民全锁起来,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一身影闪过,只听碗盘摔碎声,原来他们身前的桌案已被掀翻,紧接着便是一声厉斥,“说此话者,便应立刻打死!你知道十几日断粮会有什么后果吗?那是上千条人命!”
众人猛听局外有人发话,都是一怔,听了这话把梁守财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擎剑青年,却不认识。
他断喝一声,“你是谁?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你——”倏地颈间冰凉,一把剑刃已横在他颈上,他登时变了色,哑声。
“杜大人,你说先砍了谁好?是他?还是他?我这飞景剑许久不沾血了,今儿可算开荤了!”浩鹰纵声长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百一十七节
“他乃朝廷命官,休要伤他性命!”杜预目锁动人雪颜,“即便现在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浩鹰见剑下的梁守财身子发颤,眼底阴翳浓积,立时狠狠踢他跪倒在地。
“你们几个狗官,还不快给杜大人认错!”浩鹰大喝一声,月瞳淬出冷厉。
马封、韩春、梁守财三个人纷纷爬至杜预脚下,韩春当先仰面求道:“杜大人大人大量,方才言语冒犯的地方,望杜大人莫怪。”
“如今情势,只有开仓赈灾,别无良策!”杜预明月样的美瞳坚若磐石,毫无转圜,“你们也是读过圣贤之书,岂不知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粮库的一百万石,虽为军饷,但解燃眉之急为先,大人们,我杜某人说的可算有理?”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浩鹰螓首缓转,嫣然向他一笑,“杜大人言之有理,他们怎会不知晓,何况他们的项上人头,皆系在我手,他们敢不照办吗?”
马封气得发昏,脸上变了颜色,只觉得心里空荡荡无所倚托,回头看那两人时,也都痴痴茫茫如在梦中,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略一迟疑,便听一声叱喝,“马总督,还不下令?”
马封惊醒过来,激凌凌地打了个寒噤,左斜眼看到剑尖直逼向他的咽喉,看样子只要再一迟疑,立时就会被剑刺穿,自己身为当朝皇亲,凭空被人威胁,真要万古留名的了,他咬了咬牙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今日就依了你!”说着急唤侍从,命令开仓发粮。
当城内难民因分得米粮而喜极而泣时,杜预却伫立在自家庭院中一株梨树下,默默发呆。
“父亲。。。。。。”杜预轻轻念着,良久后微微一叹,“孩儿无能,连县令。。。。。。都保不住。。。。。。”
“少爷,行李都收拾好了,咱们明日便可动身了。”老仆杜禄颔首低声道。
“快入秋了。”杜预忽然一声轻语,负手而立,抬首眺望,似要望到天的尽头。
杜禄静静的立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敬服中犹带一抹深思。
“杜禄,丁小姐现在可还在临淄城中?”杜预笑得苦涩,自从他出世那一刻,父母便为他定下了这门亲事,丁府的千金。
“丁小姐早已离开临淄城了,前一阵子有人捎话来,说丁小姐去了洛阳,原本以为咱们还要去成都寻她,如今倒省去了不少路。”杜禄呵呵一笑。
片刻后,杜预又淡淡的笑了,“是吗?她的双亲早亡,想必这些年过得一定不快活。”语气中却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淡然。
杜禄轻轻走近两步,目光悄悄扫过主子那张看不出心绪的脸,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几次咽下,他心里明白,对于素未谋面的丁小姐,杜预无甚好感,只不过那是老爷太太早已为他定下的婚事,他不能违抗,但也绝对欢喜不起来。
于是,那还有些犹疑的心定下来,握拳,垂首,极其沉稳而庄重的开口,“少爷,请您早些与丁小姐完婚,那样老爷在地下有知,才能安息。”声音很轻,意却极坚。
听得这样的话,杜预遥视的目光终于收回,轻轻扫一眼身旁垂首的老仆,墨黑的眸子依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便是脸上那浅笑也未敛分毫。
“丁小姐能文能武,自比不输世间男子,等日后少爷见到——”
杜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讲,微微眯眸,看着身前那株梨树,平淡的声音隐夹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叹息,“她是好是坏,我都会娶她。。。。。。”
夜色中,星月淡淡,浩鹰在屋顶上飞走,怀中抱着两坛美酒,忽闻得一阵琴音,便止了步,俯身一望,只见一轮皓月洒下清辉若一层薄纱,轻柔的笼在梨树上,轻轻的将流水亭围绕,而此时还有那清雅绝伦的琴音在随风而飞,在随月而舞,清幽而雅逸,闲适而舒心,再加上亭中那白衣如雪,风姿如仙的男子,一切如梦如幻,仿若置身仙境,重会那高山流水。
“这一曲飘逸似不食人间烟火,我听着,仿佛以为自己到碧落山上,正采花为食,取琼泉而饮,摘瑶果而逗仙鹿,踏流霞而戏青娥。”在琴音止歇时,浩鹰已倚栏杆,饮尽一坛酒,看向眼前的杜预,悠然长叹,在这清江县竟可聆听到如此绝俗的琴音。
“这曲子仿若绕过栏杆,蜿蜒至九天仙界,那也许是我父亲现在住的地方,他教会我抚琴,这曲子也只有父亲才能听懂。”杜预抬首注目于浩鹰,眼前的男子拥有清澈的眸子,是那般洒脱自然,在任何地方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让人看着便舒心畅意。
浩鹰闻言微微一笑,将怀中的另一坛酒抛给他,笑道:“我还以为你在埋怨你的父亲给你订的亲事,原来你如此敬仰他?”
杜预苦笑,仰面灌酒入肚。
“这支琴曲叫什么?”
“没有名字。”杜预饮罢,抬首看看空中明月,“这支琴曲只不过是我此时此刻的感受而已,我只是随心而弹。”
“你也不须怅然辞官,朝廷派来赈灾的官员中,有一位叫张宇文,他会举荐你的,我坚信。”浩鹰飘然走远。
“你怎知?”杜预紧握酒坛,目光幽深难懂的望着那抹身影,还带着一种莫名的伤感,“朝中多奸佞臣子,哪里容得下我。。。。。。”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喉咙处似哽住了一般,无法再言语。
次日天刚放亮,杜预一家人便欲驾车出城,哪知全城难民皆跪于城门口,叩首恸哭。
“杜大人,若没有你力劝粮库守备开仓放粮,我们哪里还能活到今日,杜大人被免职,我们定要联名告到洛阳皇帝那里,您是我们清江县的父母官,岂可让您蒙冤罢官?”
“杜大人,您不能走啊,只要您不答应,我们便在城门口长跪不起。。。。。。”
“杜大人,杜大人。。。。。。”
百姓们痛号哭泣,有的扯住杜禄手中的缰绳,有的拽住杜预的衣角,一时间将城门口拥堵的水泄不通,杜预红了眼圈,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一人驱马而来,数千铁骑尾随其后,众百姓愕然相顾。
“他们说得对,杜大人理应留下来,清江为水所困,十几万饥民困饿城中,杜大人是全城的父母官,能坐看积粮如山而饿死子民吗?此谓仁而清,暂调朝廷存粮,赈济灾民,此谓之忠而明,抗权势乱令,当应加褒奖,马封反而诬告,实属昏愦之极!”宇文立于马上,目透决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百一十八节
周遭的百姓们一见这仗势,全都愣了。
杜预近前一步,拱手问道:“大人可就是张廷尉?”
宇文含笑点头,“此次赈灾还需杜大人鼎力相助,杜大人可不要推辞啊!”
杜预闻言,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刚得了家奴传报,韩春、梁守财慌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