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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雨雾,迷失了它本来的方向。
紫嫣手持青绸油伞,伞下一神色黯淡的将军,瞪着空洞木然的眼睛注视着低矮的孤坟,雨水沿着他铁灰色的冰冷头盔亮晶晶地滑下,风悄悄地鼓动着紫嫣轻盈的麻质孝服,那瑟瑟抖动的宽大衣袖,就成为了此时死气沉沉的潮湿空气中唯一的一丝动静。
她垂下眼帘,沉沉地吸了一口气,俯身拉起子风,颤声道:“夫君,我们该回去了。”
子风握住她的手,望着阴郁的天际,缓慢而艰难地说:“父亲戎马一生,不曾有半日清闲,而今他长眠地下,也该好好歇歇了。”
一行人匆匆地消失在茫茫雨雾中,这场惨烈的战争也随之烟消云散。
待宇文回到洛阳,因他连损几员大将,虽抵御了蜀军,但并无战功,遂不赏不罚。
他心下沉郁,多日足不出户,人皆说他战场失利,昔日霸气不再。然而他并未因此难过,只因姜维意外的说出馨儿的来历,让他心神不宁。
郯城的她心有他属,已是笃定一心而离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一十节
这日,吕安正欲往阮籍家中做客,沿途却听到歌声漾起,“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吕安循声行至河畔,一身袭绿罗裙的采莲女坐于舟上,游于田田荷叶中,她的脸庞掩映在盛开的荷花间,面如红莲,歌似黄鹂,一时间又不见了踪影。
他痴痴遥望,止步不前,倏然一盆凉水泼在身上,打了个激灵,只听得背后有人咯咯发笑。他转身一望,竟是那日在翠烟阁见到的雨筝姑娘。
但见她陡然愣住,脱口问道:“怎么是你?”
吕安讪讪地垂下眼帘,施礼道:“在下吕安,闻听一曲婉转小调,故而停步,不想打扰了姑娘雅兴。”说罢,抖了抖湿漉漉的衣袖,转身要走。
“且慢,方才雨筝得罪了,先生若不嫌弃,可先去我家换上干净的衣裳,权当赔罪了。”雨筝脸颊绯红,手端木盆,缓缓在前引路。
吕安低头不语,紧随其后。
走到一间草屋前,只见门前琼花盛开,芳香馥郁。吕安微怔,环顾周遭,在此独居,倒也清静。
雨筝堆笑请他进屋,又快步进了里屋,少时手里捧着一件灰布长衣,淡淡笑道:“这是家父旧时的衣裳,先生将就换上吧。”
“家父?莫非令尊也住在这里,在下唐突了,何不领在下去拜见?”吕安腾地站起来,扬眉问道。
雨筝苦笑着摇头,“我幼时父亲便病故了,在来洛阳前,母亲也没了……只不过留下几件衣物,权作念想罢了,如今我与菀姐姐同住,也好做个伴儿……”
这句话直如当庭打下霹雳,吕安鼻尖一酸,忙走近她,垂眸道:“勾起你的伤心事,实乃在下之过。”
怎料雨筝唇畔漾起一抹淡笑,“先生不必自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完撩起帘子,提裙迈出屋门,自在院中晾晒衣物。
吕安走至窗前,望着她窈窕身姿,胜似浣衣西子,全然忘记换衣。
但听帘子响处,石苞与沈菀并肩走来,只见石苞一身酱色江绸棉袍,腰系黄线软袋,足穿青缎皂靴,双目含笑,上前拱手笑道:“吕先生,哪儿阵风把你吹来了?”
吕安回过神,见他满面春风而来,又瞥了一眼沈菀,爽朗一笑,“偶然得遇雨筝姑娘,便来此小坐,不成想仲容兄却是这里的常客?”
沈菀芙颊微红,扭头转入里屋,石苞也不以为然,瞧见案上放着一叠衣物,便伸手捡起,打量一番,倏然从中掉出半扇钿盒,摔在地上。
吕安心里咯噔一下,忙蹲身拾起,顷刻间又露出笑颜。
石苞只是不解,皱眉直问:“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瞧你乐得好似捡了个宝贝,真真怪哉?”
吕安也顾不得答话,头也不回的冲出屋门,来到晾衣架下,隔着轻薄的纱衣,来回晃了晃手中钿盒,唇畔犹挂着邪魅笑容,“此钿盒可是姑娘之物?”
雨筝立时撩起纱衣,柳眉皱起,急忙抢了过来,嗔问:“先生好生无礼,怎可随意翻取别人的东西?”
吕安戏谑道:“若论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的否?”
“那半扇现在何处?”雨筝惊问,杏目圆睁。
吕安顿了一下,墨瞳中闪过一丝神秘,“姑娘若想知晓,可去司马府问二少夫人,在下告辞。”说罢甩袖而去。
雨筝手捧半扇钿盒,眼泪夺眶而出,也不揩拭,任情由它流淌下来。
沈菀不知不觉已然走近,沉吟片刻,上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姐姐明日陪你去趟司马府,妹妹莫要再哭了……”
“姐姐有所不知,我雨筝本为一个无名无姓的弃婴,幸而母亲好心收留我,并视我为己出,在母亲临终前,交给我这半扇钿盒,原来当我尚在襁褓之时,丢弃在门外的细软中藏有此物,而这恰恰是我寻觅双亲的唯一信物……”
雨筝秀眸内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脸颊,无助的趴在沈菀肩头,哽咽难言。
沈菀黯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忧虑,甚至是不安,犹如隔着一层半透明纱衣仰望天空,总是看不清整个湛蓝天际。
晌午一抹明媚的阳光洒落纱窗下,馨儿身子愈发臃肿,小心漫步至门前,拿丝帕遮挡这刺眼的光线,轻叹一声,“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置之……”
声音带着淡淡幽思,无不是对故乡的怀念。
吕安和祈佑徐徐走来,相较祈佑的一脸忧郁,吕安神色则明快许多,踱步上前,浅浅笑道:“少夫人可还记得那半扇钿盒?它的主人总算被我寻到了。”
馨儿由青梅搀扶着步下台阶,嫣然一笑,“看你这般欢喜,定是位绝色佳人。”
吕安闻言一怔,顷刻间仰首笑道:“真是什么事也瞒不过少夫人,不过这个人您也认识,她便是雨筝姑娘,另一扇钿盒就在她手中。”
馨儿清澈的眼眸骤然湿润,微微阖目,不再言语。
“真是巧啊,没想到少夫人竟有这份闲心去管别人的事,难怪你福气好,连身边的丫头也帮衬着你?”
如此夹带着嘲讽的声音,在司马府着实少见。
却见老太君持仗走来,目光阴狠,直盯着馨儿。
青菊神色黯然,默不作声,立在老太君身后,螓首垂得极低。
听了老太君这话,青梅猛然一惊,又极尽掩饰心下的不安,笑容可掬地施礼道:“老太君来了,怎么也不叫小厮提前通报一声,青梅也好早去迎接?”紧接着又唤来小丫头们,“还不快去沏茶,摆些新鲜果子来。”
老太君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心中一团怒火,拄着拐杖走近她,满头白发巍巍颤颤,冷笑一声,“这才几日的光景,你倒越来越会说话了,比你的姐姐强多了,正好我身边缺了个伶俐的使唤丫头,你还是跟了我回去如何?”
青梅陡然跪地,如捣蒜似的连磕头,颤声说:“眼下我家夫人身子不便,奴婢实在走不开,还望老太君——”话未讲完,老太君扬手便要掌她的嘴,哪知祈佑硬生生的抓住她的胳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老夫人如此动怒,却是为何?这里是司马府,不是你的府邸,即便青梅犯了错,也不需要您来管教!”
馨儿为之一震,委实不明老太君气势汹汹,究竟为何?
“司马府的家奴果然都是伶牙俐齿的,”老太君转而怒瞪着伏地的青梅,又怨叹道:“青梅,难道在你的心里只有你家夫人?那你的姐姐呢?她可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一十一节
青梅听了,噙泪凝视着面容清瘦的青菊,深感愧疚,但转念一想,自家小姐临终之前嘱咐过,定要保全她,再看老太君面色不善,恐怕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眼下只能装糊涂,即便万般无奈。
祈佑大步上前,勃然变色,“老夫人何必咄咄逼人?若撕破了脸,被公子知晓了,到那时可再难收场,老夫人的颜面何存?”说着握紧流采剑,目寒如刃。
忽然一阵鹦鹉的学语声,“老太君,请走好,老太君,请走好……”
馨儿回首一望,却见君兰与丫鬟妙哥站在游廊上,逗着鹦鹉互相说笑。
老太君顿时铁青着脸,闷声离府,青菊暗自抹泪,走走停停,竟无半句话留下。
君兰缓步走来,搀青梅起身,对她微微一笑,“老太君待下人一向严苛,而今你已离开了王家,这些事何须再放在心上?青菊常年在她身旁伺候,想来也不会迁怒于你的姐姐。”
青梅低头凝神不语,恍若呆木。
经老太君这一折腾,馨儿脸色煞白,双唇抖动,还未等开口,绿珠早已一路小跑而来,扶住她,又转面连声叱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来,若少夫人有什么闪失,可当心你们的脑袋!”
几个小厮从未见过绿珠这样凶煞得眼神,吓得不敢再抬头,拔腿便冲出府去。
“罢了,我不碍事的,扶我回屋去吧。”馨儿勉强一笑。
绿珠惴惴不安,也没敢多言,只得先扶她回屋。可刚走了几步,馨儿略一迟疑,停下步子,转身唤道:“君兰,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说罢又进了屋。
君兰听了,有些狐疑,又望着青梅略显呆滞,顿觉不放心,便叫来其他丫鬟领她回去,好生照看她,然后才径自走进馨儿屋内。
一室静谧,几声叹息。
但见馨儿歪在榻边,低头细看手中翡翠镯。
“夫人叫君兰来,可是想问元姬生母之事?”
君兰挑起珠帘,含笑走近她。
馨儿缓缓抬眸,眼神中带有淡淡哀伤,“或许你错了,元姬的生母只能是崔氏,你可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名节重于一切,老太君之所以不待见崔氏,是因怀疑她与别人有私情,而这也是她含冤而死的直接原因。”
“你怎么会知道?”君兰静静看着她,似有一层雾气浮在眼底,“这些年来,谁又知晓莲姨的苦?”她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神情苦涩,“你不会了解,当年莲姨为何被关进南阁楼,不是因为她疯了,而是因为王肃夺走了她的孩子,让她失去了一个做母亲的权利,崔氏固然含冤,但她在临死前得到了作为母亲所应有的幸福,她那没福的儿子刚刚诞下,便被老太君……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们姐妹同时爱上了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这番话似冰雪灌顶,也许这才是一个母亲最大的悲哀,还未来得及亲自哺育自己的孩子,便从此阴阳相隔,再难相见。
良久沉寂,馨儿轻抚隆起的腹部,淡淡道:“君兰,你也好久不来了,子冉还在等你,快去寻他吧。”
君兰一怔,又低声道:“夫人将来会明白的。”说罢转身出去了。
碧色软纱随风摇曳,从里屋走出一个俊美但忧郁的公子,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老妪。
淡淡月麟香飘来,馨儿凝神沉吟。走来的人正是宇文,他侧身扫了一眼孙婆婆,沉声道:“你早就知道少夫人不是王元姬,为何你不告知王肃?”
孙婆婆老泪纵横,霍然跪地,“当年老奴已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害得夫人母子丧命,元姬那孩子又替她的父亲折了命,因果报应,�